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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苏清韵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她想起那块正在融化的晶体。想起那三颗有裂纹的佛珠。想起昨夜祖母颤抖的手指,还有那角泛黄的信封。

      心疾?

      或许吧。祖母年事已高,连日操劳,突发心疾也是情理之中。可是那些细节呢?那些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呢?

      约莫一刻钟后,苏明远带着王医师匆匆赶来。王医师是苏家药堂的老坐堂,须发皆白,提着药箱,神色凝重。他进去时,苏清韵透过门缝瞥见父亲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迅速收进袖中。

      是那块晶体吗?还是别的什么?

      门再次关上。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族中几位有分量的老人也闻讯赶来,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眉头紧锁。苏清韵看见二叔站在人群边缘,背着手,仰头望着夜空,侧脸在灯笼光下明暗不定。

      又过了两刻钟,门开了。

      王医师率先走出来,面色沉重。苏明渊跟在他身后,眼眶泛红,但神情已恢复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肃穆。

      “王医师,”一位族老上前,“老夫人她……”

      王医师拱手,声音低沉:“老夫人年事已高,心脉本就虚弱,连日劳累,导致心疾突发,老朽……回天乏术。”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突发心疾?”另一位族老追问,“可有什么异常?”

      王医师摇头:“老夫仔细查过,确是心疾之状。若诸位不信,可再请仵作……”

      “不必了。”苏明渊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王医师是药堂老人,他的话我信。母亲……是寿终正寝。”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苏清韵站在阴影里,看着父亲。他站在烛火通明的门廊下,身形挺直,却无端让人觉得摇摇欲坠。他说“寿终正寝”时,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那眼神里有悲恸,有疲惫,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警告,还是决心?

      她不知道。

      她只看见父亲袖口处,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正在缓慢地洇开。

      那是方才捡起那块晶体时沾上的水渍吗?还是……别的东西?

      夜风吹过院子,灯笼摇晃,光影乱舞。女眷们的哭声渐渐大起来,仆役们开始低声安排后事。苏家大宅这座看似坚固的深宅,在亥时三刻的尖叫之后,已经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而苏清韵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身后,白灯笼已经挂起。

      ……

      苏家大宅挂白的第三日,前来吊唁的宾客终于稀疏下来。

      自老夫人“突发心疾”那夜起,苏家上下便陷入一种程式化的哀恸之中。门楣悬白,廊下挂素,仆役皆着麻衣,出入皆低眉敛目。灵堂设在正厅,楠木棺椁停在正中,四周白幡垂落,香烛昼夜不熄。老夫人那张慈祥的画像挂在灵位上方,在袅袅香烟中望着来来往往的人。

      外界传言四起,但口径惊人地一致:苏家老夫人七十大寿刚过,便“福寿全归,无疾而终”,是难得的善终。登门吊唁的宾客们无不如此宽慰苏家人,言辞间带着恰如其分的惋惜和羡慕——活到七十,儿孙满堂,寿宴风光大办,之后无痛而终,这简直是话本里才有的圆满结局。

      苏清韵跪在灵堂西侧的孝眷席中,一身重孝,麻布粗粝地摩擦着脖颈。她垂着头,视线落在面前青砖地的缝隙里。耳畔是往来宾客的脚步声、低语声、以及父亲苏明渊沙哑却依旧沉稳的答谢声。

      “节哀顺变。”

      “老夫人是有福之人。”

      “苏兄保重身子。”

      这些声音嗡嗡地响着,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苏清韵偶尔抬眼,看见父亲挺直的背影站在灵前,一遍遍向宾客还礼。他眼下乌青深重,脸颊凹陷下去,但神情肃穆,举止有度,任谁都挑不出差错。

      反倒是二叔苏明远,这几日异常忙碌。

      老夫人丧仪的诸般事宜,几乎全由他一手操持。从棺木选材、寿衣定制、法事安排,到宾客接待、宴席筹备、回礼分发,事无巨细,他都要过问。族老们起初有些微词,说长子尚在,不该由次子越俎代庖。但苏明远话说得漂亮:“大哥悲痛过度,我理当分忧。”加之他办事确实利落周到,众人也就渐渐默许了。

      只是这“利落周到”背后,账目却有些蹊跷。

      昨日下午,苏清韵去账房取奠仪簿核对时,正听见两个账房先生低声议论。

      “……这紫檀棺木,市价顶天八百两,账上却记了一千二百两。”

      “何止,你瞧这水陆道场的开支,比寻常多出三成有余……”

      “二爷说,母亲的丧仪不可简慢,要办得体面。”

      “体面是体面,可这银子花得也太……”

      见她进来,两人立刻噤声,垂手肃立。苏清韵只当没听见,取了簿子便走。但那些数字已经在心里扎了根。她自幼帮着母亲打理内宅,对银钱出入甚是敏感。苏家虽是医药世家,产业丰厚,但一向讲究“用药如用兵,用钱如用药”,皆须精准妥当。祖母在世时,更是一分一厘都要计较清楚。

      如今这丧仪账目,大方得近乎挥霍。

      苏清韵跪得腿脚发麻,悄悄调整了下姿势。目光瞥向灵堂东侧,那里是帮忙接待的女眷。林月如一身素白衣裙,鬓边簪了朵小白花,正轻声细语地引导几位女客去偏厅用茶。她眼角泛红,神色哀戚,举止却从容有度,已有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架势。

      又一阵脚步声响起,新的宾客来了。苏清韵重新低下头,盯着砖缝。

      她想起昨夜。

      父亲将她唤到书房,屏退左右,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清韵,你祖母确是心疾突发而逝。王医师的诊断,族老们的见证,都无可疑之处。你……莫要多想。”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方青玉镇纸上。

      苏清韵轻声应了:“女儿明白。”

      “外头那些传言,说什么的都有。”苏明渊的声音更沉了些,“但苏家百年声誉,不能有损。你祖母一生仁善,该得个清净身后名。”

      “是。”

      “你是长房嫡女,这几日多在灵前守着,言行谨慎,莫要让人看出异样。”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她,眼底血丝密布,“这个家……不能再出乱子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苏清韵从书房退出时,廊下的白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知道父亲在隐瞒什么,也知道他在保护什么。那块消失的晶体、那三颗碎裂的佛珠、祖母指尖的白色粉末——所有这些,都被“突发心疾”四个字轻轻盖住了。

      就像用一张薄纸盖住深井,看似平整,底下却是无底深渊。

      “清韵姐姐。”

      一声轻唤打断了她的思绪。苏清韵抬头,见静婉堂姑不知何时跪到了她身侧。苏静婉今年二十四岁,但因自幼体弱,身形纤细单薄,裹在一身宽大孝服里更显楚楚可怜。她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影,手里捏着一方素帕,指尖微微发抖。

      “静婉姑姑。”苏清韵低声应道,伸手扶了扶她,“可是累了?去偏厅歇会儿吧。”

      苏静婉摇头,眼圈泛红:“我……我想再陪陪祖母。”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姐姐说,祖母走得安详,没有受苦……是真的吗?”

      苏清韵喉咙一哽。她看着静婉纯澈哀伤的眼睛,那句“是真的”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有说出口,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灵堂里香烟缭绕,诵经声嗡嗡不绝。苏静婉靠在苏清韵肩头,小声啜泣起来。苏清韵揽着她,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灵位前那口沉重的棺椁。

      祖母真的走得安详吗?

      那双圆睁的眼睛,那只紧捂心口的手,还有指尖那点刺目的白——这些画面夜夜入梦,搅得她不得安眠。

      午时过后,吊唁的宾客渐稀。苏清韵寻了个借口离开灵堂,说是去取件祖母的旧物留个念想。徐嬷嬷正在西院指挥仆役收拾老夫人生前用过的器物,见苏清韵来,忙迎上来:“大小姐怎么来了?这儿乱得很。”

      “我来寻祖母那支青玉簪子。”苏清韵面色平静,“祖母生前答应过,等她百年后留给我做念想。”

      徐嬷嬷愣了一下,眼神闪烁:“这……老夫人的首饰都已封箱,待出了殡再清点分配。大小姐不妨等几日?”

      “我只是看看,不取走。”苏清韵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嬷嬷忙你的,我自去寻便是。”

      说罢,她径自走向内室。

      徐嬷嬷欲言又止,最终没有阻拦,只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老夫人的房间已经变了大样。榻上的被褥换成了素色,妆台上的脂粉钗环尽数收走,连那尊常伴左右的观音像也被白布蒙了起来。空气里还残留着檀香气,但混进了灰尘和萧索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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