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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苏清韵走到梳妆台前。

      台面空空荡荡,只余一面模糊的铜镜。她拉开第一个抽屉——空的。第二个——空的。第三个——

      她的手指顿了顿。

      这正是那夜虚掩的抽屉。她记得清楚,当时里面露出一角泛黄的信封。

      此刻,抽屉里空空如也。不但没有信封,连半点纸屑都不见。木质隔板干净得过分,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擦拭痕迹,像是有人特意清理过。

      “老夫人早吩咐过,”徐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她身后,这些旧物都不留,全烧了干净,免得儿孙睹物思人,徒增悲伤。”

      苏清韵缓缓关上抽屉,转身看向徐嬷嬷。

      老嬷嬷垂着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哀戚和恭顺。但苏清韵看见了她鬓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还有那微微收紧的下颌——那是人在紧张时下意识的反应。

      “烧了?”苏清韵轻声重复,“全部?”

      “是。”徐嬷嬷声音平稳,“老夫人说,她这一生,该带走的都带走了,不该留的,一件也不留。”

      这话说得玄妙,像一句禅语。

      苏清韵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房间。床榻、小几、衣柜、书架……每一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了无痕迹。那夜打翻的茶盏碎片早已清理,青砖地上的茶渍也擦洗得不留痕迹。就连床脚的位置,她也仔细看了——那块晶体融化后的水渍自然早已干透消失,砖缝里连一点异色都没有。

      短短三日,这个房间就像被水洗过一般,抹去了所有可能存在过的异常。

      “既然烧了,那便罢了。”苏清韵淡淡道,“祖母思虑周全。”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徐嬷嬷身边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老嬷嬷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出了西院,廊下的白灯笼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灵堂的诵经声隐约传来,混着七月沉闷的蝉鸣。苏清韵放慢脚步,一步一步往回走。

      她知道,有些东西是问不出来了。

      徐嬷嬷那句“老夫人早吩咐烧掉旧物”,究竟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祖母为什么要烧掉所有旧物?那角泛黄的信封里到底写着什么?如果是假,那就是徐嬷嬷在隐瞒——而一个跟随祖母五十年的老仆,为什么要隐瞒?

      还有苏明远那异常大方的丧仪账目。是真的为了“体面”,还是另有目的?比如……借着丧事开支,名正言顺地从账上支走大笔银钱?

      这些疑问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越收越紧。但苏清韵脸上依旧平静。她走过长廊,遇见仆役便微微颔首,遇见女眷便低声交谈几句哀悼之词,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回到灵堂时,苏静婉还在跪着,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苏清韵走过去,重新在她身边跪下。

      香烛的气味浓得呛人。烟雾升腾,模糊了灵位前那幅画像。画像上的祖母慈眉善目,笑容温煦,仿佛真的只是安然睡去。

      苏清韵垂下眼,双手合十,做出诵经的姿态。

      唇齿无声翕动间,她在心里将这几日的碎片一一拼合:寿宴上祖母的异样、夜谈时的对话、骤逝现场的细节、空荡荡的抽屉、大方的账目……

      拼图还缺很多块,但轮廓已隐约可见。

      福寿全归,无疾而终。

      这八个字像一副华丽而沉重的棺盖,将一切可疑、一切异常、一切可能颠覆苏家百年声誉的秘密,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而她,苏清韵,苏家长房嫡女,此刻能做的只有跪在这里,守着这口棺椁,守着这副棺盖,守着这表面平静的哀恸。

      直到——

      直到某个时机,某个人,或者某件事,将那棺盖掀开。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回心底最深处。

      灵堂外,天色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隐隐雷声。七月的雨,又要来了。

      ……

      江南的雨下了整整三日。

      雨丝细密如针,将天地织成一片灰蒙蒙的纱幕。城外二十里,青鸾山半腰的寂照庵隐在雨雾深处,飞檐翘角时隐时现,钟声穿过雨帘传来,悠远而模糊。

      庵后的禅房里,谢忘机刚刚做完早课。

      她坐在临窗的蒲团上,一身青灰色缁衣,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散在额前。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卷摊开的《楞严经》,墨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窗外雨打竹叶,沙沙声绵密不绝,衬得室内越发寂静。

      四十二岁的年纪,在她脸上并未留下太多痕迹。皮肤是长年不见日光的素白,眉眼清淡,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颜色是极深的褐色,看人时目光平静无波,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涟漪,却能将一切都清晰地映照进去。

      她搁下笔,抬手去端茶盏。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淡疤从指节延伸至指根,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利刃划过。疤痕已经很淡了,但在她素白的手指上依然清晰可辨。

      茶是山泉煎的野茶,入口微涩,回味却有清甘。谢忘机慢慢啜饮着,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洗得碧绿的竹叶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师父。”是小徒明心的声音,清脆里带着几分迟疑,“山下来人,送了帖子。”

      谢忘机没有回头:“哪家?”

      “苏家。”明心顿了顿,“城东‘济世堂’苏家。说是……老夫人过世了,来送报丧帖。”

      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谢忘机缓缓放下茶盏,转过身。明心捧着个素白信封站在门口,十三岁的少女身形单薄,眉眼间却透着超出年龄的机敏。她将帖子双手呈上。

      信封是寻常的素笺,左下角印着小小的“苏”字朱印。谢忘机接过,指腹触到纸张微凉的质感。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将信封平放在小几上,目光落在那个“苏”字上,久久不动。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密了些。

      良久,她才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帖子。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工整,用的是苏家惯常报丧的格式:

      苏门秦氏,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亥时。寿七十。

      下面是一列孝子贤孙的名字,再下面是停灵、出殡的日期安排。一切中规中矩,符合一个医药世家主母该有的体面。

      谢忘机的目光停在“亥时”二字上。

      亥时殁。

      这三个字像三根细针,轻轻扎进眼底。她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力度均匀。左手无名指那道淡疤在敲击时微微发白。

      “师父?”明心轻声唤道,“要准备奠仪吗?”

      谢忘机没有回答。她将帖子重新平铺,指尖划过“亥时殁”三字,又划过“寿七十”,最后停在“苏门秦氏”上。

      苏秦氏。

      她记得这位老夫人。十二年前,她还在宫中为女官时,曾随当时的皇后省亲江南,在苏家的药堂见过她一面。那时苏秦氏不到六十,鬓发尚黑,举止端庄,说话时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但眼神锐利,将偌大一个“济世堂”打理得井井有条。

      那时苏家老太爷还在世,是个精瘦矍铄的老人,言谈间对药理颇有独到见解。谢忘机因皇后凤体违和,曾与老太爷请教过几味药材的配伍。临别时,老太爷私下递给她一张药方,说若日后皇后再有类似症状,可作参考。

      那张药方她至今还留着。

      而老太爷还说了另一句话,一句当时听起来没头没脑、如今却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的话:

      “谢女官,老朽冒昧。若将来苏家有人非正常死亡,还望女官……能出手一查。”

      她当时怔住,不明白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医师为何说出这样的话。

      老太爷却只是深深一揖,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沉重:“老朽别无他求,只求一个明白。无论真相如何,总好过糊里糊涂。”

      那之后不到两年,老太爷病逝的消息传到京城。说是积劳成疾,肺痈不治。谢忘机曾托人打听,回报都说“确是旧疾复发,药石罔效”。她便渐渐将那句嘱托淡忘了。

      直到三年前,她自请离宫,在寂照庵带发修行。临行前整理旧物,又翻出那张药方,老太爷的话才重新浮上心头。

      而今,苏秦氏死了。

      亥时殁。

      谢忘机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同样是十二年前,同样是深宫之中。

      那时她刚升任尚宫局司记,负责整理宫廷脉案。有一日,太医院送来一叠陈年记录,说是要归档。她随手翻阅,其中一桩病例引起了她的注意。

      死者是某位郡王侧妃,三十七岁,身体素来康健。某一夜亥时,突然心悸气促,不过一刻钟便气绝身亡。太医诊断是“心疾突发”,但脉案里有一行小字备注:“十指尖有白色粉末,疑为药渍,已擦拭。”

      她当时觉得蹊跷,便去问当时的太医院院判。老院判神色闪烁,只说是“旧案,不必深究”。她年轻气盛,偏要追问,老院判才压低声音道:“那侧妃娘家是西南药材商,与宫中几位贵人有些说不清的往来……此事已了,莫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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