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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迎立病已;故剑情深 霍氏荣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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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贺走了之后,霍光面临一个同样棘手的问题——下一个皇帝选谁?
群臣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人说选刘胥的弟弟,有人说选武帝的另一个孙子,各执一词,吵了半天也没有定论。霍光坐在上首听着,没有急着表态。他在等,等一个他觉得合适的人名出现。
终于有人提了一个名字,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武帝曾孙刘询,字病已,流落民间,年十八,通经术,有美誉。”
霍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刘询。刘病已。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当年巫蛊之祸,太子的孙子被关在监狱里,丙吉暗中护着,霍光托付给了掖庭令张贺。那孩子后来从掖庭出来,流落民间,娶了一个姓许的平民女子为妻,日子过得跟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
霍光当年做那些事的时候,并没有想过会有今天。他只是觉得太子一脉不该断得那么干净。可如今,那个被他托付了性命的孩子,成了最合适的皇帝人选。
流落民间的武帝曾孙,没有党羽,没有根基,没有外戚势力——这样的皇帝好辅佐。更重要的是,他是太子的血脉,巫蛊之祸的冤案早已昭雪,迎立刘询,等于给那段旧账画一个句号。
霍光点了点头:“就他吧。”
诏书发了出去。使者前往民间迎刘询入宫。那一天的掖庭外头,有人看见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换上了新衣,一步一步地走向那辆来接他的马车。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身后是一个曾经关押过他的院落,前面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宫殿。
那个在民间长大的孩子,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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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平元年七月,刘询在未央宫前殿即皇帝位,是为汉宣帝。
宣帝即位那天,殿上群臣山呼万岁。他坐在御座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表情从容。
十八岁的年纪,在民间走了十八年的路,他见过太多长安城里那些贵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东西——市井的烟火、百姓的疾苦、底层人的喜乐与无奈。这些东西让他坐在这张椅子上时,比任何一位养在深宫里的皇帝都多了一份踏实。
霍光在殿下站着,看着这个年轻人一步一步走上御座。他看到了刘询眉眼间那份不属于皇室的沉静,也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跟霍去病年轻时相似的自持。他在心里点了点头,然后俯身行了一礼。
即位之后,霍光按照惯例向宣帝表示归政——我把权力还给你,从此天下由你做主。这当然是走过场的。宣帝心知肚明,霍光辅政这么多年,朝堂上下都是他的人,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怎么可能在一天之内接住这个摊子?
宣帝谦让了,话说得很得体:“朕年少德薄,朝政繁多,将军仍当总揽。”霍光没有推辞,只是叩首谢恩。君臣之间这场互相试探的戏码,到此为止。从此政事无论大小,皆先关白霍光。宣帝签字画押,霍光操持实权。各安其位,相安无事。
那天退朝之后,霍光走在回官署的路上。长安城的阳光照在他肩上,暖洋洋的。他抬头看了天空一眼,蓝天如洗,万里无云。他忽然想:如果兄长还在,看到今日的局面,会说什么呢?他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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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即位了,皇后的事也该定了。
群臣纷纷上书,建议册立霍光的女儿霍成君为皇后。理由很充分——霍光辅政有功,其女入主中宫,合乎情理。宣帝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说了一句:“朕自思之。”
那几天宣帝批奏章的时候,常常走神。他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目光落在竹简之外很远的地方。他在想一个叫许平君的女子——他流落民间时娶的妻子,那个在艰难日子里陪着他、给他煮粥、给他补衣裳的人。他想让她做皇后。
但这件事不容易。霍光权倾朝野,满朝文武都是他的人,他若立许平君,就等于驳了霍家的面子。宣帝思前想后,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下了一道诏书,说:“朕寻找微时故剑。”
意思很简单:我在民间的时候用过一把旧剑,现在找不到了,谁能帮朕找回来?满朝文武看了这道诏书,面面相觑,然后都明白了。
皇帝不是在找剑,是在提醒所有人——别忘了他的结发之妻。那些原本支持霍成君立后的人,看到这道诏书之后,纷纷改口,奏请立许平君为皇后。
宣帝顺利地把许平君立为了皇后。
霍光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官署里看文书。他放下竹简,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女儿没能当上皇后,他心里不可能一点波澜都没有。但他没有出手阻拦,也没有找人去传话施压。他只是对来报信的亲信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拿起下一卷竹简,继续看他的文书。
他明白宣帝的意思。一个能想出“故剑情深”这种法子的人,不是那么容易摆布的。他既不能跟皇帝翻脸,也不想把关系弄僵。退一步,大家都好过。至于霍成君入宫的事,日后还有机会——这是霍光心里没说出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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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帝即位之后,霍光的权力稳如泰山。
霍家满门的荣华也跟着水涨船高。霍光本人是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总揽朝政;他的儿子霍禹、霍山、霍云,皆封列侯;女儿霍成君虽然没有当上皇后,但后来还是入宫为妃,声势显赫。霍氏一门的权势,在汉朝历代外戚中堪称最盛。
长安城里有人私下把霍家跟当年的卫家相比。卫青、霍去病、卫子夫——那是上一个时代的故事了。如今霍光一个人,撑起了霍氏门楣的全部重量。但霍光自己并不快乐。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精力大不如前。他每天坐在案前批文书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揉一揉酸涩的眼睛。他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一个人——他的兄长霍去病。那个二十四岁就离开的人,走得太早,早到没来得及看到霍家今日的荣光。
但霍光又常常想,兄长也许早看到了。霍去病当年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他知道权力和富贵的分量,也知道它们有多容易让人失足。霍光有时候对着霍去病的遗像低声念叨:“兄长,霍家今日站到了最高处。你看到了吗?高处……很冷。”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不安:盛极必衰。汉朝多少煊赫一时的家族,最后都散了。卫氏散了,上官散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霍氏?他看着自己那三个儿子,霍禹、霍山、霍云——没有一个像霍去病那样清醒果决。他怕自己走了之后,这座大厦会倒。
那晚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灯油添了三回,又燃尽了。他趴在案上打了一个盹,梦里模模糊糊见到了霍去病。那个少年还是十七八岁的模样,骑着黑马,朝他挥手笑了笑,然后转身策马而去,消失在茫茫的大漠尽头。霍光在梦里追了两步,没能追上,醒了。
案上的灯已经灭了,窗外是灰蒙蒙的晨光。霍光慢慢坐直了身子,擦了擦眼角的一点点湿意,然后像往常一样,穿戴整齐,推门出去,走向未央宫的方向。路还是一样长,天还是一样蓝。他一步一步地走着,把那些关于盛衰的担忧暂且按在心底——他还有事要做,还走不了。
……
地节二年的春天,长安城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要早。
但霍光已经看不见了。
他躺在府中的榻上,身上盖着三层锦被,却还是觉得冷。年过花甲的身体在几十年日复一日的案牍劳形中早已掏空了底子,如今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火苗越来越低,随时可能灭掉。医官们进进出出,开的药方一张接一张,但霍光自己清楚——熬不过去了。
消息传到宫里,宣帝放下手中的奏章,起身去了霍府。
皇帝亲临臣子府邸问疾,在汉朝是不多见的事。宣帝走进霍光的卧房时,脚步放得很轻。他看到了榻上那个曾经威严如山的人——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颊深深凹陷,眼睛里布满了浑浊的血丝。
霍光听到脚步声,微微转过头来。他想撑起身子行礼,被宣帝按住了。宣帝坐在榻边的凳子上,握着霍光的手,说了几句安慰的话。霍光听着,没有哭,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缓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说的是两件事。第一,愿归政于天子——虽然这句话此前已经走过过场,但这一次他是认真的。第二,请以兄长霍去病之孙霍霸为侍中。霍去病一脉到霍嬗已经绝了,霍霸是过继的,但好歹姓霍。霍光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惦记着延续兄长的香火。
宣帝含泪点头,一一应允。他对霍光说:“将军安心养病,勿忧国事。”这句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但霍光躺在榻上,看着宣帝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皇帝是真的难过,还是只是在演给他看?他不知道答案,也没有力气去想了。
宣帝走后,霍光独自躺在榻上,望着房梁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刘询的时候,那孩子还在掖庭的角落里躲着,被他托付给了张贺。多年后,那孩子变成了皇帝,如今坐在他的榻前握着他的手。命运这玩意儿,真的是说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