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一章 她肯定又去 ...
-
十二日已过大半,那场预先张扬的大火虽未降临,敦煌城中却已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郑月明手中的笔在纸上缓缓运开,宝珠轻步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香盒,面上带有几分疑惑:“娘子,香铺的店主派人送来了鸡舌香…..娘子何时订的,奴婢怎么不记得了?“
郑月明笔尖一顿,随即缓缓落下,静静地完成最后一笔。她端详着纸上的字迹,浅笑道:”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需要事事都向你禀告?“,语气不见责怪,倒像是闲谈般随意。
宝珠机灵地半吐舌头,郑月明搁下笔,”备车吧…..我要出门!“
车轮转过街角出了兴善坊,又一头扎进西市,高低起伏的胡语汉话,叮当作响的驼铃,闪闪发光的银器,扑鼻的香料和羊肉的膻气交织在一起,将压抑的人们拽进了另一个世界。
听曹殊这么一问,索昕瞳孔骤缩旋即垂眸回忆,“她好像说过……回城经过沙山时还遇到了沙暴…..”,话音未落,索昕猛地抬头,语气略微激动,“没错….你是觉得她故意向我们提起她经过沙山,沾了一身沙子?”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妥,”郑氏又怎会知道宝翠阁的地上有沙山的沙子?难道说…..她看见过什么或是她知道什么?“
其实这只是曹殊的猜测,不然桩桩件件怎么尽是巧合的事,巧合的多了就不再是巧合了!
“现在关于郑府旧事,我们只能等索大河的回信了!”,曹殊叹了口气,抬头见碧空如洗,云轻风净,远处雪顶清晰,胸中长吁一口气却不觉松快。
索昕在旁挠头,“阴俊达这厮也不老实……有必要派人盯着……”
曹殊唔了一声,补充道:“还有郑氏…..离开玉坊后都干什么了?有可疑的地方立即上报!”
“属下领命,这就安排人…..”
阴四娘回到府中,瞥见王元叔独自坐在院中发愣。她今日心情颇好,也懒得理会那痴人。绕过他径直走向内室。
一进屋,扑鼻而来檀香味令她眉眼都舒展了几分,最主要的是给郑月明那儿添点堵她心里就顺畅不少。满娘轻手轻脚奉上茶水,阴四娘浅啄一口,发现她双眉紧锁,似有心事,问道:”我不在这半日,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满娘便将早上王严希带人大闹玉坊和王敬道出现制止的事情告诉了阴四娘,阴四娘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那二人也不知给阿爹灌了什么迷魂药,老人家如此偏心他们!“
”不止如此,他们回来以后二娘子曾端着杏仁粥去老家主屋内待了好长时间,不知在谈些什么!“
”什么!“,阴四娘放下茶杯,责怪道:”你怎么不早说……她肯定又去阿爹耳边吹风去了!!走!我们也去看看阿爹!”
阴四娘亲自端着几碟点心来到王敬道的院子,见他正在院中乘凉,声音恭顺道:“阿爹!我来看看你!”
王敬道未睁眼,只唔了一声,“阿爹这两日身体可好?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我给您做了些点心,您快尝尝!!”
“辛苦了!”
阴四娘自顾自的说了许多嘘寒问暖的话,可这些话王敬道已经听了不知多少遍,连哪里有语气的起伏都知道。他静静听着心中却如明镜一般,阴四娘肯定不是为了这几句话才来看他的。
王敬道已经年迈,眼睛中的世界也早就模糊了,可他们都以为自己的心跟着眼睛一起花了,“上次答应的给你的钱….你刚好来了就顺便拿回去,也省得我再遣人送去…..”,阴四娘喜上眉梢,毫不客气,“谢谢阿爹了…..”,阴四娘接过装着银锭的木盒,特意掂了掂重量。
“阿爹…..玉坊的事我也听说了…..您不要怪严希多事,他这也是为了王家的声誉…..”,王敬道苍白的眉头微微皱起,只是唔了一声。
阴四娘见王敬道不理她的茬,有些不满,“阿爹….玉坊交给他们迟早要出事的,元瑜身体不好,月明又在千佛窟遇见那种怪事…..现在城里到处是她的传言,倒不如让他们夫妻二人离开去东边修养一段时间…..您把玉坊交给严希管理,再怎么说他才是王家的血脉….”
她揪着心等,半晌,王敬道那双微薄的嘴唇才缓缓动了,“玉坊的事….先由元瑜他们管着…..“,说完便合了眼,”你先回去吧….我乏了!”
阴四娘见王敬道又将此事轻飘飘地搪塞过去,胸中的火“噌”地又烧上来。她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出院子,惊起廊下两只雀鸟。
手里的银子再沉,也沉不过王敬道的偏心。她怨愤不满,咬牙切齿道:”我早早嫁入王家,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整个王家都欠我的!严希才是王家的根!是嫡孙!玉坊、田产,每一锭银,每一匹绢都该是他的!“,她越说越恨,声音在回廊中飘荡。
“娘子可小点声…..万一叫二娘子他们听见…..”,满娘劝道。
可阴四娘压根不理会反倒提高音量,“怕什么!就让他们听听…..那两个外人算什么东西!”
夕阳西下,火红的晚霞铺满天边。南城门外搭建了不少供商旅临时歇脚的简易凉棚,旁边自然也少不了供牲畜休息喂食的临时草厩,难闻的骚气始终萦绕在南城门内外。
曹殊立于窗前,指尖无意识的敲击窗棂。时间从滴漏中缓缓流逝,距离今日结束还剩三个时辰,那场火还会来吗?
”司马!“,索昕冲进来,压低声音,”宝翠阁丢的那两件宝贝出现了!我们的人在黑市盯梢撞见更夫拿着宝贝去周三郎的铺子问价……“
”果真是他!“,曹殊抬眼。
”对!开始他还狡辩东西是捡来的…..刚把刑具亮出来就吓得全说了,他交代亥时左右经过宝翠阁时听到里面有两个男人在激烈的争吵…..“
”可有听清内容?“
“….离得有些远….只隐约听到“交出账本”….“铁料”几个字!”
“铁料!”,曹殊心头一震,思忖会不会事关私铸,制作弩机需要铁料,王三风是负责运输或者交易的人,那弩机的来源….铁料….与宝翠阁有关?那与阴士圭争吵的人会不会是王三风?
“还有一事…..”,索昕的语气有些犹豫,“负责盯梢的人看见郑氏带着几口大箱子往黑市方向去了!”,二人瞬间想起王严希执意要打开的那口箱子。
曹殊策马奔在通往胡杨黑市的街道上,风从耳畔刮过。他的心情难以言喻,并非全因案情,更有对那个叫郑月明的担忧。
她那过于平静的眼神,提及沙山时又似无意的语气,还有与“绿珠”那般相似又截然不同的面容,这一切交织成一张迷网,让他心绪不宁。
城东南角的无名坊被高大的城墙遮挡着始终浸在黑暗之中,这座坊市的坊墙坍塌大半也无人修补本来跟横七巷一样是一座废坊,不知何时起成只要戌时一过,这些残垣断壁之内就会慢慢亮起幽幽烛火,久而久之成了敦煌城中的一个暗面。
索昕特意交代不能穿官服,因为在黑市中一条街道的两侧可能分别隶属于两个帮派,但不论是几个帮派,他们共同的眼中钉就是官府!
曹殊在一间铺子前停住脚,这间售卖珠宝的铺子与西市的其他铺子相比除了小点并无二致,伙计正在收起遮阳棚,回头见曹殊正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他随手拿起一颗普通蓝色琉璃珠,端详片刻又放下,接连几次都不太满意。伙计看出他并非寻常客人,便进店拿出一串琥珀色珠子,低声道:”灵图观开过光的……能辟邪防身….如今城里流传飞天脱壁降罚世人,王家的二娘子正是凭此物才逃过一劫,不像阴士圭丢了性命….算你800文一颗,如何?”
曹殊不太满意,撇撇嘴。眼角余光瞟到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店铺侧面,一个身穿红色胡服,脚踩尖头乌皮靴的女子从马车上下来,当她微微侧过头的时候曹殊看清了女子的面貌,正是王家二娘子郑月明。
他侧过身用一面铜镜挡住自己的脸,郑月明跟着一个仆人上了二楼,经过他时并未察觉。
黑市上有一个脸型圆润,八字胡,嘴唇边有一颗黑痣的人是有名的销赃户,姓周家中排行老三人称周三郎,几乎所有来路不明的东西都能经由他手合理流出。不仅如此,手中还掌握着一条走私路线,能够避开所有的路口关津。
周三郎正坐在食案前吃饭,小小一张食案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器具非金即银,旁边站着一个仆从手中端着一个精美的鎏金缠枝花纹酒壶。
郑月明落座后,仆从迅速撤走了食案上的菜肴仅留下一只高足夜光杯,她将檀木匣子推到周三郎面前,声音平淡:“只要能出城,这批货想去哪由他自己!”
周三郎打开盖子瞥了一眼,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锭。他合上盖子,露出满意的笑容,”郑娘子放心,周某一定将这批”货“安全地送出城!避开王严希!“
”那就多谢周店主了!“,郑月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从店铺的后门悄无声息的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曹殊在周围徘徊许久都没见郑月明出来,心中担忧不已。于是趁着四下无人悄悄翻进后院,那辆马车和五口大箱子就停放在院中,唯一有些诡异的是车夫全都不见没有一人看管这些箱子。
李进没有按约定的时间出现在横七巷,王严希大闹玉坊后也安排了眼线时刻盯着玉坊的一举一动,私卖弩机铁料的事也被王严希知道了,此时他大有穷途末路之势。
狭小的马车之内,王三风的弯刀就架在郑月明的脖子上,”在千佛窟时,我怎么就没一手掐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