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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她后来暗中查访,发现那侧妃死前三个月,曾从娘家收过一批特殊的“养心丸”。而送药的人,正是通过江南某家药堂转递的。

      那家药堂的名字,她记得清楚——济世堂。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变成细密的雨雾,在山间缓缓流动。竹叶上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谢忘机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帖子上。

      苏秦氏,七十岁,亥时殁,心疾突发——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一个年迈的老妇人,寿宴劳累,突发心疾,再正常不过。

      但偏偏是亥时。

      偏偏是济世堂。

      偏偏是那句十二年前的嘱托,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将她与这座深宅的死亡紧紧系在一起。

      她提起笔。

      笔尖在砚台上舔饱了墨,悬在空白的回帖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墨汁聚成饱满的一滴,将落未落。

      明心屏息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最终,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

      “四十九日后,当为老夫人诵往生经。”

      字迹清瘦劲挺,一笔一画都带着冷冽的力道。她写完,搁下笔,将回帖装入信封,递给明心:“送回去。”

      明心接过,犹豫了一下:“师父,四十九日后再去……会不会太迟了?”

      “不迟。”谢忘机淡淡道,“该留下的痕迹,四十九日不会消失。该抹去的痕迹,现在去也看不到。”

      她说得平静,明心却听出了话里的深意,眼神一凛:“师父是觉得……”

      “我觉得什么不重要。”谢忘机打断她,目光转向窗外,“重要的是,有人希望我觉得什么,又希望我不要觉得什么。”

      雨雾在山间翻涌,远处的山峦隐在灰白的水汽里,看不真切。寂照庵的钟声又响了,这次更清晰些,一声,又一声,穿透雨幕,在山谷间回荡。

      谢忘机想起苏老太爷当年那个深深作揖的身影。老人眼里那种沉重,她如今似乎懂了一些。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无法言说的秘密的疲惫,是对后人可能重蹈覆辙的忧虑。

      亥时殁。

      心疾突发。

      指尖的白色粉末。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漂浮、旋转,最终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太像了,和十二年前那桩宫闱秘案太像了。如果真是同一种手法,那么下毒的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苏秦氏在寿宴之后突然死亡,是巧合,还是必然?

      还有苏家现在的情形。长子苏明渊继任家主,次子苏明远操持丧仪,族老们各怀心思……这些她在接到帖子后已让明心打听过。一个百年医药世家,表面哀荣备至,内里却暗流涌动。

      而她,一个已经远离尘世、带发修行的前女官,真的要蹚这趟浑水吗?

      谢忘机垂下眼,看着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淡疤。

      疤痕很淡了,但触摸时依然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那是十二年前,她在调查那桩宫闱秘案时,被人暗中警告留下的。一把薄如柳叶的匕首,在她指间划过,不深,却足以让她明白:有些真相,碰不得。

      她当时选择了沉默。

      如今呢?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竹叶上,泛着晶莹的光。山间的雾气开始慢慢消散,远处的青鸾山峰顶隐约可见。

      谢忘机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与苏老太爷有约。无论那约定当初是出于何种考量,既然许下了,就该践诺。这是她的原则。

      更何况,有些事,一次避开了,第二次就再也避不开了。

      “明心。”她开口。

      “师父。”

      “从今日起,留心苏家的消息。特别是丧仪期间的异常——账目、人情往来、各房动向,无论大小。”

      “是。”明心应下,顿了顿,“师父是要……”

      “我要知道,”谢忘机望向窗外渐渐清朗的山色,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座百年药堂深宅里,到底藏着什么病根。而这次死亡,到底是终结,还是开始。”

      风吹进禅房,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卷起几上那张回帖的一角。墨迹已干,“四十九日”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四十九日。

      够长了。长到足以让该浮出水面的浮出水面,该沉入水底的沉入水底。

      也够她看清,这场死亡背后,究竟是一场意外,还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谢忘机重新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慢慢饮尽。茶已冷,涩味更重,但回味的那点清甘,却也更清晰了。

      就像真相。揭开时总是苦涩的,但唯有揭开,才能品出底下那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清明。

      她放下茶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道淡疤。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能用一把匕首,让她选择沉默。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些,将禅房的地板照出一片暖色。远处山道上,送信的小厮正揣着那封回帖,匆匆往山下赶去。

      苏家的深宅,寂照庵的禅房,被这封帖子连在了一起。

      而四十九日后的往生经,诵的或许不止是亡魂。

      还有那些活着的人,那些藏在人心深处、见不得光的秘密。

      ……

      头七那日,苏家上下再次齐聚灵堂。

      白幡低垂,香烛燃尽又续,铜盆里的纸钱灰积了厚厚一层。僧侣的诵经声从清晨持续到黄昏,木鱼声单调而绵长,敲得人耳膜发麻。苏清韵跪在孝眷席最前,膝盖早已失去知觉,麻布的粗糙摩擦着皮肤,泛起细密的刺痛。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面前青砖地的裂纹上。那条裂纹从供桌脚下延伸出来,细如发丝,却笔直地裂到她跪着的蒲团前。三天前还没有的。或许是这几日往来人多,或许是这宅子老了,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诵经声停了。僧侣们起身合十,鱼贯退出。灵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都散了吧。”父亲苏明渊的声音响起,沙哑而疲惫,“明日还有要事。”

      众人陆续起身,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清晰。苏清韵扶着地面想站起,双腿却一软,险些摔倒。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抬头,对上静姝堂姑平静的眼神。

      “小心。”苏静姝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她扶着苏清韵站直,便松了手,转身离去。青衣的背影在晃动的白幡间一闪,消失在门外。

      苏清韵站在原地,活动着发麻的腿脚。方才静姝堂姑扶她时,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药草香——不是灵堂的檀香,也不是药圃飘来的苦香,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薄荷凉意的气息。这气息在她鼻尖停留了一瞬,便散了。

      她走出灵堂时,夕阳正沉入西边的屋檐。白灯笼已经点亮,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惨白的光。仆役们开始撤去灵堂的布置,动作轻而快,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明日,头七过后,苏家将迎来新的家主。

      ---

      次日清晨,雨又来了。

      不是前几日那种绵密的细雨,而是疏疏落落的雨点,敲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苏家大宅正厅的门敞开着,雨丝被风吹进来,在青石门槛前洇开深色的湿痕。

      厅内,苏家几位有分量的族老都已到齐。上首并排摆着三张太师椅,居中那张空着——那是家主之位,如今虚悬。左右两边的椅子上坐着三叔公和五叔公,两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神情肃穆,手里各自捧着一盏茶,却都不喝。

      苏明渊坐在左侧首位,一身素色直裰,面容憔悴,但背脊挺直。苏明远坐在他对面,穿着墨蓝色绸衫,手里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眼神在厅中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苏清韵作为长房嫡女,被允许在厅外廊下旁听。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透过敞开的门扇,能清楚看见厅内每一个人的表情。

      雨声淅淅沥沥,衬得厅内的沉默格外压抑。

      三叔公清了清嗓子,放下茶盏:“今日召诸位来,是为议定家主继任之事。按族规,长子明渊当继。诸位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只有雨打屋檐的声音,嘀嗒,嘀嗒。

      苏明远手上的扳指停止了转动。

      他抬起眼,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三叔公,五叔公,诸位叔伯。按理,兄长继任确是名正言顺。明远绝无异议。”

      这话说得漂亮,但“按理”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明远有些顾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五叔公皱眉:“有话直说。”

      “是。”苏明远坐直身子,目光转向苏明渊,语气诚恳,“兄长执掌药堂多年,仁心仁术,济世救人之德,苏家上下有目共睹。这是兄长的长处,也是我苏家立身之本。”

      他话锋一转:“然则,苏家不只药堂一处产业。城中药铺三间,邻县药田百亩,江南各路药材采买、炮制、分销,还有与各地商号的往来——这些,都需要雷霆手段、精明算计。兄长性情宽厚,于经营之道……怕是力有未逮。”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苏明渊只懂医术,不懂经营,撑不起苏家这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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