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寒山僧踪（二十三） 情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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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番诘问入耳，陆清风攥紧玉佩，指节泛白作响。他眼眶赤红，紧咬下唇，强忍泪意。
“既然如此，先生方才为何要说，将旧部尽数收拢，一体集结？”
为何啊？
陆嵁也在反复叩问自己。她悄然避开陆清风的视线，侧首偏向窗外，恍惚间，竟又想起来永昭二十二年，那个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冬日。
她收了祖父的绝笔信。纸上寥寥数语，便尽数倾覆了她的来处，堵死了往后所有去路——
「家门倾覆，半由自取，半逐世局。清名本是虚妄，冤孽不必深究。放下执念，勿启仇杀，守己余生便好。」
陈留陆氏，因祖父谋逆重罪，满门伏诛。这场荒唐拙劣的冤案之下，昔日繁花盛景的世家，早已被内里蛀虫蚕食殆尽，于无声处，自内而外，轰然崩塌。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陆嵁一声轻叹。
“自然是为了让他们活着。陆氏大厦倾颓，门下忠良故旧、心腹部属，本就不该随之一同堙灭。”
可随即，陆嵁话锋骤厉，冷意浸透字句，“至于构陷良臣、窃取权柄之辈，更断无饶恕的道理。”
陆清风闻言抬眸，眼底疑惑不减。可联想眼前人在这半年之间搅弄起的风云，竟隐隐有了一种猜测。
“陆首领可知，燕王周放离？”
陆嵁将手从膝上收回，拢进大氅袖中。
月影凉白浸窗。案上孤灯一盏，自窗隙穿入的夜风拂来，烛火明明灭灭、左右摇曳，却始终稳稳燃着，未曾半寸熄灭，映得塌边剪影沉静孤韧。
陆清风神情微怔，随即老老实实答道：
“燕王此人，非端方君子，亦非卑劣小人。行事果决狠厉，杀伐不假辞色，心底却藏有恻隐仁念，守着几分底线与温良。”
他略作沉吟，斟酌着措辞，“永昭二十六年，屠杀鞑靼使团一事，虽震慑北疆，却也断送了他的储位。”
陆清风说到此处，语气微顿，下意识看了陆嵁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方才续道：
“先帝并非不看重他。恰恰相反，先帝诸子之中，最寄厚望的，便是燕王。文治武功，朝野皆服，本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
陆清风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
“可他杀名太甚。屠使团、戮战俘……桩桩件件，皆是惊心动魄。先帝曾言，为君者当有雷霆之威，亦需怀慈悲之心。燕王有雷霆之威，却失之于仁。”
听闻这般评价，陆嵁不由嗤笑一声。
陆清风下意识改口道：“并非无情无仁，他是将心底善念，尽数掩于酷烈手段之下。
可当今圣上则不同。年轻、温润、仁厚，朝野咸望。更有太傅悉心教导，一举一动皆有明君之相。先帝权衡再三，终究舍了燕王，改立皇太孙。”
陆嵁这次倒未置可否。
“原本皇子之中，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便是他。论军功、论威望、论才干，无人能出其右。可偏偏……”
陆清风摇了摇头，“越是能征善战，越是功高震主，便越是招忌。朝中有人稍加挑拨，他便步步后退。退到不能再退，便被放逐北境，做了这戍边的藩王。”
说至此处，陆清风忽而抬眸看向陆嵁，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先生方才提起燕王，莫非……是有意扶持？”
此问脱口而出，他便又径自否认：
“燕王与先帝父子情深，与今上叔侄之谊亦非虚假。先帝临终遗诏，命他总制大同诸镇军务，非天子明诏不得入觐。这道诏书，既是保全，也是枷锁。以燕王性情，即便被逼到绝境，也绝不会起兵造反。”
陆清风言语笃定。
陆嵁却缓缓开口，道出截然不同的见解：“陆首领所言，皆是实情。可你漏了一桩。”
陆清风怔住。
“周放离顾虑的，不单单是父子之情、叔侄之谊。”陆嵁缓缓说，“他顾及的，从来只有‘情谊’二字而已。”
她将最后一句话咬得极重，“父子之情是情，叔侄之情是情，君臣之情是情。袍泽之情、知交之情、爱民之情……哪一桩，他都放不下。”
陆清风喉结滚动，几欲开口，却终究无从反驳。
“为情所困，是为桎梏。”陆嵁语气稍轻，“可若用得得当，情谊，亦可成为挣脱桎梏的刀。”
陆清风再次望去，夜风穿牖，灯火飘摇。四下光影动荡，唯有她的剪影孤直沉凝，风骨凛然。
“先帝说保全他，他便甘愿守在这北境。今上说信任他，他便替侄子守着这道国门。而将士们跟着他出生入死，他便不能让他们白白送命。”
她唇角微扬，那弧度里却无半分笑意，唯有冷峭的洞悉。
“可若有一日，他发现自己守的这些人、这些情，本就是旁人算计的棋子呢？若有一日，他发现自己退让的每一步，都只是让对手更近一寸呢？”
陆清风的呼吸骤然急促。
陆嵁垂下眼，下意识勾住身上的大氅，续道：
“更何况，周放离对大兄有愧。这份愧，二十年来不曾消减。他既看重情谊，一旦知晓陆氏尚有人生还，必会心生愧疚，极力补偿。如此，我便可借其势。”
她喉头一紧，几乎喘不上气，这才惊觉，掌心攥着的大氅系带，早已不自觉越勒越紧。
陆嵁骤然回神，当即松了手，骤然松开的系带垂落而下，胸中滞闷才稍稍缓解。
“咳咳……为保苍梧，我以身为饵，数次将自己置于死地。这些，他不会不知。情谊是枷锁，也是绳索。而我要做的，不过是让这根绳索，系在该系的地方。咳咳……”
陆清风怔怔听完，胸口起伏渐剧。他频频看向陆嵁，又喜又怜，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涩：
“先生重伤未愈，方才又咳了。该先歇息。”
陆嵁偏过头，并未及时应承。良久，方道：“无妨。不过是久坐乏了，歇一歇便好。”
“先生……”
陆嵁摆了摆手，打断他未尽之言。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眼下死不了，往后也不必死。倒是还有一事，需得麻烦你……”
“先生但说无妨。”
“燕王过往，还需你再详查。所有经手的战事，大到万人会战，小到百人斥候交锋，每一场，我都要知道。”
陆清风眉心微蹙：“每一场？”
“每一场。”陆嵁重复，语气没有半分动摇，“时间、地点、兵力、伤亡……能查到的，尽数录下。查不到的，也要知道为何查不到。”
“是。”
……
次日，晨光从东边山脊漫过来时，王瑾瑜还坐在那块青石上。
她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长。
身后的木屋里，几个孩子还在睡，呼吸轻浅均匀。其中一个是云徵，睡着时眉头仍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不肯松开。
昨夜红绡说，若先生已经醒了。
王瑾瑜听见这个消息时，正蹲在溪边浣洗衣裳。她手中动作一顿，皂角从指间滑落，漂在水面上，被溪流推着往下游去，最后彻底失去踪迹。
“王姑娘？”红绡在身后唤她。
“知道了。”
王瑾瑜应了一声，将手里的衣裳拧干，起身往回走，脚下的步伐却略有些慌乱。
她不该乱。
自苍梧城夜逃算起，她所作所为皆与从前大相径庭。密道潜行，绝境求生，她始终未曾落泪。
可如今，父亲死了。
消息是廖怀带来的。他说的时候别过脸去，声音压得很低。
王瑾瑜听完，强忍悲戚，只问了一句：“怎么死的？”
廖怀说，瓦剌破城时，王知县没来得及走。
王瑾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可那到底是他的父亲。
今年春天，她还在屏风后偷听父亲与师爷说话，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茶，茶烟袅袅，熏得她眼睛发涩。
那是多久以前？两个月？三个月？还是更久？
眼前天光又亮了些。
晨雾自谷底徐徐漫涌，远山轮廓被朦胧吞没，只余下一抹浅淡墨痕。
王瑾瑜缓缓起身，双膝僵涩发沉，她伸手扶住青石，静静伫立片刻，待周身麻涩缓缓褪去。
“王姑娘，你往后怎么打算？”红绡的声音再次响起。
怎么打算？
王瑾瑜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从前都是父亲替她想，父亲替她打算一切。嫁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走什么样的路。她只需照着他的安排，一步一步走下去，便是安稳一生。
可路断了。
父亲替她铺的那条路，到他死的那一夜，就断了。
“我不知道。”王瑾瑜说。
红绡并未追问。
两个人站在晨风里，衣裳被露水浸得微微发潮。
王瑾瑜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日她要去粥棚帮忙，父亲拦在门口，声音又急又怒：“你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她没听。
如今想来，父亲若知道她不仅抛头露面，还在城破那夜跟着一队陌生人摸黑钻进密道，在岩洞里和衣睡了几夜，不知会作何表情。
王瑾瑜垂下眼，唇角微弯。
那弧度很浅，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动了动，便收了回去。
路断了，就自己走罢。
王瑾瑜独自转过身，走回木屋，去照看那些孩子们。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寒山僧踪（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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