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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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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有些疑惑地看了秋棠一眼,不明白小姐为何突然对段大人感兴趣,但还是认真回想了一下自己所知道的,一一说给秋棠听。
“段大人啊!他是丞相大人的养子,听府里一些年长的嬷嬷说,好多年前,丞相大人把他带回来的时候,可吓人了!段大人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只剩一口气了。”
“大家都以为救不活了,丞相却请遍了名医,硬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许是那次伤了根本,从那以后,段大人就病恹恹的,常年离不开汤药,宫里太医都常去丞相府请脉呢。”
“不过段大人也是真争气,虽然身子弱,没法像其他公子哥儿那样习武骑马,但他读书特别用功!奴婢听说,他是不想让人说他全靠丞相的关系,所以拼命读书,后来居然连中三元,成了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呢!现在在翰林院供职,虽然因为身体常告假,但学问是顶好的,连陛下都夸赞过。”秀秀顿了顿,继续说,语气里全是同情和钦佩。
连中三元?最年轻的状元?秋棠听着秀秀的描述,心中冷笑更甚。
好一个励志的故事,好一个坚韧不拔的病弱才子,可若这一切,包括那身“重伤”,都是精心策划的伪装呢?
她正想再旁敲侧击问问关于丞相的事,还未开口,尹思宁的声音便由远及近地传来。
“四妹妹!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好找!”尹思宁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和懊恼。
“对不住啊,刚才被姑姑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没顾上你,你没乱跑吧?没遇上什么事吧?”
“没有,大姐姐,我就在这里坐着等,没乱走。”秋棠摇摇头,柔声道。
“那就好!宴会差不多要散了,我们可以准备回去了。”尹思宁松了口气,亲热地拉起她的手。
“是不是累了?回去好好歇歇。”她看了看秋棠略显苍白的脸色,关切道。
这时,一位面生的老嬷嬷带着两名小宫女走了过来,对着秋棠恭敬行礼。
“四小姐安好,贵妃娘娘惦记您身子弱,特命老奴送来一些滋补之物,请您带回府中,安心调养。”她身后的小宫女捧着两个的锦盒。
秀秀连忙上前接过,秋棠立刻行礼,表示道谢。
跟随着引路宫女的指引,尹府一行人朝着宫门走去,登上马车,拉下厚重的车帘,便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尹思宁长长舒了口气,随即话匣子便关不住了,开始兴奋地跟秋棠分享今日宴会的各“情报”。
“四妹妹,我跟你说,今天这赏花宴,名义上是赏花,其实就是变相的相亲呢!你可知道林家,就是那个做盐铁买卖起家的林家,他们家的大小姐,被二皇子看中了!”
“你是不知道,那位林大小姐,在京中贵女圈里可是出了名的泼辣厉害,手腕了得,偏二皇子殿下是出了名的温和儒雅,这以后啊,可有好戏看了!”尹思宁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预见了鸡飞狗跳的未来。
秋棠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声,心思却早已飘远。
玉佩和段胥,以及那些破碎的记忆,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纠缠在她心头,让她有些窒息。
马车在这一动一静中,缓缓停在了尹府门前。
秋棠在秀秀的搀扶下刚下车,一眼便看到府门侧边的灯笼下,站着一道单薄的身影,何氏就这样站在冷风中。
她竟然又在这里等着!初春的夜风还夹杂着刺骨的寒意,她就那样孤零零地站着,也没有带什么保暖的,就这样不停的张望,她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瘦小。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涌上秋棠心头,是酸涩,是甜蜜,更是气恼。
秋棠甚至没顾得上跟尹思宁多说,快步下了马车,大步朝何氏走去。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何氏的脸冻得有些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秋棠一把抓住她的手,只感觉到一片冰凉!
“母亲!”秋棠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急切和怒意。
“您在这儿等了多久了?不是说了让您别等吗?您身子本来就不好,这风这么凉,您还站在风口!”她越说越急,极快地将自己身上那件浅绿色外袍解下,披在何氏肩上。
何氏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弄得怔住,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般低下头,声音压得低低的。
“没……没等多久,就一会儿,娘不放心你第一次进宫,想着你回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娘。”
“一会儿?您的手都冰成这样了!”秋棠打断她,语气依旧带着怒意,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发红。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了,这不像冷静自持的杀手秋棠。
“母亲,我们先回去,外面冷。”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哽咽,放柔了声音,搀住何氏的胳膊。
秋棠匆匆回头,对还站在马车边尹思宁点了点头,便扶着何氏,朝院内走去。
回到秋棠的小院,何氏却不急着回去休息,她示意赵嬷嬷去小厨房。
没一会儿,赵嬷嬷便端来一个小碗,轻轻放在桌子上,里面是白米粥,此刻还是热气腾腾的。
“来!乐儿,快趁热喝了。”何氏将粥推到秋棠面前,眼中满是温柔。
“宫里的宴席,看着好看,未必合胃口,也吃不踏实,娘给你熬了粥,暖暖胃。”
秋棠怔怔地看着那碗朴素,但却冒着热气的粥,又抬头看看何氏含笑的脸。
一路紧绷的心弦,仿佛都被这一碗简单的白粥抚平了。
她低下头,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粥熬得火候正好,米香浓郁。
她吃得很急,几乎有些狼吞虎咽般,好像饿了很久,又好像想用这碗粥填满心底某个一直空落落的角落。
“慢点吃,傻孩子,没人和你抢。”何氏看着她,眼中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一碗白粥就吃得这么香,以后娘天天给你做,娘的乐儿,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娘都想捧到你面前。”
“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秋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咀嚼的动作顿时停住,一股巨大的愧疚,涌上她刚刚温暖的心。
她不是尹知乐!她是个冒牌货!是一个卑劣的窃贼!她窃取了知乐的身份,窃取了本该属于知乐的母爱,甚至直接导致了知乐的死亡!
而现在,自己非但不能为她报仇,还在这里,顶着她的名字,享受着她母亲的疼爱,心安理得地喝着她母亲熬的粥。
“母亲,我……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了。”秋棠猛地放下勺子,将脸埋得低低的,声音闷闷的。
何氏只当她是真的累了,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背。
“好,累了就早些歇着,粥要是没喝完就让秀秀温在灶上,夜里饿了再吃,娘就先回去了,你好好睡。”何氏又叮嘱了秀秀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秋棠也让秀秀下去休息,说自己想静一静,秀秀虽不放心,但见小姐神色疲惫,只好退下。
当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秋棠一直挺直的脊背瞬间垮塌下来。
她背靠着床榻,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黑暗中,寂静无声。
她是个卑劣的小偷,这句话反复碾着她的心。
她偷走了知乐的生命,如果不是为了推开她,知乐或许不会死。
她偷走了知乐的身份,用这块玉佩扮演着尹府四小姐,调查着自己的仇恨。
她偷走了知乐的母亲,何氏那毫无保留的母爱,都本应属于那个在雨夜里凋零的少女。
“对不起,知乐!对不起……”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这不是她作为杀手秋棠会有的情绪。
她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枚知乐临终前塞给她的玉佩,玉佩躺在她的掌心,她紧紧握住它。
没有答案,只有无边的寂静,和一颗在愧疚与痛苦中,反复煎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