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寒山僧踪(二十五) 济一时者, ...

  •   自陆嵁记忆恢复以来,常常梦到长兄陆坻。或少时自持聪颖的傲气顽劣,或刚及弱冠时的意气风发,或官场沉浮后的消沉迷惘……

      而她也,

      唯独只梦到了陆坻。

      祖父身上的浊名未雪,不敢入梦。二兄陆屿、小弟陆岩,因幼时分离,或许仅比陌路多些牵系,亦难入梦。

      梦回之际,旧忆叠叠而来,及至转醒,枕上清泪,竟已湿透、

      陆嵁拨开窗边的粗布帷幔,下了床榻。

      “先生,您醒了吗?”外间的云徵听到动静,隔着门帘询问。

      “进来。”

      门帘被撩开。云徵端着一盆温水,臂弯里搭着干帕子,脚步轻快。她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到陆嵁手边。

      陆嵁接过帕子,敷在连撒花姑娘。热水蒸开毛孔,一夜的僵涩慢慢松开。

      云徵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先生,您昨夜睡得沉,廖公子来过了。”

      “嗯。”

      “廖公子说,将军的伤势已经稳了,如今都能下地了。他让我转告先生,”云徵托腮回忆,“等将军好了,再来一起谢先生。”

      陆嵁将帕子揭下来,叠了两折,隔回盆沿。

      “知道了。”

      云徵见她不欲追问,又道:“王姑娘也来了。她住在城东的慈济院,跟着帮忙照顾孤儿。”

      陆嵁系白纱的手停在脑后,偏头问道:“她说什么了?”

      “就是问先生身子好些没。但我觉着,她肯定还有话要说。”

      陆嵁微微颔首。

      “还有一个人,这两日总在院墙外转悠。眼生得很。他也不进来,就站在巷口。”云徵皱了皱鼻子,“李大哥似乎认得他。”

      陆嵁叹了口气,“我大概知道是谁了。下次请他留下吧。”

      云徵乖巧应是。

      “十一呢?”陆嵁将外衫套上,才意识到屋里少了个人。

      云徵掩唇轻笑,“李大哥说,先生是女子,不便入内。现下正坐在廊下,抱着剑,跟门神一样。”

      陆嵁嘴角向上牵了牵,“让他进来。”

      云徵应声,转身离开。

      不多时,门外传来李趣的沉闷声音,“先生。”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李趣侧身而入。他站在门边,目光始终凝在陆嵁面前的桌案上。

      “苍梧镇的民生如何了?”

      李趣斟酌了一下措辞,如实回答:“已有恢复的征兆了。燕王爷派人在城外开了三个粥棚,每日两顿。百姓暂时都稳住了……”

      陆嵁神情一肃,李趣立刻噤声。

      “他是在挪用军饷?”

      李趣不敢应声。

      陆嵁也不欲为难他,续道:“罢了。你们随我一趟燕王别院。”

      “先生,我也可以去那座大宅里吗?”

      虽看不见云徵此刻的神情,倒也能听出她话里的雀跃。陆嵁点了点头,“去,都去。”

      云徵欢天喜地将一小沓纸卷起,拢进袖中,跟上陆嵁与李趣二人。

      路上的景况远比陆嵁预料中要好很多。

      街巷虽还有颓败痕迹,但已有贩夫走卒往来。两三妇人蹲在门口择菜,几个孩子追着只瘦狗跑过街心。狗钻进巷子里,孩子们也跟着挤进去,笑声在砖墙见撞来撞去。

      李趣驱马跟在车旁,云徵掀开帘子往外看,小声说:“先生,街上的铺子都重新开张了。”

      陆嵁面上应了一声,攥紧衣角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车行至别院门口,守卫的士卒早已认得这辆青帷马车。一个年轻兵卒跑进去通报,另一个则从腰间摸出一把松子糖,弯腰递给云徵。

      “丫头,拿着吃。”

      云徵眨眨眼,回头看了陆嵁一眼,见她轻轻颔首,遂接过来,揣进袖里,小声道谢。

      “多谢军爷!”

      那士卒挠了挠头,偷偷觑了一眼陆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谢不谢!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陆嵁似有所感,朝他莞尔一笑。后者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憨厚。

      别院的车夫得了指令,将马车牵入别院。

      云徵被特许进入小书房习字,由李趣引着陆嵁进入水榭。

      陆嵁今日穿的仍是素色衣裙,外罩一件同色披风,系带系得整齐。两侧的兵卒无人拦她,但不约而同多看了两眼,随后纷纷侧身让开。

      无他,孰能想到,在瓦剌围困中,保下半城百姓的盲眼琴师,竟是个女子?

      陆嵁携李趣穿过之字回廊,掀开门帘,周放离正坐在案后。

      桌上堆着一卷北地的舆图。他刚处置完一批文牍,见陆嵁进来,慌忙将手里尚凝着墨珠的笔搁在笔洗上。

      只是,还不待周放离从那道倩影里收回视线,陆嵁就率先开了口。

      “以军饷赈济百姓,无异于以鸩止渴。王爷此举不妥。”

      先前面对陆嵁的隐秘局促,现下已驱散得七七八八。周放离面色微沉,眉宇间拢上忧虑。

      “便是毒药又如何?现下已没有别的法子。难道要让本王冷眼旁观这些在战乱中活下来的百姓,活活饿死不成?”

      李趣略有动容。自被燕王遣至陆嵁身侧充做侍卫,这些时日,他既见那盲眼琴师稳操棋局搅弄风云,亦窥探了眼前这位王爷,暴虐皮囊之下,竟还藏着几分不为人知的柔软。

      陆嵁的一声轻叹,将李趣的思绪稍稍拉回。

      “王爷可还记得,我予你的‘师出有名’四字?”

      周放离眉头微皱。

      “王爷在战后适当挪用军资,尚可定义为事急从权。然,一旦此事日后被人翻出来,极易成为他人攻讦王爷无视朝廷法度的把柄。”

      周放离冷笑一声,“就本王如今在坊间的名声,这又算得了什么?”

      陆嵁摇头,“王爷切勿自弃。清名与浊名,有时只在一念之间。”

      周放离不为所动,面上仍挂着冷嗤笑容,“皆是薄命苍生,本王若视而不见,与禽兽何异?”

      “非是不救,而是救亦有道也。”

      周放离与李趣齐齐抬眼望来,陆嵁仿若未觉,徐徐道来:“济一时者,鱼也;济一世者,渔也。区区赈粮,不过扬汤止沸,岂是釜底抽薪之策?”

      “愿闻其详。”周放离面上不察,眉头却有所舒展,不觉后靠椅背。

      陆嵁不急于作答,反倒轻撩裙裾,款款落座于周放离对面,执盏浅啜清茶,润了润喉间。

      “欲令战后城池速复烟火,不外乎农、商二道。农为根基,商佐其兴。然耕植收穫,历时绵长。是以当下权宜,当先重通商一策。”

      周放离不解,“如今的苍梧,仓廪尚且难继,何谈贸货营商?”

      “王爷此言差矣。”陆嵁摇了摇头,“商贸之道,贵在流通有无。我以为,首当令府库出资,商户承运。以迅速恢复商贸。”

      周放离沉吟片刻,“若依此法,则四方粟米可源源转入境。”

      “其二,粟米匮乏不过疥癣之疾。流民四散劫掠,侵扰地方乃是大患。”陆嵁又呷了一口茶,“不若将城外无主荒地分给流民,三年免赋,重入户籍。”

      “此二计皆为良策不假。”周放离微微颔首,旋即话锋一转,“可商贾逐利。蝇头小利只怕不足以让他们动心。如今大同府府库空虚,又要挪出银钱来雇请商队承运,这笔钱从哪里出?总不能一直拆东墙补西墙。”

      陆嵁轻笑出声,“王爷着相了。”

      她将茶盏放置案上,“这钱,不必官府出。”

      “此话何解?”周放离眉梢一动。

      陆嵁指间沾了残茶,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水痕。

      “十一。苍梧镇的商号铺面,有多少是被瓦剌破了门的?”

      李趣仔细思索,仍得不出答案。久候一旁的王府管事倒是报上了答案:

      “十之七六。”

      “这些铺子可有人接受?”

      “战事方歇,人心未定,谁敢在此时接手?”

      “这便是了。”陆嵁正要收回手,周放离却递了一块帕子过来。她仔仔细细将指尖擦干,才续道:“铺面空置,便无商税可征。商贾们不愿出头,无非是心中有惧。”

      管事听得入神,问道:“先生的意思是,他们怕战事反复,投进去的银子打了水漂?”

      “不错。”陆嵁颔首,“此为其一。”

      “还有何种缘由?”

      “其二便是怕朝廷秋后算账……”

      管事拊掌,“原来如此。若是朝廷说他们与瓦剌占领期间的生意有勾连,就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慎言。”周放离本默然旁听,至此却觉话锋过险,不由得眉间一紧,压声截断,“朝堂是非,岂可轻议?”

      管事当即噤声,不敢多言。

      陆嵁却分毫不惧,当即敷衍朝周放离拱手一礼,“还是王爷谨慎。”

      周放离烦躁地挥了挥手,“你这是做甚?还是快些将第三计说明!”

      陆嵁收回手,续道:“那便是让商贾拿出银子,来养苍梧的边军。”

      “他们凭什么愿意?”周放离身体前倾,视线焦灼在她的身上。

      “凭王爷手里有他们最想要的两样东西。”周放离的呼吸靠近,陆嵁本欲后挪半寸,又生生止住。她竖起一根手指,“有官军沿途设卡护卫,商路通畅无虞。”

      陆嵁竖起第二根手指,“再便是‘名分’二字。”

      “名分?”

      “王爷可下一道檄令。凡捐资助军者,凭王府出具的信票,可抵三年的商税。若有人能独力承运一路商道,那承运所得的行商资格便归他所有。三年商税抵下来,远不止今日捐出的数目。”

      周放离深吸一口气,“这等同是本王在与商户做一桩长线买卖。”

      “正是。”陆嵁微微侧首,语调轻松,“但这桩买卖最妙之处,不在利,而在信。”

      她顿了顿,续道:“商户今日肯出银子,是赌王爷能稳坐北境。这道信票一旦发出去,这些商贾便与王爷绑在了一处。王爷的胜败,便是他们的盈亏。到时候,不必王爷自己奔走,这些商贾自会替王爷把粮道护得妥妥帖帖,也会将苍梧镇恢复商埠的消息,沿着商路散布到南边每一座州府。”

      周放离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若朝廷日后不认这笔账呢?”

      陆嵁偏头,窗外微风拂过,白纱轻动。

      “王爷。”她的语气极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朝廷的认可,真就那般重要么?”

      周放离浑身一震。

      陆嵁并未给他消化时间,借着这句话的余韵继道:“此三计并行,一面通商引流,一面安置流民归田,一面以商税抵军费养兵。不出三个月,苍梧镇的烟火就能烧起来。”

      她站起身,素色披风的下摆拂过地面。她朝着周放离的方向微微欠身,“如此,难道不和衬王爷的心意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寒山僧踪(二十五)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