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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寒山僧踪(二十四) 曲有误,周 ...

  •   苍梧镇的城门,如今已不复战时模样。

      坍塌的垛口砌了新砖,色儿略浅,远望去倒像给城墙打了几个补丁。守门的士卒也都换上便服,将袖口挽至肘弯,帮着百姓抬木料。

      一队牛车慢悠悠从城外驶来,车上堆着新伐的松木,树脂的气味混着泥土腥气,被日头一蒸,闷闷地散开。

      周放离身着石青色的直裰,腰间悬剑,一路从城南走至城北。

      遇见的百姓或低头搬物,或仰头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倒也有人认出了他,嘴唇微张,愣在原地。周放离淡淡扫去一眼,那人便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远远地躬了躬身,不敢近前。

      周放离停在一间新开的茶摊前。

      摊主是个断了左臂的老卒,认得他,却也不喊,只默默地沏了碗茶,搁在摊边。

      茶是粗茶,涩得很,周放离却端起碗一口闷尽。他往碗底压了几枚铜钱,随后带着人继续往前走。

      城门口倒比城内热闹些。妇人们挎着篮子,在路边说着什么,不时笑出声来。几个孩子追着一条黄狗跑,狗钻进人群,孩子们也跟着挤进去,惹得挑担的货郎连声吆喝。

      在这市井嘈杂声中,周放离却听见了一阵悠远琴音从城外飘了过来。

      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五音纷乱,宫商不辨,角徵不分。时而清悦入耳,时而尖锐刺耳,听来反倒不似出自一人之手。

      周放离平日听琴只当做闲时消遣,一如雁渡寒潭,掠影无踪,听过便也不留半分念想。唯独这首《高山流水》,是他唯一能辨清曲意的。他下意识蹙起眉,抬眼望向城门方向。

      一辆青帷马车正缓缓驶来。车帷半旧,连边缘都被磨出了毛边,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琴音便是从马车里传来。

      一只稚嫩的孩童小手,轻轻掀开了车帘一角。

      云徵自帘缝里探出头来,身形较往日圆润了些,脸颊晕着几分鲜活的红润。瞥见周放离的刹那,当即咧嘴一笑,手舞足蹈地同车内之人低声说着什么。

      周放离的脚步顿住,脑海有一瞬间空白,怔怔地看向马车内的另一人。

      那人安坐车中,一袭素色衣裙,领口几枝浅淡的兰草,不细看便隐于衣间。衣料不算华贵,剪裁却妥帖合身,衬得她本就清癯的身形愈发纤薄。青丝半挽,余者垂落肩侧,几缕被风拂起,轻扫过覆着薄纱的眼眸。

      车厢内的云徵不知回头说了句什么,陆嵁微微侧首,似在应答。而那只掀帘的手也收了回去,帷布落下,将车内光影重新遮成一片朦胧。

      马车自周放离身侧缓缓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声响清越。他却兀自立在原地,目送车马驶入城中,腰间剑柄被攥紧,复又渐渐松开。

      “王爷。”

      李趣不知何时驱马到了他身后,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笺纸,双手递上。

      周放离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瘦料峭,撇捺间带着他熟悉的锋芒——

      「道旁不便,欲邀王爷车中一叙。若嵁。」

      周放离盯着那行字,拇指在纸边摩挲一瞬。随后他将笺纸折起,收入袖中,抬脚便走,几步便追上了那辆慢悠悠的马车。

      李趣牵马跟上,却不近前,只在数步之外缀着。

      周放离抬手叩了叩车壁,笃笃两声,不轻不重。

      车帘从里面掀开,云徵探出头来,见是他,先是一怔,随即抿嘴一笑,侧身让开了位置,自个坐在外头。

      周放离踩着车辕上了车,车厢微晃。

      车内远比他预想的逼仄。

      陆嵁靠坐在里侧,膝上覆着一条半旧的薄毯,素色衣裙的袖口宽大,遮去了她的手。

      周放离在她对面落座。

      车帷落下,外头的日光被隔成薄薄一层,笼在两人之间。

      “伤好了?”周放离率先开口。

      陆嵁愕然,几番思索没得头绪,才答道:“劳王爷挂心,已无大碍。”

      二人相对而坐,竟无言以对。

      身下马车依旧徐徐前行,车轮碾过路面一处坎洼,车身随之一轻颤。

      陆嵁一时不稳,向前扑去,险险扶住车壁,才将将稳住身形。那只撑在车厢板壁上的手,指节细瘦,腕骨嶙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淡褐色的旧疤。

      周放离的目光在那疤痕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王爷,”陆嵁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些许戏谑之意,“方才是怕在下摔着?”

      周放离眉峰微动,未曾接话。

      方才他确然动了手。在她身子微倾的刹那,手已探出半寸,堪堪要触上她肩头,却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此刻那只手虚虚搁在膝头,指尖微微蜷起,似在藏住心底翻涌的万般心绪。

      “车行不稳,先生当自持。”

      陆嵁轻笑一声,“在下倒是想自持。只是这条手臂如今还使不上力,怕是拿王爷的话不当回事了。”

      周放离抬眸看向对面。

      那人靠坐在车壁,素纱覆眼,看不清神情,但唇角那抹弧度分明带着几分促狭。令他一时摸不透她是当真无力,还是在拿话堵他。

      马车又碾过一处坎洼。

      这一次,车身轻晃之下,陆嵁便顺着那股力道,径直朝周放离的方向倾了过来。

      周放离探臂揽住陆嵁的肩,将她稳稳扶住。掌心触及之处,肩骨单薄得硌手,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觉出她身上未散的药气。

      陆嵁并未避让,反倒微微侧身,任由自身大半重量,轻轻倚落在他的臂弯之上。

      周放离僵在原地,不敢动作。

      外头市井的喧嚣骤然隔远,似蒙了一层厚布,模糊不清。唯有二人交叠的呼吸,一重一轻,在狭小的车厢里此起彼伏。

      “王爷。”陆嵁缓缓开口,声线比方才轻了数分,裹挟着几分慵懒倦怠。

      “嗯。”

      “在下想必,没有压疼你罢?。”

      “未曾。”周放离骤然收回手,动作迅疾,带起一缕微风,撩起她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

      随即他端坐如钟,下颌绷紧,目光落在车帘上。而那只方才还揽着她肩的手,此刻攥成拳,搁在膝上,青筋毕现。

      陆嵁倒也没想再为难他。她直起身子,靠回车壁。

      “……先生这是在做甚?”周放离耳根微红,一字一句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恼意。

      陆嵁歪了歪头,若有所思。

      “大约是想试试,换了副皮相,王爷是不是还如传闻中那般不好接近。”

      周放离轻嗤。

      “试完了?”

      “试完了。”陆嵁点点头,“传闻大抵不虚。”

      周放离一噎,忍不住又看向陆嵁。眼前这人,明明方才还在拿话撩拨他,此刻却端坐如常,仿佛那片刻的亲近不过是他的错觉。

      他压下那股莫名的躁意,移开视线,落在车壁那扇半掩的窗帘上。

      “苍梧的事,你做得不错。”

      陆嵁神情微怔,笑出声来。

      “王爷这是在夸我?”

      周放离不欲被她牵着鼻子走,再次发问:“张武披甲击鼓,是你安排的?”

      “是。”

      “疏散百姓的密道,也是你找到的?”

      “机缘巧合。”

      “城头那场伏击,是你指挥的?”

      方才那点松弛暖意荡然无存。陆嵁眉目低垂,隐在白纱之下,指尖无意识地在薄毯边缘轻轻摩挲。

      “王爷问这些,是想知道苍梧能守住,究竟有几分是我的功劳?”

      周放离神色微动。

      “还是说,”陆嵁语气陡然加重,“王爷想问的,根本不是这些?”

      周放离终于侧过脸看向她,目光沉凝,似要穿透那层薄纱,直抵她眼底深处。

      “那便说说,你究竟是谁?”

      “王爷心中,不是早有答案了么?”

      陆嵁唇角微牵,而周放离面上的神色,却愈发沉郁冷冽。

      “隋然已然去过滁州。你绝不可能是若怀兴之子。”

      陆嵁自然无可否认。

      周放离的眸光愈沉,语气也愈发不快:“你便没有什么要说的?”

      “王爷查了这么多,若在下此刻矢口否认,王爷可信?”

      陆嵁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心中早就有了一个答案。不是吗?”

      周放离并未接话。纵使答案听来再是荒唐,剔除所有其余可能,到头来,也只剩这一个。

      “如此,先生又有何打算?”

      陆嵁偏过头,掀开窗帘,外头市井声尽数灌入,“苍梧事了,在下便想在北地走走。”

      “走走?”周放离挑眉。

      可一想到此人滞留苍梧不过短短数月,便搅起这般层层风浪,便总觉得,这番说辞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嗯?”陆嵁意动,蓦地欺身靠近,意有所指道,“若王爷不弃,在下倒也可以在王府谋一份差事。”

      车帘一掀,周放离近乎是从车厢里跌出来的。落地时还踉跄了半步,靴尖磕在青石板缝里,溅起一小蓬灰。

      李趣牵着马跟在数步之外,见状微微一怔,下意识便要上前,却只堪堪瞥见他远去的背影。目光在马车与周放离的背影间来回几番,终究敛了神色,一言不发,沉默地紧随其后。

      云徵小心翼翼地爬回车厢,偷觑了陆嵁一眼。

      她斜倚在车壁上,素纱覆着眉眼,方才唇角那点浅淡笑意早已敛去,只剩一片沉静漠然。

      “先生,”云徵小声开口,“王爷他……是不是生气了?”

      “嗯?”陆嵁如梦初醒,含糊应了一声,待听清云徵的问话,随口应道,“嗯。”

      “那……先生还去王府谋差事吗?”

      陆嵁不答反问,“若是去,云娘还跟着吗?”

      云徵抵住陆嵁的膝头,用力扯了扯钗裙下摆,郑重应道:“不论先生有何打算,云徵一辈子都要跟着先生的。”

      “一辈子啊……”陆嵁低声喃喃。

      恍惚间,那座已化为焦炭的庭院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陆坻与她一同跪在树下。

      “霈霈,你素来早慧。底下弟妹尚懵懂不知世事,能说上几句交心话的,唯有你一人。

      此番阿兄连累你一同受罚,便与你说一个心底的秘密。我这一生,立誓以激浊扬清、为民谋福,当作毕生己任。”

      少年陆坻挺起胸膛,一派傲然。

      眼前画面陡转。寒山雪地,天色极暗。她正准备熄灯,听见外头有人拍门。

      她披衣出去,在院子里见到了青年陆坻。

      他清瘦了许多,官袍上的补子虽仍完好,却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空荡荡撑不起身形。眼下浮着浓重青黑,唇边也悄然爬起细纹。那双从前亮如星子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似蒙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尘灰。

      “大兄。”她唤他。

      陆坻抬起头,看见她,扯了扯嘴角,却没能笑出来。

      “霈霈,你活得通透啊。”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里,“会试之前,我以为只要中了状元,便能在朝中一展抱负。可这三年……”

      官场上的倾轧、党争、虚与委蛇,那些在策论里写下的济世之策,被压在案头积灰,被推诿扯皮,被束之高阁。

      满腔热血,终究被浇成了冰。

      她无从安慰,陆坻早已转了话头。

      “祖父老了。二叔公、三叔公……也都不在了。族中能记得你的人,越来越少了。”他转过头,对上那双重瞳,一字一顿,“但我会记得。这辈子,都会牢牢记得。”

      ……

      大同府滦平县,白水河。

      前几天一场大雨,河水一下涨了起来,浑浊浊地往下游推。猎户赵大惦记着河套里的鱼,背了渔网就去了。

      走到河湾处,远远看见水面上横着个黑糊糊的东西。他还以为是冲下来的烂木头,并未多想,直接凑上前细看。

      一个人正趴在水里,脸朝下,衣裳泡得看不出颜色。

      赵大腿一软,当时就瘫在地上了。过了好一阵,才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大喊:

      “报——报官!河里出人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寒山僧踪(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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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因为三次元生活的影响(工作安排,以及近期换房子的打算),重新更新的时间预计为六月中旬。很谢谢喜欢和关注这篇文章的读者朋友们,能够一直鼓励我、支持我。重整生活节奏之后,会继续完成这部作品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