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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挑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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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李长缨推开房门,便看见廊下站着个人。
那人一身黑色劲装,乌发高高束起,革带斜插一把短刀,垂着头,百无聊赖地踢脚边碎石子。
听见门响,她头也不抬:“怎的才起?你们找到进极乐宫的方法了?”
李长缨打了个哈欠:“谢姑娘早。今日我们打算去瞧瞧极乐宫设的擂台,说不定能找到入门的机会。”
为方便行事,雪梨姑娘舍弃了那个在东境广为人知的名字,如今她姓谢名离,是一位行走江湖的刀客。
恰逢奚不言提着食盒从楼下上来,温声道:“诸位早,我从客栈饭堂点了些早膳,你们看看吃点什么。”
“为何要用早膳,莫非你们还未辟谷?”谢离抱臂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怀疑。
奚不言忙着从食盒里端出糕点粥羹,摆在案桌上,轻声解释:“我们如今身份是有武功的凡人,自然要用早膳。据我所知,这家客栈的东家是极乐宫一位弟子的亲戚,与极乐宫关系颇深。若有心细的杂役发现我们几日来不吃不喝,定会禀报上层,到时走漏了风声,还如何潜入极乐宫?”
谢离被说得心服口服,拾起一碗赤豆粥小口小口喝起来。
李长缨囫囵喝了碗粟米粥,配上几个炊饼,擦擦嘴:“我先去打探今日擂台设在何处。”
说罢,她几步跨下楼,堪堪站定,就被眼前景象震得双眸圆睁。
彼时空荡荡的大堂如今摩肩接踵,挤满了粗布劲装武夫打扮的人,一个个双眼放光跃跃欲试,怕是只差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同时暴起。至于暴起去干甚,先别管。
李长缨步子一转,挪至柜台,冲正在擦酒瓶的掌柜道:“今日是什么特殊日子?怎的这般热闹?”
掌柜正擦得疲惫,瓮声瓮气道:“极乐宫凝华仙子在北街设擂台招揽门客,方才突然涌来一大波江湖人,把我备的酒都喝光了。”他极小声啐了一口:“这极乐宫办事忒不靠谱,想一出是一出!也不提前告知我们这些开店的,好多准备些酒菜。”
她更好奇了:“这凝华仙子是何方人物?”
“凝华仙子,本名凌清霜,少宫主候选人之一,据说是现任少宫主的胞妹,”掌柜熟练地背出这段话,仿佛已经给很多人介绍过,抬头瞥了眼她,他手下动作顿住,“你连这都不知道,也想打擂台?”
“啊?我并非……”李长缨摆摆手。
“哦,我看你有些功夫的样子,以为你也要参加,”他慢吞吞道,忽地凑近她,压低声音,“要我说,那些人都蠢透了,真以为靠打擂台成为什么门客,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做梦!”
“就算进去了,也是一辈子给人当垫脚石的命。极乐宫那些弟子平日又不是没来过我店里,个个眼高于顶,就差把‘我是极乐宫的人’几个字写在脸上了,又怎会待见这些毫无灵力的凡人?”
想来掌柜憋在心里太久了,说得唾沫横飞:“我说呐,这些个挤破头也想进去的地方,实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还不如走江湖自在呢。”
李长缨心道这位掌柜心里怕不是有个大侠梦,笑道:“大哥说话坦荡,真豪杰!只是我听说这附近极乐宫看得严,大哥如此仗义直言,不怕被他们听了去?”
掌柜呵呵笑了两声,一脸你终于问我这个了那我姑且告诉你一下吧,得意道:“不才不才,家兄是止戈宗长老亲传,我也学了两招来,一般的弟子打不过我嘞。”
她抱了抱拳,正色道:“敢问擂台何时开始?我好去凑个热闹。”
“快开始了吧?”他瞅了眼门口,嘀咕着,“反正你出了门左转,一直走就成,这会儿早点去还能抢个好位置。”
正逢奚不言和谢离从楼上下来,李长缨谢过掌柜,顶着不少武夫的注视,与他们一道出了门。
往左转走个百来步,约两丈见方,一人高的擂台已经搭好了。四角插着彩旗,旗子上金纹火凤徽征熠熠生辉。
擂台四周设的观众席上,三三两两聚起了人。一些小贩担着吃食来兜售,卖糖葫芦的、卖热粥的、卖炸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谢离不想往人多的地方挤,远远站在一边,眉头紧锁:“如此大的排场,竟然只是为了招一个小小的门客,极乐宫当真铺张。”
“姑娘此言差矣。”
身侧,一位白须老者负手而立,故作高深道:“物尽其配,各有其宜。极乐宫既然有这样的实力,何乐而不为?”
李长缨觉着这声音耳熟,循声望去,霎时心底一颤。
此人正是那位当时与他们同处闲云坞,总是跟在莽撞琴师身后,说话神神秘秘的老头。
如今想来,恐怕他也是极乐宫的人。
他会识破他们的伪装吗?
李长缨感觉到后背瞬间浸出一层薄汗,急忙朝奚不言挤挤眼睛。
奚不言面上不动声色,悄悄靠近她半步,用指尖在她小臂处写了个“无事”。
稍微放下心来,她重新将注意力投在擂台上。
天际忽然传来一阵清越鸾鸣。
祥云缭绕,青鸾载着七色花车踏云而来,飘飘然停在擂台中央。
一双素白如玉的手轻轻拨开月白纱幔。众人只见花车软榻上坐着位妙龄女子,头梳飞天髻,身披霓裳衣,脸上纱巾半掩。
两侧侍立的红衣弟子立刻躬身伸出手臂,扶她下车。
谢离嗤道:“修真人士还讲究这些虚礼,当真可笑。”
女子被红衣弟子搀扶着,莲步轻移,款款行至擂台正前方的棚子内。
那棚子搭得讲究,四根柱子漆成朱红,顶上覆有织金锦帐,四面垂挂珍珠帘,叮当作响。棚顶置有一颗高阶留影石,将擂台及周围的景象一一记录下来。
女子跪坐于案几前,背脊挺得笔直,身后立着二位红衣弟子,一人执箫,一人抱琴,用审视的目光来回扫视后场众人。
隔着珠帘,隐约可见她朝一侧微微颔首,其中一位弟子立刻上前,朗声道:“今日,我极乐宫在此设擂求贤,广纳天下英豪,不论出身,不论来历,善武者皆可上台。连胜三场者,可得本宗礼遇,入我门墙,共证大道。”
她退到台边,扬了扬手:“第一场,开始——”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人跳上台。在他们跃入场内刹那,一道淡得看不见的防护阵徐徐升起,以免有人打红了眼,误伤围观者,也避免有第三人进入擂台插手。
场上站着一男一女,男子使剑,女子使刀。两人互相打量一眼,也不说话,抡起家伙就打。
他们打得确实卖力,刀鸣剑动,你来我往,砸得擂台咚咚响。但只有蛮力,只是招式,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谢离不解:“极乐宫招凡人进去作甚?”
旁边小贩搭话道:“姑娘这话说的,是凡人又如何?进了极乐宫,有丹药养着,没准儿能开窍呢。”
台上男子一剑劈下去,女子闪身躲过,一刀背砸在他膝上。男子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不等他站起,刀锋已经抵在他咽喉。
“第一场,胜者——”
红衣弟子拉长了声音,女子收了刀,往棚子看了眼,纱帘后头的人一动没动。
接下来几场,上来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使板斧的、使棍的、使鞭的、赤手空拳的,打得不亦乐乎,但无一例外是凡人。
全是拼着一身蛮力,想在极乐宫搏个前程的凡人。
李长缨看得有些乏了,正想跟奚不言说什么,忽然听见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
一道缥缈黑影独立于飞檐之上,左手按住剑柄,右手扶着帷帽,露出一截冷白下颌。
红衣弟子抢先迈出一步,死死盯着这位不速之客,厉声道:“来者何人?”
黑衣人并不答话,足尖轻点,如飞燕展翅,飘飘然落在擂台中央。
此时场上站着一位抡双锤的大汉,已经连赢两场。只要再赢一场,他就可以成为极乐宫门客。
大汉咬咬牙,粗声粗气道:“请赐教。”说罢,他大喝一声,双锤齐下,往来人头顶砸去。
黑衣人不闪不避,负手而立,远看竟有气定神闲之姿。直到铁锤即将贴上他脑门——
他伸出二指,轻飘飘点在大汉腕侧。
只这一下,大汉彻底动弹不得,维持着进攻的滑稽姿势,直愣愣摔在擂台上,激起一片尘土。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轰然炸开。
“就这么赢了?”
“他是谁?”
“他的剑甚至没有出鞘!”
李长缨的眼睛亮了一下。
黑衣人出手时,她感觉到了一股极微弱的灵力。不重,但精纯,收放间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这人是个修士,而且是个修为不低的修士。
珠帘后的凝华仙子慢悠悠呷了口茶,朝身侧弟子分去一个眼神。弟子登时心领神会,几步上前,扬声道:“敢问阁下姓名?今日参加这擂台,是否是为加入极乐宫?”
黑衣人压了压帷帽,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三场。”
他的话激起了不少人的好胜心,一位使九节鞭的散修跳上擂台,朝他吊儿郎当一抱拳,道了声“请赐教”,鞭子脱手而出,如一条灵活的黑蛇直奔他命门。
黑衣人站在原地,等鞭子蹿到眼前时,伸手一捞,竟空手攥住了鞭尾!
散修脸色一白,使劲往回拽,拽不动,再使劲,还是拽不动。黑衣人手腕一旋,顺势将对面连人带鞭拽过来,他一掌按在散修肩上,把人按得跪倒在地。
下一瞬,他收了力,跃至五步开外,淡淡道:“点到即止,你输了。”
凝华仙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黑衣人的一招一式浮上心头,莫名觉着有一丝熟悉。她微微侧头,低声吩咐:“查查这个人的来历。”
“是。”红衣弟子言毕,召回棚顶那颗一直在记录的留影石,又掷出一张传送符,包裹住留影石,不知送往了何处。
饶是再迟钝的观众,此刻也看出了黑衣人身手修为皆不凡,一时无人敢上前。
黑衣人不耐地点了点地:“还有一场,谁来?”
话音回荡在擂台上方,依旧无人应答。
沉默整整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
黑衣人抱着剑,斜靠在擂台柱子边,帷帽压得低低的,叫人难辨神色。
纱帘后头的人动了动。
红衣弟子适时站出,朝他拱了拱手:“这位道友,凝华仙子有请,想与道友一叙。”
此话一出,满堂愕然。
“这人究竟是谁啊,能博得凝华仙子青睐?”
“对啊对啊,哪次仙子有亲自邀人一叙的?偏偏对他另眼相待,莫不是关系户?”
黑衣人看了那纱帘一眼,没动。
红衣弟子眉心微蹙,催促道:“请道友上前来。”
他还是没动。
突然闯入擂台打趴一众武夫,如今被主人亲自相邀却岿然不动,这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台下窃窃私语声四起。
凝华仙子也觉得罕见,让弟子拨开珠帘,正欲发问,人群外头忽然响起一道清朗的男声。
“哟,我当是谁呢。”
那声音懒洋洋的,不高,却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一位容貌俊美的年轻男子信步走来,身穿织金朱袍,头戴暖白玉冠,狭长的丹凤眼直直看向帘后之人。
李长缨瞳孔微张,心道原来是老熟人。
“凌清霜,喊你那些废物属下回去吧,不用查他的身份。”他嗤了一声,扬手挥挥手中的留影石,赫然是方才红衣弟子送出的那枚。
凝华仙子攥紧了手中茶盏,声音淡漠,却透出一丝紧绷:“你来此地作甚?”
男子挑了下眉毛:“我再不来,你岂不是连少宫主的侍卫都要抢走了?”
纱帘后,她身形一僵。
他继续道:“这人是我的侍卫,跟我打了招呼,说来擂台上玩玩,帮我试试这回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怎么,你当是来投奔你的?”
一语落地,围观者顿时炸开了锅。
“少宫主的侍卫?那这个人……岂不是少宫主凌清寒?”
“妹妹,”他叹了口气,“你平日里爱抢我的东西也就罢了,怎么连我的侍卫都要抢?我告诉你,这件事,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凝华仙子腾地站起来,眉间掠过一抹怒意,遥遥注视着凌清寒,看了很久。
久到众人以为她会就此作罢时,她倏地跨出棚子。日光晃得她眯了眯眼,但她没有停,径直从她哥哥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
两个弟子愣了一下,连忙小跑着追上去。
凌清寒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
“走好啊,妹妹,”他还是懒洋洋的,“说不定过了这年,你就成新任少宫主了,我先提前恭喜你一声——”
台上黑衣人看了看凝华仙子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凌清寒,抱了个拳,跃下擂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人群里嗡嗡的,说什么的都有。
“这……这是怎么回事?”
“抢人?亲兄妹抢人?”
“传言极乐宫少宫主修为尽失沦为废人,此话当真?我怎的瞧着活蹦乱跳的呢?”
仿佛在印证这句话似的,凌清寒猛然低咳起来,帕子捂住唇,再松开时,已染了点点殷红。
说话者:“……”
就多余问。
奚不言静静注视着闹剧散场,忽地轻声道:“我知道该如何进入极乐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