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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大星陨落 宣帝亲政; ...

  •   宣帝走后第二天,霍光把全家人叫到了榻前。

      霍禹、霍山、霍云三个儿子跪了一排,霍显——他的夫人——坐在旁边。霍光看着这三张年轻的面孔,心里一阵发紧。他没有用太多铺垫,直接说了最要紧的话。

      他看着霍禹:“吾受先帝厚恩,辅政二十载。汝等日后当谨守臣节,勿负圣恩。”霍禹跪在那里连连点头,但霍光从他的眼睛里没有看到应有的重量——那个点头轻飘飘的,像是听烦了长辈唠叨。

      霍光又转向霍显:“你身为霍家之母,日后要收敛锋芒,保全家族。权势越大越要低调,切莫招摇。”霍显唯唯诺诺地应了,但她嘴角那一丝不以为然被霍光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一沉,知道这些话她听不进去。

      霍光张了张嘴,还想再叮嘱几句,但喉咙里涌上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旁人赶紧上前扶住,等他咳完了再躺回去的时候,已经面如金纸。

      他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想说的还有很多——比如不要跟宣帝对着干、不要仗势欺人、不要把霍家的路走绝了——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大家都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霍光一个人。他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景象:未央宫的走廊上,一个年轻人站在他的面前,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那是霍去病,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他对着那个影子低声说了一句:“兄长,我尽力了。剩下的……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夜色渐深,霍光的呼吸越来越轻。他没有再睁开眼。

      ---

      地节二年三月庚午,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病逝于长安。

      丧报传出的那一刻,未央宫的钟声响了。一声接一声,沉郁而绵长,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市集上的商贩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路上的行人驻足静听。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霍将军走了。”然后人群里陷入了沉默。

      霍光这一辈子活了六十多年,辅政近二十载,历经武帝、昭帝、宣帝三朝。他从一个平阳来的少年郎官,一步一步走到汉朝权力的最顶端。他做过的事太多——有对的,有错的,有被别人夸的,也有被别人骂的。但没有人能否认,他这一生的分量足以让这座都城为他沉默。

      宣帝下诏,以帝王规格厚葬霍光。谥号“宣成”。“宣”是通明广达,“成”是安民立政。两个字盖棺定论,给了一个还算体面的评价。

      霍光被安葬在了茂陵之侧,陪葬于汉武帝的陵园。这是一份顶天的荣耀。他的墓冢距霍去病那座祁连山形的封土不远,兄弟两个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终于又做了邻居。

      送葬的队伍从长安一直排到茂陵,旌旗蔽日,哀乐悠长。百姓们夹道送行,有人掉了眼泪,有人只是沉默地站着。

      那一天的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霍光的灵柩缓缓地落进了墓穴,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长安城里最后一位武帝时代的见证者,就这么走了。

      ---

      霍光一走,霍家的担子落到了霍禹肩上。

      霍禹袭了博陆侯的爵位,拜大司马。霍山封了乐平侯,以奉车都尉领尚书事。霍云封了冠阳侯。再加上霍成君——宣帝的第二任皇后——霍氏一门算下来,侯爵三个、大将军一个、皇后一个,声势之盛,长安城里找不出第二家来。

      霍禹坐在霍光以前坐的那间官署里,案上的文书堆成了山。他伸手翻了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只觉得脑袋发胀。以前这些东西都是他父亲处理的,他最多在旁边看着,如今让他自己来拿主意,他发现自己根本拿不定。

      他不如他父亲。这一点他自己心里其实清楚,但他不愿意承认。他更喜欢干的事是骑着马去上林苑打猎,或者约几个朋友喝酒听曲。至于朝堂上的那些勾心斗角,他既不耐烦也不擅长。

      霍山比霍禹好一些,至少肯在尚书事上花些功夫。但他性子急、脾气大,动不动就跟同僚拍桌子。霍云更不靠谱,整天在外面招摇过市,仗着自己是冠军侯的侄孙,走路都横着。三兄弟各有各的问题,但没有一个有霍光那种沉得住气的定力。

      霍显倒是还活着。她以霍家太夫人的身份在府中颐指气使,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也管。她记得霍光临终前说的“收敛锋芒”四个字,但转头就忘在了脑后。她只觉得霍家现在势大权大,谁也动不了他们。

      霍家这艘船,正在霍光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驶向暗礁。

      ---

      霍光去世之后,宣帝做的第一件事是正式亲政。

      他等了很久了。从入宫即位那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天。十八岁即位,到如今二十六岁,八年的时间里,朝堂上的一切都要先经过霍光的手。如今霍光不在了,他终于可以自己说了算了。

      宣帝亲政之后没有急着收拾霍家。他是个有耐心的人,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他先从最不显眼的地方下手——整顿吏治。

      他让群臣上“封事”——密封的奏章,直接送到皇帝案头,不经任何人转递。这样一来,各地官员可以绕过尚书事直接向他汇报情况,霍山虽然还领尚书事,但他手里的信息流被切了一大半。

      接着,宣帝又下了一道诏:丞相以下百官,皆须奉职奏事,以考试功能。什么意思呢?就是所有官员都要定期汇报自己的工作,由皇帝亲自考核政绩。这等于把所有官员的升迁奖惩权从尚书事手里拿到了自己手里。

      这两条措施放出去的时候,朝堂上没有什么人反对。因为表面上看,这是“皇帝亲政”的正常操作,并没有直接针对霍家。但霍山坐在尚书事的位置上,看着一封封本该经过自己手的奏章绕开了他,心里渐渐觉出了不对。

      他开始焦躁了。霍禹也开始不安了。霍显倒是还镇定,她甚至还在府中设宴款待宾客,花团锦簇、歌舞升平。她不知道,宣帝手里那把看不见的刀,正在一点一点地磨着,磨得越来越锋利。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要落下来了。

      ……

      霍光去世之后,宣帝开始整顿朝纲,提拔了一批自己信得过的人。但有一个人的位置一直没动——御史大夫丙吉。

      朝中不少人觉得奇怪。丙吉这些年办事稳妥、政绩清白,论资历论能力都该再往上升一升,但宣帝似乎把他忘了。每次升迁名单里都没有他的名字。丙吉本人也不急,该上朝上朝,该回家回家,从不主动跟人提什么要求。

      没有人知道,丙吉心里藏着一件天大的事。

      当年巫蛊之祸,太子满门被诛,襁褓中的刘病已——也就是今日的宣帝——被关在临时监狱里。丙吉当时是廷尉监,负责管理那个监狱。

      他看到那孩子可怜,暗中安排了女犯给他哺乳,又换了干燥的牢房,让孩子活了下来。后来武帝下诏要把狱中所有犯人全部处死,又是丙吉拼死抗旨,守住了监狱的门,保住了那孩子的命。

      再后来刘病已被送到掖庭抚养,丙吉每年都暗中关照,从不声张。直到那孩子长大、入宫、即位成了皇帝,丙吉一个字都没有提过这些事。

      他甚至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当年是我救了你”。满朝上下,包括宣帝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救命恩人就站在朝堂之上,每天跟自己同殿议事。

      霍光在的时候,丙吉没说。霍光走了,他还是没说。

      有人曾经试探过他的口风,丙吉只是摆摆手:“当年的事都过去了,提它作甚?”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翻他的文书,仿佛那段往事跟他毫无关系。他把那桩天大的恩情藏在自己心里,藏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得意的影子都不露出来。

      长安城的春风吹过御史台的大院时,丙吉正坐在廊下晒着太阳闭目养神。他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些,但神情安详。他大概觉得,这辈子做到这份上,就够了。

      ---

      宣帝虽然厚葬了霍光,但他心里对霍氏的戒心一刻都没有放下过。

      他在民间长大,见惯了人情冷暖,深知一个道理:权势这个东西,你不去动它的时候,它不会自己变小。

      霍光活着的时候,他敬着让着;霍光不在了,这个庞大的霍氏家族还盘踞在朝堂上,霍禹是大司马,霍山领尚书事,霍云是列侯,霍成君是皇后。一个家族把住了军政两道,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不能放心。

      宣帝没有声张,暗地里开始一步一步地布局。

      他提拔了自己在民间的岳父许广汉,又重用了史高、史曾、史玄这一批外戚。这些人虽说是靠着宣帝上位,但毕竟没有霍家那么大的根基,用起来放心。

      更重要的是,宣帝召了一个叫魏相的人入朝做大司农。魏相是个人才,做事果决、思路清晰,更重要的是——他跟霍家没有任何牵连。

      宣帝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动声色。今天调一个人,明天设一个新职,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动作,表面上跟霍氏没有任何冲突。但他心里清楚,这些小动作加在一起,正在慢慢地织成一张网。什么时候收网,他还没想好,但网已经在一根一根地编了。

      他坐在未央宫的御案前批阅奏章,忽然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削霍”。写完看了一眼,又把纸团起来扔进了灯里。火舌舔过纸面,那两个字化成了灰烬。宣帝看着那团灰烬,什么表情都没有,继续批下一份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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