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宣帝隐忍;刘奭立储 明升暗降; ...
-
霍成君当了皇后之后,日子过得极其张扬。
她出身霍家,从小锦衣玉食,养了一身骄横的毛病。入宫之后,她看不惯宫里的规矩,动辄责罚宫女、顶撞宣帝,有时候甚至当着众人的面给宣帝脸色看。宣帝一概忍了,该笑还是笑,该哄还是哄,从不发作。
宫人们私下议论,说皇帝怕霍皇后。霍成君自己也这么觉得,她以为宣帝是真的怕她、敬她、宠她。她不知道,宣帝每天晚上回到寝殿之后,关上房门,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旧木匣子。
匣子里放着许平君当年给他缝的一只布囊,针脚歪歪扭扭,布料已经褪了色。宣帝把布囊攥在手里,在黑暗中坐很久。
那只布囊里有许平君的气息——说不清的味道,布料上残存的一点皂角和阳光的味道。他握着它的时候,才能让自己在白天对着霍成君笑出来的那些笑容不显得那么虚假。
有一次霍成君无意间发现了那只木匣子,好奇想打开看。宣帝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把匣子合上,微笑着说:“一些旧文书罢了,没什么好看的。”
霍成君撇了撇嘴,没再追问。她转身走开的时候,宣帝把木匣子重新放回了暗格深处。那个暗格在他床头,他每天夜里伸手就能够到。
隐忍。这是他在民间那些年学会的最有用的本事。他等得起。
---
地节三年,宣帝正式下诏,立许平君之子刘奭为皇太子。
诏书一发,满朝哗然。霍显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府中喝茶,她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了地上,碎成了好几片。她胸口一阵剧痛,一口血涌上来,喷在了面前的桌案上。霍皇后没能当成太子的母亲,那个死鬼许平君的儿子反倒是太子了?
霍显抹了抹嘴角的血,眼睛通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兽。她立刻召霍成君进宫密会,面授机宜——找机会把刘奭毒死。太子一死,储位空虚,霍成君若是能生个儿子,那位置就是霍家的了。
霍成君答应了。她开始频频召刘奭来自己宫中进膳,每次都在饭菜里做手脚。但刘奭身边有一个谨慎到极点的保姆,这个老宫人每次太子进食之前,都会自己先尝一口。
霍成君碍于规矩,不能阻止保姆先尝,几次三番都无从下手。她的毒药藏在袖子里,每次端菜前犹豫半天,最终还是没敢放进去。
刘奭就这么活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的命是保姆一勺一勺尝出来的,也不知道自己那位皇后嫡母手里曾经攥着一包随时可以让他丧命的毒粉。他只知道每天去给霍皇后请安的时候,皇后看他的眼神让他不舒服。
宣帝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什么也没说,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那一笔越记越长,长到快要溢出账本了。他看了看案头的铜漏,水滴一滴滴地落着,不紧不慢。他知道自己等了这么多年,很快就要等到头了。
……
地节三年,许后之死的真相终于露出水面了。
这件事能瞒这么多年,不是因为它藏得有多深,而是因为没有人敢挖。霍光活着的时候,谁敢碰霍家的逆鳞?但霍光一走,那些当年知情的人,胆子就慢慢大了起来。纸里包不住火,何况这团火烧了这么多年,灰烬底下还带着余温。
宣帝暗中遣人查访,一路顺着药方、医官、进出记录这些线索往下捋。有些当事人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活着的人里头有人招了——许皇后是被淳于衍下毒害死的,而淳于衍背后指使的人,是霍显。
消息递到宣帝案头的时候,他正在批一份无关紧要的田赋奏章。他放下笔,把那份密报看了三遍,看完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把那份密报扔进了火盆里。纸页卷曲、变黑、化成了灰。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怒不可遏。他想立刻下令抓捕霍显,把霍家满门抄斩,把霍成君废了打入冷宫。但他忍住了。霍氏虽然没了霍光,但势力还在,满朝文武里半数跟他们有牵连。他若贸然动手,打草惊蛇不说,说不定还会逼得霍家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的事来。
他慢慢坐回案前,把火盆里最后一点灰烬拨散,提起笔来继续批奏章。字迹跟平时一样工整,没有一丝颤抖。他把那份怒火按在了心底最深处,攒着,攒到足够多的时候再一起放出来。
---
宣帝开始动手了。
他不急,但也不停。地节三年,他下了一道诏:以霍禹为大司马。表面上看是升官,大司马是武官之首,比霍禹原来的官职高了不止一级。
但诏令里附了一句话——罢其屯兵。霍禹虽然顶了大司马的帽子,但他手下能调动的军队被抽走了。一个没有兵权的大司马,跟一个空壳子没什么区别。
接着他又动霍山。霍山领尚书事,管的是朝中机要文件的流转。宣帝没有撤他的职,但在他身边增设了几名直接向皇帝汇报的副手。霍山递上去的每一道奏章,宣帝都可以绕开他直接批阅。霍山的实权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
再接下来,宣帝把霍家的那些女婿们——凡是当初靠着霍家的关系在长安做官、做将领的——全部调出了长安,外放到各郡去做郡守。郡守名义上是升了,但从中央到地方,等于被踢出了权力核心。
这些动作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大,看起来像是正常的官员调动。但连在一起看,明眼人已经明白了:皇帝在削霍家。
霍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觉得大司马的名头挺好听的;霍山感觉到了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霍家那些女婿们倒是慌了,一拨一拨地被迁出长安,沿途送行的人越来越少。
长安城里有人开始低声议论了。茶肆里、酒馆中、街角的药铺前,有人压低声音说:"霍家,怕是坐不稳了。"这话传到霍家人耳朵里的时候,霍禹终于开始慌了。他去找霍山,两人关起门来合计了半天,结论是:皇帝在动手了,但不知道下一步会动到哪。
---
地节三年,丞相韦贤以老病为由请求退休。宣帝准了,然后拜魏相为丞相,封高平侯。
魏相这个人,宣帝观察了很久。他是济阴人,从基层一步步做上来的,做过茂陵令、河南太守,后来入朝做大司农。他做事严明刚毅,从不徇私,在朝中人缘不算最好,但口碑极硬——大家都知道他不吃那一套。
宣帝拜魏相为丞相,用意很明显:他要一个能跟自己一起收拾霍家的人。魏相没有让宣帝失望。上任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吏治,把那些靠着霍家关系混上来的冗官冗吏一一清查,该罢的罢,该换的换。霍禹、霍山、霍云三兄弟在魏相面前碰了好几次钉子,每次都被顶了回来。
魏相在朝堂上话不多,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站在那里,霍家的人就明白了:以前那种霍家说了算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霍禹有一次在散朝后跟人抱怨:“丞相这人对霍家太苛刻了。”旁边的人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宣帝对魏相极为倚重。君臣二人密谈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每次谈完之后宣帝的眉头都会松一些。魏相的方略很务实——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收网,等霍家自己犯更大的错,再一网打尽。
---
同一年,宣帝擢升丙吉为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是仅次于丞相的高官,丙吉的升迁算是顺理成章。他任职以来办事稳妥,朝野上下都没有异议。宣帝对他的评价是“忠勤”二字——忠于职守、勤勉尽责。他已经很满意了。
但宣帝不知道的是,丙吉给他的远比他看到的要多得多。
丙吉坐在御史大夫的官署里,每天照常处理公务。他接过任命诏书的时候也只是躬身谢恩,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有人私下跟他打趣:“丙大夫,陛下这么重用你,你可得好好报答啊。”丙吉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没法接——他总不能说“我早就报答过了”。
宣帝依旧不知道当年的事情。丙吉依然守口如瓶。他把自己那段往事封存得严严实实,仿佛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他每天上朝、下朝、批文书、回家,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起当年在监狱里抱着那个婴儿的夜晚——那孩子哭了一夜,他抱着走了一夜,腿都麻了。然后他摇摇头,把那段记忆放回去,闭眼睡觉。
宣帝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了丙吉最高的信任和官职。丙吉在知情的情况下默默地接下了这一切。这种错位的君臣相知,在长安城的夜色里悄无声息地进行着,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
京兆尹张敞是个急性子。
他看着宣帝一步一步地削霍,觉得太慢了。他等不及了,直接上了一道奏疏,建议罢免霍禹、霍山、霍云三人的侯位,让他们退休回家种地去。张敞的措辞很直白——霍家子弟不肖、德不配位,留他们在朝中只会误国误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