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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上官联姻;盐铁之议;苏武归汉 上官谋反; ...

  •   霍光知道自己处境不易,但真正的麻烦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上官桀这个人,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论资历他不比霍光浅,论功劳他也不比霍光少,凭什么是霍光当首辅?他不服。但直接翻脸不现实,得换个方式。于是上官桀走了一条曲线——联姻。

      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娶了霍光的女儿。两家人成了亲家,按理说该好说话了。但上官安并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娶霍光的女儿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想把他跟霍光女儿生的那个小孙女送进宫里当皇后。

      上官安把这个想法提给了霍光。

      霍光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拒绝了。理由倒也简单:皇帝年纪太小,皇后的人选不急着定。朝中还有别的意见,再议。

      上官安碰了一鼻子灰,回去跟父亲上官桀一合计,觉得霍光这是故意卡着他们。明面上是亲家,暗地里根本不打算让上官家再往上爬。上官桀心里那口气更大了,但他没发作,而是换了一条路——绕开霍光。

      他找到了盖长公主。

      盖长公主是昭帝的姐姐,在宫里有说话的分量。上官桀父子托人带了话过去:如果长公主能帮忙促成上官氏为皇后,上官家必有重谢。盖长公主想了想,觉得这事办得成,自己还能落个人情,便答应了。

      在她的推动下,六岁的上官氏被立为皇后。

      霍光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没有出面反对,因为反对也没用了。但他心里清楚:上官家已经开始绕着他走了。这个朝堂上的平衡,正在一点一点地倾斜。

      ---

      盖长公主帮了上官家的大忙,上官家自然要投桃报李。

      不过上官家的回报方式有点特别——他们要帮盖长公主的情夫讨封。

      盖长公主有个情夫叫丁外人。这人说好听点是长公主的宠臣,说难听点就是面首。汉代风气开放,这种事不算罕见,但丁外人的身份太低了,没有任何官爵,纯粹是因为长公主喜欢他才上得了台面。上官桀父子想着,帮丁外人讨个侯爵,既还了长公主的人情,又能进一步拉拢她。

      上官桀去找霍光商量这事的时候,霍光的反应很干脆:不行。

      侯爵不是随便给的。汉朝的侯爵要么是军功,要么是皇亲国戚。一个面首想封侯?霍光做不出这种事。他说得很委婉但态度很坚决——不符合规矩的事,我不同意。

      上官桀退了一步,那封不了侯,给个光禄大夫总行吧?

      霍光还是摇头。

      上官桀脸色不好看了。他一连碰了两个钉子,当着面不好发作,但心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他回去之后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盖长公主。盖长公主一听就炸了——她帮上官家办成了事,上官家却办不成她的事。归根到底,是霍光在挡路。

      盖长公主从此恨上了霍光。

      她不光自己恨,还把这份恨意传递给了身边的每一个人。宫里头开始有人议论霍光专权,有人说他目中无人,有人说他不把长公主放在眼里。这些话传得多了,就有人信了。上官桀、上官安、丁外人、盖长公主,一伙人已经暗中拧成了一股绳。

      霍光其实知道这些。但他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他只是在案前多坐了一会儿,把该批的奏章批完了,然后灭了灯,起身回府。夜色里他的背影显得很沉默。

      ---

      长安城里反对霍光的人不止上官桀一伙。还有一个更重量级的人物——燕王刘旦。

      刘旦是武帝的儿子,昭帝同父异母的兄长。巫蛊之祸后,武帝迟迟不立太子,刘旦曾经动过心思。他给武帝上书,请求入宫宿卫,其实就是暗示"让我当太子"。武帝当时正在气头上,把上书摔在地上,治了刘旦身边人的罪,刘旦从此被晾在了燕地。

      后来武帝立了刘弗陵,刘旦心里那个气啊。他是兄长,弟弟才几岁,凭什么抢了他的位置?他一直憋着一股火,只是没找到机会发作。

      如今机会来了。

      上官桀派人秘密联络了燕王刘旦,递了一封信过去。信里的话说得很直白:霍光专权,朝野共愤。您是武帝的长子,理应为天下之主。我们愿意在内响应,只要您在外面发难,长安城就是您的。

      刘旦看完信之后,兴奋得连觉都睡不着了。他马上回信:愿意配合,约定时机一起动手。

      这股反对霍光的势力已经成了气候。上官桀父子在朝中,盖长公主在宫里,燕王刘旦在外地。三个人三股力量,虽然各怀心思,但目标是一致的——除掉霍光。他们开始秘密策划下一步的行动,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霍光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他的耳目散布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那些私下的串连、密谋的会面,或多或少都有些风声传到他耳朵里。但他没有急着出手。他在等——等对方把尾巴露得更长一些,等他们自己犯错。

      这种耐心,是他在宫里二十多年的经历教给他的。

      ---

      始元六年,霍光做了一件表面上看是政策辩论、实际上是政治博弈的事。

      他召集了贤良文学六十多人,跟御史大夫桑弘羊在朝堂上进行了一场大辩论——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盐铁会议"。

      辩论的内容是盐铁专卖制度。桑弘羊主张继续搞下去,国家缺钱,专卖是来钱最快的法子。贤良文学们则主张废除专卖,认为国家不应该与民争利,这是"仁义"之道。

      这场辩论表面上吵的是经济政策,实际上是两派势力的角力。桑弘羊是霍光的政敌,他一直掌握着国家的财政大权,盐铁专卖是他最得意的政绩。如果专卖制度被废了,桑弘羊的政治根基就会动摇。

      霍光没有亲自下场辩论。他坐在上首,看着贤良文学们滔滔不绝地引经据典,看着桑弘羊面红耳赤地据理力争。他一句话都没说,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场会议是谁召集的。贤良文学们是霍光请来的,他们的每一句话都相当于给霍光投了一票。

      辩论持续了好几天,最终没有当场出结果。但霍光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向朝野传递了一个信号:桑弘羊那一套是可以被质疑的,国家的政策是可以被讨论的。桑弘羊的权力从此被削弱了大半。

      盐铁会议之后,霍光的权威反而更稳固了。他不动声色地解决了一个政敌,还做得光明正大。长安城里那些本来想跟着上官桀一起发难的人,看到这场辩论之后,又缩了回去。

      ---

      盐铁会议之后不久,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消息传到了长安——苏武还活着。

      苏武在北海放羊已经十九年了。十九年的时间长到足够让绝大多数人忘了他,包括长安城里的普通人。但匈奴那边事情有变,且鞮侯单于死了,匈奴内部又换了一轮权力格局,新单于对汉朝的态度有所松动,双方互通使者的渠道重新打开了。

      汉朝使者到了匈奴王庭之后,意外打听到了一个消息——当年被扣留的汉朝使者苏武,还在北海活着。

      使者灵机一动,对单于撒了个谎:我们天子在上林苑射雁,射中了一只大雁,雁脚上绑着一封帛书,是苏武写的,说他在北海某处牧羊。您看,苏武还活着的事连老天都知道了,您还是放他回来吧。

      单于听了这个说法,愣了好一会儿。他当然知道什么射雁得书是瞎编的,但他权衡了一下——扣了苏武十九年,汉朝那边始终没低头,再扣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加上匈奴现在正想跟汉朝缓和关系,不如送个顺水人情。

      单于点了头。

      苏武被接出北海的时候,衣衫褴褛、形销骨立。十九年的风霜把他的头发染成了雪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他手里还攥着那根符节——光秃秃的一根竹竿,上面的牦牛尾毛早就掉光了。但他攥着它,就像攥着自己这十九年的命。

      汉朝使者看到苏武的时候,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们接苏武上了车,一路往南走。苏武坐在车上,沿途看着南方的山川草木,一句话也不说。他大概在慢慢消化一件事——十九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苏武回到长安的那天,城门口站满了人。老百姓们自发地挤在路边,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个在北海牧羊十九年的硬骨头长什么样。苏武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须发尽白,步履蹒跚,但他站直了身子,把那根光秃秃的符节高高举起。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霍光站在宫门口迎接苏武。他看着这个苍老的使臣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上前一步,亲自扶住了苏武的手臂。

      苏武抬头看了霍光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臣,回来了。”

      霍光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回来就好。”

      那天的长安城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苏武雪白的头发上。他手里那根秃了的符节在日光下泛着光,像一根打不折的脊梁。

      ……

      苏武回来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遍了长安城。

      街面上的人们奔走相告,茶馆里的说书人连夜编了新段子,连巷子口卖饼的老太太都在跟人念叨:有个叫苏武的,在北海放了十九年羊,愣是没给匈奴人低头。

      苏武进宫面圣的时候,昭帝还小,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个须发尽白的老者,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受了这么多苦。但霍光站在旁边,替昭帝宣了诏:拜苏武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

      典属国是管外藩事务的官职,级别不低。中二千石更是高官才有的俸禄等级。以苏武的资历和功劳,这个官他当得起。当初跟着苏武一起出使匈奴的一百多人,活着跟他一起回来的,算上他自己,一共九个。其他人有的死了,有的留在了匈奴,有的投降了再也回不来了。只有这九个人,硬撑到了最后。

      苏武出宫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根符节。十九年的风吹日晒,符节上的牦牛尾毛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竹竿。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低着头看了那根竹竿一眼,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他忍住了,没让泪掉下来。

      长安的百姓夹道相迎,有人举着香,有人捧着酒,有人只是远远地站着看。苏武走在人群中间,步履慢而稳。他雪白的头发在阳光下像一捧霜,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刻上去的,但腰板挺得笔直。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苏君",然后就有更多的人跟着喊。苏武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回家了。十九年,终于回家了。

      ---

      苏武归来带来的那点暖意,很快就被宫墙里的冷风给吹散了。

      元凤元年,上官桀父子终于决定动手了。

      他们这口气憋了很久——上官安的女儿当了皇后,可上官家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权势;盖长公主的情夫没能封侯,长公主的怨气越积越深;燕王刘旦在外地等得不耐烦了,天天盼着有人把霍光扳倒;桑弘羊在盐铁会议上被削了面子,对霍光恨之入骨。几股力量凑在一起,凑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

      计划的核心是:盖长公主出面,在府中设宴请霍光赴席。酒过三巡之后,席间伏兵齐出,当场把霍光杀了。然后废了昭帝,迎立燕王刘旦入京为天子。

      这个计划说简单也简单,说疯狂也疯狂。长安城里几百年来还没人这么干过——直接在宴席上杀朝廷首辅,然后废皇帝换人。但上官桀觉得这招行得通,因为霍光再怎么警惕,大概也不会提防长公主的宴请。

      他们开始秘密调集人手,联络燕王的信使在两地之间来回穿梭。一切都在暗处进行,表面上长安城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已经快要溢出堤岸了。

      上官桀最后一次跟同党碰头的时候,拍着桌子说了一句:"此事成,公侯万代;事不成,身死族灭。"他大概自己也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

      刺杀霍光需要时机,但在时机成熟之前,上官桀想先做一件事——试试能不能借皇帝的手把霍光弄掉。

      他伪造了一封燕王刘旦的上书,呈到了昭帝面前。这封上书里面列了霍光两条罪状:

      第一条,霍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跸"。意思是霍光在校阅郎官和羽林军的时候,在道路上用了皇帝才能用的"跸"礼——也就是清道戒严,闲人回避。这属于僭越,按律是死罪。

      第二条,霍光"擅调益莫府校尉"。意思是霍光私自调动了莫府的校尉——也就是在自己的官署里擅自扩充兵力,其心可诛。

      这两条罪名扣在霍光头上,往轻了说是目中无人,往重了说是意图谋反。上官桀估计,昭帝看了这封上书,就算不立刻治霍光的罪,至少也会起疑心。

      昭帝确实看了。

      但看完之后,他把奏章放在案上,没有批,也没有发还。他"留中不发"——就是扣下了。上官桀等了好几天没动静,心里开始犯嘀咕。

      他并不知道,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皇帝看到那封奏章之后,心里正在想着一件很简单的事。

      ---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霍光站在殿外不敢进去。

      他已经听说了那封奏章的事。不管罪名是真是假,既然有人告了,他就得有个态度。他没有进殿,而是在殿外的画室里待着,等皇帝的决定。这在汉代的规矩里叫做"待罪"——我不辩解,等您发落。

      昭帝派人出来召他入殿。

      霍光进去之后,跪在地上,把帽子摘了放在一边。这是请罪的姿态。昭帝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无罪。"

      霍光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那个十四岁的少年。

      旁边的大臣们也都愣住了。有人忍不住问:"陛下何以知之?"——您怎么知道是假的?

      昭帝的回答让他们所有人都闭了嘴:"将军调校尉未十日,燕王何以知之?"

      这个理由极其简单,也极其致命。霍光调整校尉的事情发生在不到十天之前,公文都还没完全传开。燕王刘旦远在燕地,距离长安上千里,就算骑最快的马也得跑好几天才能把消息传过去。他怎么可能在十天内就知道了?唯一的解释是:这封上书是假的,是在长安本地伪造的,有人想陷害霍光。

      昭帝那年十四岁。十四岁的孩子,看透了这帮老狐狸。

      霍光重新戴上帽子,叩头谢恩。他在低头的时候,眼角微微有些湿润。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风浪,但被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这样护着,他头一回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昭帝从御座上站起来,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吩咐侍从把那封假书烧了。火苗舔着竹简的边缘,灰烬落了一地。上官桀等人站在下面,脸色比灰还白。

      ---

      假书诬告失败之后,上官桀彻底慌了。

      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暴露了大半。昭帝虽然明察,但毕竟年纪小,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收拾他们。可如果拖下去,等霍光缓过手来,上官家满门上下一个都跑不掉。他必须孤注一掷了。

      他召集了最后的同党,决定不等了,直接刺杀霍光。不管用什么手段,先把霍光杀了再说。至于后面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但他们的运气,在那一刻用尽了。

      有一个叫燕仓的人,官不大,是稻田使者——管农业水利的小官。但他的信息来源不少,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上官桀要刺杀霍光的密谋。燕仓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事太大了,自己担不住。他转头就去找了霍光的亲信,把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霍光得到消息的当天夜里,就调集了人手。他没有给上官桀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天亮之前,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以及所有参与密谋的核心人物,全部被收捕入狱。

      上官桀被押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喊着"冤枉"。但没人听他的。他的女儿上官皇后在宫里跪着求情,也没用。霍光这一次没有手软。他知道,对要杀自己的人手软,就是对自己狠。

      几天之后,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被处以族诛。盖长公主赐死。远在燕地的刘旦,听到消息后知道自己完了,也自杀了。

      这场震动朝野的反叛,从起事到收网,不过短短几个月。速度快得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霍光站在未央宫的廊下,看着押解反贼的队伍从宫门前经过。队伍不长,但每一辆囚车上都坐着曾经在朝堂上跟他同殿为臣的人。他没有多看,转身走进了宫里。昭帝还在等着他汇报处理的结果。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未央宫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宫里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前更平静了——那些不安分的人,一夜之间全没了。霍光从殿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从今往后,这朝堂上再没有人能跟他叫板了。

      ……

      元凤政变的收尾工作干净利落。

      上官桀、上官安父子被押赴市曹,腰斩于众。桑弘羊紧随其后,这位掌管国家财政数十年的老臣,最后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盖长公主被赐了毒酒,在府中饮鸩而亡。远在燕地的刘旦听到消息后,知道大势已去,悬梁自尽了。

      一夜之间,反对霍光的力量全部烟消云散。

      斩首那天,长安城里不少百姓挤在刑场外围观。上官桀被押上来的时候,头发散乱、面如死灰。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大概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呜咽。刽子手手起刀落,血溅三尺。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然后渐渐散去了。

      桑弘羊临死之前骂了一句什么,据说是骂霍光专权误国。但这句话没有被记下来,因为没有人敢替一个死掉的罪臣传话。

      朝堂上空了四个位置。上官桀的、上官安的、桑弘羊的、盖长公主的——都被填上了霍光自己信得过的人。从此之后,满朝文武都是霍光一手提拔起来的。没有人再敢跟他唱反调,也没有人有实力跟他叫板。

      霍光坐在官署里批阅奏章的时候,案上堆得比以前矮了些。不是因为公务少了,是因为没人敢往他的案头上放棘手的东西了。他批完一摞,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外面传来值夜卫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了看夜空。月朗星稀,是个好天气。

      霍光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关窗回到了案前。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朝堂上的一切都由他说了算了。这份权力他握了多年,如今终于握得稳稳当当。

      ---

      乱党伏诛之后,牵涉的范围比预想的广。

      苏武被牵连了。

      他与上官桀、桑弘羊有旧交,早年出使之前跟这两人都有过往来。虽然他在北海十九年跟这些人毫无联系,但朝中有人递了话上来——凡与乱党有旧者,一律免官。

      苏武被免了典属国的官职。

      消息传来的那天,苏武正在家中院子里晒太阳。他已经很老了,须发皆白,走路得扶着墙。来人宣了免官的诏令之后,苏武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连站都没站起来。

      他没有什么怨言。十九年的北海风雪把很多东西都磨平了,包括对官位的执念。他活着回来就已经是赚了,至于做不做官,他早就不在乎了。苏武跟家里人说了句"收拾收拾,把官服叠好还回去",然后继续晒他的太阳。

      霍光知道这事之后,没有出面替苏武说话。他不能在刚刚肃清乱党的时候就替一个跟乱党有旧交的人翻案,那样会让人觉得他在袒护。但他暗中吩咐了人,给苏武府上多送了些米粮布帛,又叮嘱苏武的家人好好照料。他还在苏武被免官之后不久,给苏武的儿子苏元赏了一个不小的官职。

      苏武知道这些,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大概看明白了——霍光是个有手段的人,也是一个有分寸的人。手段和分寸放在一起,就是能成事的人。

      苏武从此不再过问朝政,每日在院子里浇花、读书、晒太阳。偶尔有故交来访,他就坐在廊下跟人聊天,聊北海的风雪、聊大雁南飞的方向、聊那根秃了毛的符节。他讲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

      上官桀等人被除掉之后,霍光的权力达到了顶峰。

      他以大司马大将军的身份领尚书事。尚书事是处理日常政务的核心职位,加上大司马大将军的军权,等于军政一把抓。自此之后,政事无论大小,皆决于霍光。

      有人说他是权臣,有人说他是奸臣,也有人说他是能臣。霍光对这些说法一概不理,他只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他遵循武帝晚年的方略,继续推行与民休息的政策。减免田租、降低赋税、减少劳役、鼓励农耕。朝廷的钱袋子虽然不像桑弘羊时代那么鼓了,但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不少。长安城外的田野上,耕牛比前几年多了,麦穗比前几年沉了,路上赶集的农人脸上的笑容也比前几年多了。

      史书上把这段时期称为"昭宣中兴"的开端。虽然皇帝姓刘,但朝堂上做主的那个姓霍的人知道,这份中兴的功劳里,也有他一份。

      霍光每天忙到很晚才回府。他的书房里堆满了各地的奏报——哪里的庄稼收成好,哪里的河堤需要修,哪里的边境有动静,哪里的官吏该换人了。他逐一批阅,该签字的签字,该驳回的驳回,该转交的转交,从不积压。

      他偶尔会抬头看看窗外。未央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个坐在那里打瞌睡的老人。霍光收回目光,继续埋头看下一份文书。这些文书一卷一卷地堆成山,但他从来不觉得累。他想要的不是一个富贵的家族,而是一个安稳的天下。

      ---

      昭帝一天天长大了。

      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坐在御座上脚够不着地的小孩子了。他个子蹿高了不少,声音变粗了,说话的条理也清晰了。朝堂上的事务他看多了、听多了,渐渐也能讲出些自己的见解来。

      按理说,皇帝长大了,辅政大臣就该把权力慢慢还回去了。但霍光没有还,昭帝也没有主动要。

      昭帝心里清楚,这个天下现在能稳住,全靠霍光在前面撑着。那些复杂的财政调度、边防部署、官吏任免,他自己一时半会儿根本接不过来。霍光比他年长几十岁,经验比他丰富百倍,让霍光继续管着,总比自己瞎指挥强。

      昭帝曾经对身边近臣说过一句话:"大将军忠谨,朕委任不疑。"八个字,把君臣之间的关系定得明明白白——我信任他,他替我干活,天下太平。

      霍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跪在殿下。他的额头贴在地上,眼眶又热了。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霍去病临终前的嘱托,想起武帝在五柞宫榻前的托付,想起兄长那句"忠心侍君,谨慎行事"。他这些年做的一切,总算没有辜负那些人。

      他从殿里退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廊柱上。他眯着眼看了看天,蓝天白云,风和日丽。他忽然觉得脚步轻快了些,就像卸掉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揣在他心里很多年了,如今终于可以稍微放一放了。

      ---

      霍光主政的这些年,对外最大的成就是让边境安宁了下来。

      匈奴那边换了好几任单于,内部权力斗争不断,暂时没有精力大规模南侵。霍光抓住这个机会,跟匈奴缓和了关系,恢复了和亲政策。虽然和亲的公主是宗室女,跟武帝朝的真公主没法比,但好歹双方面子上都过得去。

      河西走廊上的四郡已经在汉朝的治理下走过了几十年。武威、张掖、酒泉、敦煌,每一座城里都有了汉家的学堂、汉家的集市、汉家的炊烟。当年的第一批移民大多已经不在了,他们的子孙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他们说着跟中原人一样的口音,种着跟中原人一样的庄稼,过年的时候也贴门神、放爆竹。

      匈奴偶尔还会有小股骑兵靠近边境,但望见沿途高耸的烽燧和城墙,大多调头走了。那些烽燧后来被修缮得更加坚固了,白天有烟,夜里有火,从东到西一线排开,像一条不肯熄灭的灯链。

      霍光有时候会翻开河西送来的奏报。奏报上说:今年武威郡的麦子丰收,张掖郡的新移民开垦了三千亩荒地,酒泉郡的集市上来了西域的胡商,敦煌郡的城墙上加高了两个垛口。他看着这些平平无奇的文字,会微微笑一下。他知道这些文字背后,是他兄长霍去病当年用命换来的土地。如今,这块土地上的人们过上了好日子。

      他在奏报的末尾批了一个字——"可"。

      那一年河西走廊上的麦浪金黄,祁连山的雪顶映着蓝天,从长安往西的大道上商旅往来不绝。霍去病当年打通的那条路,如今真的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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