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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昭帝无嗣;迎立刘贺 昌邑乱政; ...

  •   元平元年的春天来得迟,去了却快,未央宫的桃花开了还没落干净,宫里就传出丧钟。

      昭帝病了二十来天,医官轮番看诊,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到底没扛住。四月癸未,未央宫前殿的钟声响了。二十一岁的天子,走了。

      他当了十三年皇帝,从八岁坐到二十一岁。这十三年里,霍光替他撑着朝堂,替他批着奏章,替他挡了上官桀、桑弘羊、盖长公主、燕王刘旦那些暗箭。昭帝几乎没操过什么心,安安稳稳地坐了十三年。可惜,他走得比武帝还早。

      昭帝没留下子嗣。他的皇后上官氏是上官桀的孙女,当年六岁立后,年纪太小,后来上官家被霍光族诛,皇后虽未被废,但夫妻之间早已形同陌路。十三年里后宫无所出,整个未央宫后继无人。

      丧事还没办完,一个比丧事更棘手的问题就摆在了霍光面前——谁来做下一任皇帝?

      国不可一日无君。霍光作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择立新君的责任落在了他肩上。他生平没有哪件事比这次更棘手。

      选对了,天下太平;选错了,前功尽弃。他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张传了四代的大汉疆域图,看了整整一夜。灯花爆了又结,结了又爆,他始终没有动笔写那份迎立诏书。

      天快亮的时候,他吹了灯,合上地图,站起来走到窗前。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里模模糊糊,未央宫的飞檐若隐若现。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谁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兄长,你走得早。若你在,这事轮不到我来扛。”

      窗外一声鸟叫,天亮了。

      ---

      霍光把满朝文武召集到了未央宫前殿。这是昭帝驾崩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气氛比往常沉重得多。大臣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每个人心里都在盘算同一件事——皇帝没了,谁上?

      有人先开了口:“广陵王刘胥,是武帝之子,序齿在昭帝之前。按长幼之序,当立广陵王。”

      霍光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不重但很坚定:“广陵王行事不遵法度,武帝在时就曾斥责其失德。立这样的君主,宗庙不安。”他不提刘胥暴戾、好斗熊罴、徒有蛮力这些事,只说“不遵法度”四字,已经足够让群臣闭嘴。

      又有人提了一个名字:“昌邑王刘贺,乃昌邑哀王刘髆之子。其父曾为武帝所爱,其人年富力强,可为嗣君。”

      霍光听到了“昌邑王”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刘贺是李广利的外甥,当年李广利降匈之事已经过去多年,朝中不再追究。

      刘贺本人年纪不大,听说在封国里也没有明显的失德之举。最重要的是,他没有自己的根基。一个从外地藩国来的少年亲王,入京后只能倚仗朝廷旧臣,便于掌控。

      霍光没有当场拍板,但心里已经有了倾向。

      他环视了一圈殿上的文武,每个人都低垂着眼睛,不敢跟他对视。他知道自己在这些人面前说什么就是什么,但这张弓射出去的箭一旦离弦,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他没有立刻说“立昌邑王”四个字,只是说:“容再议。”然后宣布散朝。

      群臣鱼贯而出,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霍光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目光穿过殿门望向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旧布。他要在这块灰布上绣一朵花,绣得好,千秋功业;绣不好,遗臭万年。

      ---

      霍光最终还是拍了板:迎立昌邑王刘贺入京即位。

      诏书发到昌邑国的时候,刘贺正在跟手下的人玩投壶。他打开诏书看了几眼,愣了一瞬,然后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了。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父亲刘髆当年没能争到的东西,轮到他拿到了。

      刘贺没有多耽搁。他连夜召了昌邑国的相、中尉、郎中令等一干心腹,选了两百多人的随行队伍,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发了。马车日夜兼程,从昌邑国一路狂奔向长安。沿途的驿站被他换马换得鸡飞狗跳,有些驿站的马跑废了腿,瘫在地上喘粗气。

      有人劝他慢些走,路上别太赶。刘贺摆摆手:“慢什么慢?朕急着登基。”他说“朕”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尝到了什么甜东西。

      六月丙寅,刘贺一行人抵达长安。他进了未央宫,在宗庙里拜了祖宗,然后受皇帝玺绶,即天子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排场隆重。刘贺穿着天子衮服坐在御座上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它们从此要管着天下了。

      他并不知道,他坐在这张椅子上数到第二十七天的时候,就会被同样的人从这张椅子上拽下来。他更不知道,他的短短二十七天的帝王生涯,会被载入史册,作为反面教材传了两千年。

      ---

      刘贺登基之后,整个未央宫的人都在后悔。

      他干的事太离谱了。

      从第一天开始,刘贺就没正经上过朝。他觉得坐在大殿里听大臣们念奏章太无聊,不如在后宫喝酒。喝完了酒就让人奏乐跳舞,跳完了舞就折腾宫女太监。

      史书上记了一笔,说他“行□□事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二十七天做了一千多件荒唐事,平均一天四十多件。这个数字也许有夸张,但足以说明他不干正事的程度。

      更让霍光头疼的是,刘贺把他从前在昌邑国的旧部全部召进了长安。两百多人,一夜之间鸡犬升天。有的封了侯,有的做了二千石高官,有的在宫里横行霸道。原来在朝中辛辛苦苦熬了多年的老臣们,看着一群来路不明的昌邑人骑在自己头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刘贺对此浑然不觉。他每天该吃吃该喝喝,照样在后宫闹腾。有一次他在宫里追着一只孔雀跑了好几圈,追到御花园的假山边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哈哈大笑。旁边的侍从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霍光坐在自己的官署里,听着每天送来的记录刘贺言行的密报,脸色越来越沉。他手里的那杯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最终也没喝一口。他放下杯子,闭上眼睛,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这个皇帝,留不得了。

      ---

      霍光单独见了大司农田延年。

      田延年是霍光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心腹中的心腹。霍光跟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绕弯子,直奔主题:“昌邑王不堪为君,社稷不安。我想废了他,你意下如何?”

      田延年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说得不紧不慢:“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

      这句“汉之伊尹”如同一把钥匙,把霍光心里那扇犹豫的门打开了。伊尹是商朝的开国功臣,太甲是商朝的第三代君主,德行有亏,伊尹把他废了,自己摄政,等太甲改过之后又还政于他。

      这件事在后世被视为忠诚的典范。田延年把霍光比作伊尹,是在告诉他——废了刘贺不是篡逆,是为了天下安稳。

      霍光深深地看了田延年一眼,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他没有再犹豫。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多,召集心腹、联络重臣、准备奏章、安排兵卒,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岔子。废天子是天大的事,稍有不慎,他自己就会变成下一个上官桀。

      但他还是决定干下去。他把那份列满了昌邑王罪状的案卷摊开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案头。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竹简的系绳吹得轻轻晃动。

      霍光站起来,把窗户关严了。屋里的烛火跳了两下,稳住了。他坐回案前,开始写那份将震动天下的奏疏。笔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

      未央宫前殿那天的气氛,冷得像腊月的冰窖。

      霍光把所有能召来的人都召来了。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黑压压地站了满殿。所有人都被这阵仗惊住了——没有人提前知道今天要议什么事,也没有人敢开口问。霍光站在殿中央,面无表情,像一尊铸铁的像。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殿里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水里。满殿的文武群臣齐刷刷地变了脸色。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手抖得连笏板都拿不稳了。废天子。这三个字没有人敢当众说出来,但霍光说出来了。

      没有人敢接话。

      霍光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不等他们回答,转身向上座的上官太后行了一礼,把早已拟好的奏章呈了上去。上官太后坐在珠帘后面,看完了奏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可。”

      那个字传出来的时候,殿上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没有人敢出声反对。

      霍光直起身来,对左右吩咐:“送昌邑王归故国。”

      刘贺被从后宫带出来的时候,还穿着天子的衮服。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哀伤,只有一种茫然的呆滞。他被左右架着往外走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他坐了二十七天的御座,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话。

      二十七天的皇帝,就这么结束了。史书上从此多了一个“汉废帝”,后人提起他的时候,说的永远是他的荒唐和短命。霍光站在殿门口目送他远去,袍角被风轻轻吹起。他没有多看,转身回去了。事情办完了,但事情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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