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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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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初春,偌大的池面只有零星的荷梗探出水面,在风中轻轻摇曳,给人萧条的感觉。
远处御花园的喧闹,被层层叠叠的宫墙与林木给阻挡了,越发衬得此地寂静空寥。
站在这空旷的池畔,秋棠的心跳莫名加速,并不是因为快步赶路造成的。
她扶着冰凉的栏杆,目光扫过池面每一处角落,那些凌乱的记忆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一个穿着淡雅宫装的温柔女子,眉眼含笑,正蹲在池边,用白皙的手指,剥着翠绿的莲蓬,取出莹润清甜的莲子。
一个小小的人依偎在女子身边,怀中抱着几枝刚折下还带着水珠的荷花,仰着脸,张开嘴,等着女子将剥好的莲子喂到她的嘴边。
女子眼中都是宠溺与疼爱,阳光很好,荷花很香,池水波光粼粼……
“唔……”剧烈的头痛突然袭来,秋棠猛地闭上眼,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栏杆,指节发白。
她想抓住那些温暖的画面,也想看清那女子的脸,想知道她是谁,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可越是用力去想,脑海深处便越是空白,也越痛苦。
记忆的碎片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眩晕和巨大恐慌,她是谁?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几乎快要站不住,突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忽然从侧后方的小径传来,迅速由远及近,应该是巡逻的侍卫!
秋棠悚然一惊,努力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她想要找物体隐藏起来,然而这池畔很是空旷,最近的假山石也在数米开外,完全来不及!
电光石火间,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忽然从她身侧的阴影里探出,扣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拉!力道极大,却带着巧劲,并未弄疼她。
秋棠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力量带得后退,瞬间拉入了池边用来摆放花匠工具的角亭阴影里,角亭内堆着些杂物,空间逼仄。
秋棠的后背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浓重的药草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她下意识地挣扎,那人却用另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肩,将她护在靠墙的阴影角落里,同时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压在了她的唇上。
“嘘。”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响起,男子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秋棠抬头看清,那人是段胥!
她浑身僵硬,不敢再动。
角亭外,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渐渐靠近,环视一周并未发现异常。
“这边好像没什么动静。”一个年轻侍卫的声音。
“仔细看看,贵妃娘娘主持宴会,各处都要谨慎,尤其是这些僻静地方。”另一个沉稳的声音吩咐道。
脚步声在角亭外徘徊了片刻,秋棠能感觉到段胥的身体微微绷紧,环着她的手臂稍稍加大了力。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她能清晰地听到彼此胸膛里传来的的心跳声,这心跳声在狭窄寂静的空间里被放大,竟有些分不清是谁的更慌乱一些。
她的脸颊被迫贴在他月白色的衣裳上,那料子质地柔软,但底下透出的体温却是温热的,混合着那股独特的药香,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感觉。
秋棠从未与一个陌生男子这般紧贴过,这让她浑身不自在,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
好在侍卫们并未深入探查这不起眼的角亭,迅速列队离开了,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宫墙拐角。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后,段胥才缓缓松开了手臂,向后退开半步,将两人只见的距离拉开。
秋棠几乎立刻向旁边弹开,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石墙,眼睛充满警惕地看着段胥。
“你这个小贼!”她压低声音,语气冰冷。
“快把我的令牌还给我!”此刻她顾不上伪装那副怯懦模样,眼中全是防备。
段胥却并未动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定定的看着秋棠,目光深不见底。
“我看你一个人鬼鬼祟祟溜到这宫中的荷花池来,我救了你,你却不知感谢。”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才更像个小贼吧,尹四小姐?”他笑着看着秋棠,反而生出一种玩味。
“我……”秋棠语塞,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因为此刻她出现在这里,确实解释不通。
段胥不等她反应,忽然以手捂住唇,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侧过身,咳得肩背微颤,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真切,苍白的脸上也因这阵咳嗽浮起一层薄红,看起来确是顽疾缠身的模样。
秋棠冷眼看着他“表演”,心中鄙夷更甚,脱口而出。
“骗子!装得可真像!”
段胥掏出素白的手帕拭了拭嘴角,闻言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声音却虚弱又无辜。
“彼此彼此,你才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骗子。”他意有所指,目光定在她的脸上,仿佛这样能看穿她的柔弱假面。
秋棠被他看得有些生气,又莫名有些心虚,不想再与他做这无谓的口舌之争,转身就想离开这个地方。
段胥却忽然上前一步。
秋棠警惕地后退,但背脊已经紧紧贴上石墙,早就无路可退,她浑身紧绷,目光上下打量他,评估着动手的风险和胜算。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无意中扫过段胥的腰间,那里悬挂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的样式,让她呆滞在原地!
就是这枚玉佩!她绝不会认错!青石镇雨夜,那个男人腰间,晃动的就是这枚玉佩!
刹那间,无数疑问向她袭来,怎么会在他身上?段胥?是他杀了知乐?不,不对……年龄、身形、感觉……都不吻合。
那夜的杀手气势更冷厉,身手透着久经沙场的狠辣,而段胥……纵然有伪装,但任然与记忆中的杀手仍有这巨大的差别。
但玉佩确凿无疑!
秋棠深吸一口气,朝着段胥迈近一步,段胥似乎没料到她突然的举动,也停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想看她要做什么。
秋棠一把抓起段胥垂在身侧的手,翻来覆去地查看,他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掌心并没有那夜的伤疤,她记得她用剑刺穿了那人的手掌,而段胥的手掌并没有任何伤痕。
段胥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翻看,既不挣扎,也不惊讶,只是微微挑眉,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佻。
“好看么?尹四小姐,一个未出阁的闺秀,这般抓着外男的手反复摩挲,恐怕……于礼不合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拂过她耳际。
“轰”的一下,秋棠的耳朵瞬间红透,像是被火燎过。
她像被烫到般猛地甩开他的手,心中又羞又恼,暗骂此人果然是个披着文人皮的伪君子!与尹思宁口中那个“才学极高、温和守礼”的段学士判若两人!
可玉佩的疑问必须解开。
她努力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迅速调整表情,抬起眼,努力做出天真但又有些羞怯的模样,指着他腰间的玉佩,细声问道。
“段……段公子,我见你这枚玉佩,样式古朴别致,纹路奇特,我很是喜欢。不知……方不方便问一下,您这玉佩是从何处得来的?可还有相似的?我也想去寻一枚。”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单纯对饰品感兴趣的深闺少女。
段胥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玉佩,又抬眼看向她,仿佛在仔细“思考”。
就在秋棠以为他要说出什么线索时,他却忽然露出一个略带顽劣的坏笑,摊了摊手。
“这个啊……尹四小姐,你也知道,我身体不好,常年与汤药为伍,记性也跟着差了,平日里杂事又多,这等身外之物的来历,我是真真……没放在心上,许是别人送的?或是哪家铺子里随意买的?记不清了。”段胥表情无奈的说着。
“虽然现在记不得了,或许那天也就突然想起来了。”段胥看着秋棠,又接着说道。
又是这种不着调的回答!秋棠无语又生气,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实话,反而可能引起他更深的怀疑。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许是被刚才的记忆冲击和段胥的态度搅得心绪不宁,她竟慌不择路,朝着与来时应是相反的方向走去。
刚迈出两步,后衣领便被人轻轻拎住,一股不容抗拒的力气,将她拎起,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转了半圈,面朝来时的方向。
段胥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微微低身,那张俊美的脸凑近了些,压低的声音里含着明显的笑意。
“小骗子,路走错了,回御花园,该往这边。”
“你!”秋棠脸颊爆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窘的。
她猛地挥开他拎着自己衣领的手,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再不敢多留一眼,她低着头,沿着小径,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离去。
然而,走了十几步,她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不远处,那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如影随形。
她加快脚步,那脚步声也加快;她故意放慢,那脚步声也随之缓下,始终保持着一段看似礼貌,实则让异常难受的距离。
这该死的段胥!脸皮竟厚如城墙!秋棠心中暗骂,却又无可奈何。
在皇宫内,她总不能转身与他打一架,总有一天,若是这小子坐到她手里,定不会放过他的。
只能硬着头皮,假装不知,尽量维持着正常的步伐,朝着与秀秀约定的地方走去。
幸好,这段被“尾随”的路并不太长,七弯八绕后,秋棠终于回到了原地。
远远地,秋棠就看到秀秀正站在那里,踮着脚尖,满脸焦急地左顾右盼。
“小姐!”秀秀看到了秋棠,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提着裙子小跑过来,声音都带着哭腔。
“您可算回来了!您到底去哪儿了?奴婢沿着路找了好几遍都没看见您,吓死奴婢了!要是您出了什么事,奴婢可怎么跟三姨娘交代啊!”她抓住秋棠的手,上下打量,确认她完好无损,才稍稍松了口气。
秋棠反握住秀秀冰凉颤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脸上露出些许愧疚。
“别担心,我没事的,刚才……我突然想到,簪子会不会是掉在往这边来的路上,怕你找不到,就独自折回去看了,没想到,还真在那边草丛里找到了。”说着,她从袖中取出那支银钗,递给秀秀看。
秀秀接过钗子,仔细看了看,确实是何姨娘给的那支,这才真正放下心来,但她还是一脸后怕,紧紧攥着秋棠的衣袖,眼泪止不住的扑簌簌掉下来。
“小姐,您以后千万不能再这样独自行动了!这宫里和府上是不同的,规矩大,你对这个地方又陌生,万一冲撞了谁,或是迷了路,遇上坏人……奴婢想想都害怕!您答应奴婢,以后再不可丢下奴婢一个人了!”
看着秀秀担忧,秋棠那颗冰冷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温热的石子,虽不足撼动整片心湖,但却让她感到了温暖。
秋棠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秀秀脸上的泪珠,动作有些生涩,却异常温柔。
“好,我答应你!下次不会了,别哭了,嗯?”
主仆二人寻了处僻静的地方坐下,稍稍平复了下心情。
“秀秀。”秋棠目光望着不远处一盏晃动的宫灯,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
“嗯?小姐,怎么了?”秀秀鼻音还有点重,眼眶也有些红红的。
“那位……段胥段大人,”秋棠斟酌着怎么开口,尽量显得只是闲聊而已,而不是特意问起。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方才……远远瞧见,似乎与传闻有些不同。”秋棠又连忙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