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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许后贤德;淳于衍入宫 鸩杀许后; ...

  •   霍光走了之后,霍家的日子越过越不像样了。

      霍禹袭了大司马的位子,但干的全是面子活。他每天去官署坐一坐,看看文书,批几个字,然后就溜去上林苑射猎。他对朝堂上的暗流毫无察觉,整天琢磨的是哪匹马的性子烈、哪把弓的射程远。有人跟他提政事,他摆摆手:“问我父亲去。”那人只好闭嘴——他父亲已经死了。

      霍山比霍禹强一点,至少还肯坐在尚书事的位置上管事。但他脾气太暴,动不动就拍桌子骂人,把底下的人得罪了个干净。霍云更离谱,仗着自己是冠军侯的侄孙,在长安城里横着走,今天抢了谁家的地,明天打了谁家的人,搞得满城怨声载道。

      霍家的主心骨是霍显。霍光生前的嘱托她早已忘到了九霄云外。她仗着自己皇后之母的身份,在府中大兴土木,盖的亭台楼阁一座比一座华丽。她还跟府中的一个奴仆私通,这件事虽然没有闹到明面上,但长安城里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朝中的大臣们分成了两派。一派继续往霍家靠拢,觉得霍家根基深厚、倒不了;另一派则开始悄悄转向宣帝,觉得皇帝已经亲政,霍家迟早要被收拾。这两派人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互相观望,都在等一个变数。

      那个变数,正藏在一间不起眼的屋子里,等着被点燃。

      ---

      宣帝的正妻,是他在民间时娶的许平君。

      许平君出身不高,父亲许广汉因为早年犯了事被罚为宫刑,是个身份低微的小吏。宣帝流落民间的时候娶了她,两个人一起过了好几年的苦日子。那时候刘病已还不是皇帝,许平君也不是皇后,两个人挤在一间小屋子里,日子过得清贫却安稳。

      后来宣帝入宫即位,许平君跟着进了宫,被封为婕妤,再后来被立为皇后。她的日子比以前好了,但她的性子一点没变。她依然穿着朴素,不摆架子,对宫人温和客气。

      她给宣帝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刘奭——就是后来的汉元帝。宣帝对许平君始终情深义重,“故剑情深”的故事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了这位皇后的分量。

      但许平君的贤德,偏偏碍了一个人的眼。

      霍显一直想让自己的女儿霍成君当皇后。许平君不死,霍成君就永远排在后头。霍显盯着许平君的肚子,心里盘算的念头越来越阴暗。她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霍光的遗言她没记在心上,但皇后这个位置她替女儿惦记了好多年。

      她开始物色下手的机会。

      ---

      霍显找了一个人——女医淳于衍。

      淳于衍的丈夫淳于赏是掖庭护卫,夫妇俩都在宫里当差。淳于衍是医官,平时常被召入后宫为妃嫔诊病。她经常进出后宫,对宫里的规矩和路径都熟悉,是干那件事的绝佳人选。

      霍显秘密召见了淳于衍。她把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许皇后身体不好,你给她开药的时候“稍微加一点东西”,事成之后我保你全家富贵。

      淳于衍听了,脸上浮现出犹豫之色。这不是小事,毒杀皇后是灭九族的大罪。但霍显开出的价码让她心动了——高官厚禄,一世无忧。

      淳于衍咬了咬牙,点了头。

      她开始频繁入宫给许皇后诊脉开方。许皇后那段时间产后身体虚弱,确实需要调理,淳于衍的药方开得很勤。一切都在正常进行,没有人起疑。

      淳于衍每次给许后把完脉,回到霍府复命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不安渐渐变得平静。她已经想好了每一步:什么药性相克、什么剂量致死、如何让症状看起来像是产后并发症。

      霍显听完她的计划,满意地点了点头。她送淳于衍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廊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她正在亲手把霍家往悬崖边上又推了一步。霍光若是在天有灵,大概会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但霍光不在了。

      淳于衍的脚步消失在长安城的夜色里。那扇宫门很快就要为她打开。开门的风里,带着药味,也带着血腥气。许皇后还坐在宫中抱着襁褓中的刘奭,不知道有一剂药正在路上,不知道那剂药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的日子就剩最后几个时辰了。

      ……

      本始三年的春天,许皇后又怀孕了。

      她的身体一直不算好,生刘奭的时候落下了病根,这一胎怀得格外辛苦。宣帝心疼她,命医官加倍精心照料。淳于衍作为常入宫的女医,自然也在照料之列。

      有一天,许皇后产后身子不适,召淳于衍入宫诊脉。淳于衍把了脉,开了方子,吩咐宫女去煎药。药端上来的时候,深褐色的汤药冒着热气,碗沿被宫女擦了又擦才递到许皇后手中。许皇后没有多想,接过来喝了下去。

      不到半个时辰,许皇后开始腹痛。起初还能忍,后来越来越剧烈,像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绞。她抓着被褥,满头冷汗,嘴唇发青。宫女们慌了神,跑去喊太医,太医赶过来的时候,许皇后已经没有气息了。

      一尸两命。

      消息传到宣帝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跟大臣议事。他猛地站起来,打翻了案上的茶盏,水泼了一地。他冲进后宫的时候,许皇后已经被人盖上了白布。他揭开布看了一眼那张苍白的脸,手指开始发抖。旁边的宫人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宣帝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皇后是被人害的。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不对。但当他试图彻查的时候,霍光派人来"协助"了。说是协助,其实是把整个后宫的医官、宫女、药方、药材进出记录全部接管了过去。淳于衍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可疑的环节里,所有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宣帝握紧了拳头,最终松开了。他查不下去。霍光还在,霍氏势大,他若贸然翻脸,恐怕连自己这个皇帝都坐不稳。他只能把那份猜疑咽回肚子里,对外只说皇后"产后病故"。

      出殡那天,宣帝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脚步沉重。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再说一个字。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翻涌着什么。那种愤怒和无助,他在深夜独处的时候才敢露出来。

      ---

      许皇后被葬在了杜陵南园。

      杜陵是宣帝为自己预修的陵墓,尚未完工,但他已经把南园那片最好的地方留给了许平君。墓不算宏伟,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周围种了一圈松柏。他让人在墓前立了一块碑,碑上没有花哨的辞藻,只写了“许皇后之墓”几个字。

      宣帝每隔几天就会去一次南园。有时候带着祭品,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一个人站在墓前,看着碑上的字发呆。他从不让人跟着,去多久没人知道。

      有一回宫人等急了,偷偷走近去看了一眼,远远瞧见皇帝蹲在墓前,把几枝野花放在碑座底下。那些花是从路边随手摘的,沾着露水,蔫蔫的,但摆得很整齐。

      长安城里那些靠许家上了位的外戚——许广汉、许舜、许延寿——都跟着沉默。他们知道皇后的死不对劲,但他们更清楚霍光的厉害。没有人敢站出来说半个字。

      霍显坐在自己的府邸里,听着下人传来的消息,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她那一剂药下得干净利落,许平君一死,她女儿霍成君入主中宫的路就畅通无阻了。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在这座长安城里,所有用毒药换来的人心,最终都会用血来偿还。

      宣帝最后一次站在南园许后墓前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弯下腰,用手拂掉碑面上的一层浮土,低声说了一句:“再等等。”他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

      许皇后出殡之后不到一年,朝中就开始商议立新皇后的事。

      群臣们心知肚明,这事用不着商议,答案早就定好了——霍光之女霍成君。理由也是现成的:霍成君跟上官太后有亲,辈分上说得过去,又是辅政大臣的女儿,立她为后,名正言顺。

      宣帝没有反对。他也无法反对。

      本始四年三月,霍成君正式被立为皇后。册立大典那天,未央宫张灯结彩,百官朝贺,场面极为隆重。霍成君穿着一身锦绣凤袍,一步步走上御座旁边的位置,坐定之后微微扬起了下巴。她望着殿下密密麻麻的人头,觉得天地之间仿佛没有比她更尊贵的人了。

      霍氏的权势从此达到了顶峰。霍光是首辅,霍禹是列侯,霍成君是皇后,满朝文武里头霍家的门生故旧数都数不过来。有人私下说,这天下已经改姓霍了。话虽然说得夸张,但当时的气氛确实如此。

      宣帝坐在御座上,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时不时侧头看看身边的霍皇后,恩爱得像一对普通夫妻。没有人看出他的笑容底下是冷的,冷得像杜陵南园那一片冬天里的石阶。他每一个微笑都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所有人都欠他的东西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在等霍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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