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浴血 ...

  •   “跑得倒快。”李长缨望着小丫头跑走的方向,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两人继续往集市中心走。天色渐渐暗下来,树上挂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远远近近连成一片。

      前面响起一阵锣鼓声,震得人耳朵嗡嗡的,有人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自动往两边闪开,李长缨和奚不言被挤到一家花灯铺子的台阶上,刚站稳,就见一队舞狮从街那头吹吹打打过来了。

      领头的是个精瘦的老太,举着一杆红旗,旗子上用金线绣“金狮贺岁”四个飘逸大字。她身后跟着两面大锣,两个年轻人抡圆了膀子敲,敲得人心突突直跳,两金两红四只狮子紧随其后。

      李长缨头一回离得这么近看舞狮。
      从前身为杂役弟子,每逢年关将至,格外忙碌,不仅要参与弟子考核,担心来年还能不能留在天极宗,还得帮那些内门弟子跑腿,去山下镇上采买物资。就算外出时撞上舞狮队伍,也没工夫没心情欣赏。

      如今境地,可谓是截然不同。

      她悄悄偏头,便瞧见奚不言正认真地观看舞狮队伍。虽然易容后的他容貌泯然于众人,但那双润泽的眸子,让她不费吹灰之力便回想起他本来模样。
      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却不显凌厉,反倒添几分温软,长睫垂落时会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衣袍上总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清苦药香,夹杂一丝独属于他的气息,热烘烘直往鼻子里钻。

      她只敢飞快一瞥便慌忙收回,逼自己把视线放回舞狮队伍,心跳却不听话地乱了几拍,脸颊隐隐发烫。李长缨暗暗掐了掐手心,纳闷自己为何反应如此大,平日又没少看。

      狮子动起来了。

      前头那个猛地一纵身,后头那个顺势一送,狮子就跃上了路边的梅花桩。桩子碗口粗,高低参差不齐,最上头那根离地将近一丈。狮子在桩子上左腾右挪,一会儿搔搔头,一会儿挠挠尾,忽地一个翻身,后头那人整个人甩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又稳稳落在另一根桩子上。

      围观众人爆出一阵叫好声。

      锣鼓点子忽然一变,如闷雷滚地。金狮子伏在最高的梅花桩上,慢慢弓起背,两只前爪往前探,尾巴高高翘起。看样子,它打算往另一根桩子上跳。

      两根桩子之间隔着将近两丈远。

      李长缨瞪大眼睛,不由得屏住呼吸。

      金灿灿的狮身猛然弹起,在半空中舒展开来,似挣脱云笼的金乌,旋出一圈耀眼的弧影。
      落地的时候却出了岔子。后头那个脚一滑,身子一歪,眼看就要从桩子上滑下来!

      人群响起一片抽气声。

      前头那个说时迟那时快,猛一沉肩,硬生生把失误的同伴拽了回来。两人在桩顶上晃了三晃,总算稳住了身形。

      李长缨的手不知何时攥住了奚不言的袖摆,攥得紧紧的,连指尖都发白。

      低头看了眼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左袖口,奚不言没动,只用右手安抚似的拍拍她胳膊,轻声道:“那是假的。”

      “我知道,”她急忙松手,睫毛飞快颤了颤,眼珠不自在转向一旁,“就是……”

      话没说完,狮子已经跳下梅花桩,伏在地上,朝着人群拜了三拜。有人往它嘴里塞了个红封,狮子摇头晃脑,叼着红封作打滚状,惹得孩童们笑成一团。

      锣鼓声渐渐远了,舞狮的队伍往街那头继续前进。好戏看完,方才还熙攘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原地瞬间空了大半。

      李长缨后知后觉尴尬的气息在二人之间蔓延。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奚不言一顿,道:“你先说。”

      一打岔,李长缨忘了方才要说什么,视线不自觉下移至他不平整的袖口上,小声道:“抱歉,先前没注意。”

      他轻笑了声:“无妨,这样更合我‘账房先生’的身份。前边有打铁花,去看看吗?”

      她依言点头,两人继续往前走。越往东,人越多,灯火也越亮越密。

      打谷场改成了戏台,台上一群人在唱傩戏,戴着各色面具,青面獠牙的,红脸红须的,黑面金眼的,在台上转着圈跳。

      台下挤满了人,不少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举着糖葫芦,脸上戴着同样古怪的面具。

      李长缨多看了那些面具两眼,额头画着朱红卷云纹,眼角和嘴角都拉得极细,斜飞出去,嘴唇下刻了又密又尖的白牙,瘆人无比,不禁疑惑道:“这面具如此诡异,为何会受孩童的追捧?”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奚不言眉心轻蹙:“的确蹊跷,许是风俗不同。”

      穿过看戏的人群,两人行至笑林镇外河边。
      冬天水浅,露出一片鹅卵石滩。河滩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中间空出一大块空地,搭了个两丈多高的花棚,棚顶铺满新鲜柳枝。

      打铁花的是几个黢黑的汉子,头戴葫芦瓢头罩,把铁水往空中一泼,旁边的人抡起花棒,照着那团铁水狠狠一击!

      成千上万金红火星子迸射开来,宛如火树银花绽放,划出道道亮痕,碎作漫天星雨,簌簌而下。

      火光映在每一张脸上,明明灭灭,眉眼都照得柔和。

      李长缨站在人群末尾,仰着头,看得入了神。尘世的喧嚣仿佛离她远去,什么善恶双魂,什么铸剑师的断尾,全部跳出了她的脑海,所有感官都被滚烫绚烂的铁花满当当占据。

      蓦然回首,短短几月,竟比她从前任何一次都走得更远、更久。

      铁花还在打,一棒接一棒,映红了半边天。远处传来零星的炮仗声,近处有人在卖酒酿,甜丝丝的香气飘过来,混着铁花烧过的焦味儿。

      两人沿着河岸往客栈走,一路无言。

      客栈在北街,从集市过去,要穿过一条窄巷子。巷子不深,两边是人家后墙,墙头探出几枝干枯的藤蔓。

      才进入巷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沉重的喘气声。
      人未至,血腥味先幽幽飘来。

      奚不言眼神一凛,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把李长缨挡在身后,五指捏紧折扇。

      一个血影从拐角处闪出来,跌跌撞撞往这边跑,倏地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浑身上下都是血,像从血河里捞出来似的,后背棉袍洇透了。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两只手捂着肚子,指缝不住地往外渗血。

      那人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在地上乱抓,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张口,大团大团黏稠的血污涌出来。

      不等他爬起,巷子那头又走出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青灰劲装,衣摆沾着几点血迹。她走得不紧不慢,像是饭后消食,一边走一边拿帕子仔仔细细擦拭指缝,随手往路边一扔。

      走到倒地的人跟前,她睥睨着,嗤道:“跑什么跑?”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擂台的规矩,上了台就得认。输不起,还打什么擂?”

      地上那人浑身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使诈!”

      “使诈?”女子笑出声来,“极乐宫的擂台,什么时候说过不许使诈?你自己不长眼,怪谁?”

      她说着,抬起脚,用靴尖拨了拨那人的脑袋。随着脑袋晃动,他又喷出一大口血。

      李长缨皱眉,开口道:“这位道友,他快死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落在巷子里。

      女子抬起头,仿佛才看见巷子里还有两个人似的,夸张地挑眉:“哟,两位是……?”

      “路过的人,”李长缨抬了抬下巴,“他流了这么多血,再不治,怕是会命丧于此。”

      女子又踢了踢地上那人,他已经不动了,只有身子还在微微抽搐,呼吸一下比一下弱,血渗入青石板缝里,黑黢黢一大片。

      “活不过就活不过呗,”她耸耸肩,语气轻飘飘的,“他自己要上台的,输了就想偷袭我,我不过还了一掌而已。自己功夫不到家,死了怪谁?”

      她绕过地上那人,往他们这头走来。经过李长缨身边时,她步子一顿,压低声音道:“多管闲事死得快,尤其是你们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说罢,她负手哼着歌,扬长而去。

      巷子里安静下来。

      地上那人还在不时抽搐着,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

      奚不言轻叹一声,俯身掀开那人染透的棉袍,看了看伤口。一枚青黑的掌印正正印在小腹上,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紫肿起。他把手指搭在那人腕上,片刻,眉头蹙起:“经脉断了两处,内腑也伤了,须立刻止血。”

      他几下封住那人经脉,抬头看向李长缨。

      她当机立断传音:“送去附近的医馆,我们正好探探所谓的极乐宫擂台是什么东西。”

      奚不言道:“方才我看见集市那边有家医馆,沿这条街直走便是。”

      为了不暴露身份,两人只好不用灵力,一左一右架着他走。那人比看着沉,架在肩上走几步就往下一滑。

      李长缨忍着一直往鼻腔里蹿的血腥味,心中祈祷快点再快点,不然她要忍不住吐了。走了几十步,果然看见一块写着“回春堂”的木招牌在夜风中晃悠。

      用肩膀顶开门,奚不言一把将那人拖了进去。

      甫一进门,两人都不由得愣住了。

      医馆不大,摆着八张窄床。床上全躺了人,地上还蹲着坐着七八个,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按着脑袋,靠在墙根儿闭眼哼哼。空气里血腥味混着草药味,浓得化不开。

      郎中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表情恹恹的,仿佛没睡过好觉。他正弯腰给一个趴在床上的人后背上药,从肩胛骨到腰眼,横着竖着四五道口子,皮肉外翻。

      听见门响,他头也不抬:“自己找地方坐,等着。”

      奚不言拽着那人,站在门口,一时不知往哪儿放。

      所有床都满了,地上蹲着的那些,用警惕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他们。

      上好药,郎中把手里血糊糊的布往盆里一扔,直起腰回过头,盯着地上人事不省的伤患,以及他身下一小滩血渍,深吸一口气,麻木道:“放那儿吧,先搁地上,我一会儿看。”他指指墙角一块空地,语调不见起伏。

      李长缨和奚不言把那人架过去,他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又不动了。

      她扫了眼满屋子伤号,纳闷道:“怎么这么多人受伤?”

      郎中弯腰从柜子里掏止血药,满脸丧气:“极乐宫闹的。”

      “极乐宫?”

      他把瓶瓶罐罐搁在桌上,一边拣一边说:“年关了,那几个争着招揽门客。今天你摆擂,明天我摆擂,从月初打到现在,都快打成菜市口了。”

      “只要武力高强,不管什么资质,打赢了都收。那些个武夫,本来就没处去,一听这消息,乌泱泱全涌来了,”郎中有气无力道,“资质好的早就被大宗门挑走了,来的都是些资质不行的,练了一辈子也练不出名堂,就指着这回拼一把。上了擂台,谁跟你点到为止?都是下死手打,打死拉倒。”

      话音未落,不少伤者唰地看向他,目光忿忿不平,又碍于是他救了他们性命,讪讪地收回视线。

      郎中未将注意分半分给他们,径直走过来蹲下,掀开那人身上的棉袍看了看,又按了按肚子上的掌印,嘶了声:“这是让谁打的?”

      “不知,”李长缨道,“我们在巷子里碰上他浑身是血跑出来,后头还跟着个人,说是擂台上输不起想偷袭,被她还了一掌。”

      郎中轻嗤:“输不起?这种话听听得了,极乐宫的擂台,哪有什么输不输得起?打赢了,一步登天,打输了,能活下来都是命大。”

      将兑好的药酒倒在掌印上,他大力按揉起来,疼得那人一激灵。“别动!”他喝道,“现在怕疼了?当时打架时怎么不知道怕?疼也给我忍着!”

      回头瞥了眼呆立的二人,他恢复没精打采的样子:“行了,人放这儿吧,我一会儿给他收拾收拾。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李长缨看向奚不言,奚不言点了点头。

      两人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敢问阁下,那几个少宫主的擂台,都在哪儿摆?”

      郎中正往那人肚子上敷药,嘟囔道:“今儿个在东市口,明儿个在西街,后儿个又换了地方。你打听这个干嘛?你也要去打?”

      她没答话,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带着一股硝烟味儿,不知哪家才放了炮仗。

      “你想去看看?”奚不言问。

      “嗯,”李长缨仰头望着月亮,“想看看能把人打成这样的擂台,长什么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浴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专栏同系列修仙文求收藏~ 《男频文女主觉醒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