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21、第二十章 你还记得郑

　　十二日 午时

　　阳光正盛，酒肆的店主坐在靠窗的位置，左胳膊搭在窗棂上，探出半张脸看着街上寥寥数人往来往去。已经过去半日，悬在这座城上空的那把刀，会在日落前落下吗？

　　索昕和曹殊坐在食店的遮阳棚下面正吃着冷淘。一匹黑骏马在阳关道上疾驰如电，马背上的小吏肤色黝黑，汗透衣衫。他猛地勒紧缰绳，骏马嘶鸣着折入东市街口。

　　一声嘶鸣，骏马仰天长啸人立而起，稳稳地停在食店门口。这名小吏是索昕派去白亭烽打探情况的，他在白亭烽并没费多少时间，可以说是没有情况可查！

　　”禀司马、县尉，“，小吏喘着粗气，”初九那日，白亭烽的人根本没抓过任何走私弩机的商贩！那天他们巡逻时一切如常，并未遭遇过任何匪盗！“

　　他咽了口吐沫，续道：”直到次日，他们才在沙地里发现了几具被狼咬过的尸体….…已经被前日的沙暴埋了大半！“

　　索昕面色凝重却并未过于震惊，此地的富商既能将县令变成傀儡，买通乃至假冒戍卒，自然也在情理之中。若是这样，那王三风恐怕是被自己人救走了！那他会悄悄回城？
　　曹殊心头一沉，暗悔当日大意。那些人出现得如此巧合，身份也只是仓促一晃。若真是王三风同伙，那他可能早已脱身！如果真是这样，他极有可能已经潜回城中。刚理出的一丝头绪又陷入了混沌，诸多线索纷乱如麻，难以串联。

　　俩人的目光一触即明，索昕忽道：”你觉得今日王严希去玉坊是找谁？“

　　曹殊看着索昕的眼睛，没有说话。俄顷，索昕扶额，眼中疑云再起。

　　”眼下最主要的是今日’火噬堂’之谶会不会应验？应验在谁身上？”，曹殊声音低沉，“这背后应有一条我们尚未摸清的线……索县尉，将王三风和阴士圭所有往来关系全部调查清楚…..“，他望向空荡的长街，”必有交汇之处！“

　　”我这就交代人去查！那…..阴俊达那儿，还去吗？“

　　儒风坊 王严希宅

　　安达汉不满王严希压低番锦的价格，将王严希派来交易的人尽数轰了出来。

　　刚从玉坊归来的王严希本就心中窝火，闻讯顿时勃然大怒，”哐“地一声，将书案上的玉镇纸摔了个粉碎，”他爱在那堆着….就让他堆到发霉！区区一个番人也想拿捏我！“

　　王镖立时明白王严希的意思是不出不进，不准交易也不准离开！邸店租金日复一日累积起来，时间一久安达汉自己就受不了了！

　　”刚才那边送来一封信…..“

　　王严希这才瞥见书案上那封不起眼的信函。他蹙眉打开，目光飞速轮扫过内容。那张王阴冷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把信递给王镖。

　　王镖上前接过信，快速扫过，惊讶：”账册….在李进手里！“，他难以置信的低头又看了一遍，”亥时交易…..并送他离开敦煌！“，王严希冷笑几声，拿起书案上的玉把件在指间缓缓摩挲，温润的玉石触感冰凉。

　　”不用等亥时….我这就去把东西拿回来！“

　　”慢着！“，王镖脚步一顿。

　　王严希已将玉把件轻轻搁下，拿起信纸置于鼻下，墨香之外还有一缕极淡的药草香，这封信不止经过他一人之手。瞬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不急….既然是亥时，那就等到亥时！“

　　城东 大贤坊

　　大贤坊在罗城的东南方向，从西市出来向东走经过两个坊市再穿过横贯南北的大道就是大贤坊，隔壁是灵图观所在的修仁坊。

　　阴氏作为久居在此的世家大族，宅邸自然气派讲究。与中原地区不同院落墙体大多采用夯土或土坯砌墙，西北地区气候干旱植被较少但宅院中还是栽种了不少耐旱的植物，阴氏仆人引着曹殊和索昕穿过前院经过回廊进入前厅。

　　不多时，阴俊达一脸不耐烦地走出来，“真是稀客，县尉找我何事？”，他右额角鼓起了个鸡蛋大小的包，是阴家家主知道阴俊达以土地为赌资连输好几块地，一气之下用香炉砸的。

　　”这位是本州新任司马曹司马…..“，阴俊达毫无顾忌的上下打量一番，才勉强行了个礼，”五月初十，你在何处？所做何事？“

　　阴俊达面色倏沉，不情愿地挤出几个字：“城外打马毬……”

　　”城外哪里？“，曹殊声音徒然变得严厉。阴俊达看了他一眼，不自觉地坐直了些，语气仍然懒散，”…洪池乡……“

　　“洪池乡？和你一起打马毬的还有谁？”，索昕接着问道。

　　“张秋恩和王严希…..”

　　“你们什么时候去的？什么时候回来的？”，索昕又问。

　　阴俊达翻了个白眼，重重地换了口气，额头的包隐隐作痛。那日输地的愤恨又涌了上来，“…..初九我和张秋恩去打马毬，王严希初十早上来的打完就走了，我和张秋恩一直待到第二天一早才回来….期间还有刁民来闹事……”

　　“闹什么事？”，索昕问。

　　“左不过就是些用水的事…..”，阴俊达不耐烦地抓起桌上的一串檀香木手串把玩起来。动作忽然一顿，恍然大悟，“你们该不会觉得阴士圭那事是我干的，特地到我家来审我的吧！！！”

　　曹殊微微一笑，”郎君多虑…..“

　　”还算你们有脑子！”，他轻嗤一声，“….不像宋主簿….只知一味的巴结…..“，话出口才觉得不妥，但也不打算收回去，只好抬抬胳膊，转转手腕。

　　”我们来是想问问五里驿的事！“，曹殊试探道。

　　阴俊达的胳膊停滞一下，眼珠朝曹殊飘去又迅速闪开，”什么五里驿…..我近期没出过城….更没去过五里驿！“

　　阴俊达的不自然没能逃过俩人的眼睛， ”我何时问过你去没去过五里驿！我只说了五里驿….并未提及有谁去过！“

　　”你！“，阴俊达觉着自己被耍了，瞪着曹殊，却又说不出什么！

　　索昕侧身憋笑，却察觉门外有个脚尖迅速抽回。他看向曹殊又瞥了眼门，曹殊旋即明白，便单刀直入：”你在绿珠香铺订过大量的蔷薇沉…….都用在了哪些地方？”

　　阴俊达一听，心中紧绷的弦忽然松下来，又恢复刚开始的纨绔样。“没错….这款蔷薇沉是我让那女店主制作的，蔷薇水也是我给她的…..我极喜欢这香，哪都用…..最多的还是用在女人身上！“，说着还笑起来，”…..有时候我还会赏给酒肆里的舞姬乐娘什么的….她们都高兴得很，毕竟蔷薇水现在是有钱也难买到….哦，对了！那个舞姬…叫什么….什么欢资的….我也给过她…..她和阴士圭在酒肆那一闹全城的人都知道！阴士圭当场说要是欢资能把珠子吞下去就把她的债免了……这不是阴士圭一死，嘴里就含着一颗珠子吗？欢资恨阴士圭想杀了他！！！”，阴俊达双手一摊，眼睛向上一挑，嘴角一抹邪笑：“这凶手….不就真相大白了….”

　　曹殊故意“哦”了一声，同时眼角瞟向门口，“哪里都用…..那….这个是你的吧？”，他拿出袖箭，“经店主辨认上面有“蔷薇沉”的香味，正是你的爱用！！！”

　　索昕趁势追击，“纵火官驿，私藏弩机，按律当斩！”

　　“胡说！凭香断案….可笑至极！可笑至极！”，阴俊达有些慌乱，没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反倒是躲在门外偷听的阴四娘听到“弩机”二字，心中发慌。趁机走进屋，刻意地笑了几声掩住尴尬，“妾身见过曹司马和索县尉！妾身正准备回去，走到门口听说俊达有事….有些担心便过来看看，妾身…没打扰到曹司马和索县尉办案吧？”

　　“没有….我们正准备告辞了….”

　　“那妾身送送二位….”，阴四娘追至大门口。曹殊看出阴四娘并不是单纯的想送他二人。

　　“曹司马可真是个聪明人….”，阴四娘将曹殊引至一旁，假意叹道：“曹司马是聪明人，有些话…妾身不知当讲不当讲….”，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关于宝翠阁阴店主的事…..妾身恰巧知道些旧事，不知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阴士圭是阴氏一个偏支….原是神沙乡人….年轻的时候嫌种地苦就当了流民，一路跑去了武县，后来在郑家当上了管家还改名换姓…..叫做郑圭。那郑福音原是东宫祭酒……后来被赶出来了….回到武县老家….没过多久，郑家落败，郑圭反倒发了财，这才回了家…..“，她一边说，一边留意曹殊的神色。

　　曹殊目光微凝：”郑家？祭酒？”

　　“正是！”，阴四娘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曹司马不必用这样的眼神看妾身….郑家的女儿是我小叔子元瑜指腹为婚的妻子。六年前她刚到王家那落魄样儿妾身以为是哪来的讨饭的，差点给轰出去…..说出来不怕司马笑话，妾身也是也是为了阴、郑两家的名声才私下查了查….也是怕有人冒名顶替…..“，阴四娘心里越说越兴奋，她记恨郑月明在越绫的事上做文章陷害她。

　　“哦？娘子查到了什么？“

　　她凑到曹殊身边悄声道：“她父亲郑福音根本不是病逝…..而是用假瑟瑟骗人，被人告了官畏罪自杀的！”

　　曹殊喃喃自语：“又是假瑟瑟？？”，阴四娘见目的达到，窃窃自喜的又添了一把火，“这些日子，郑氏日夜在玉坊忙碌，初十那晚下那么大的雨也要去玉坊…..家都不回，比县令都忙…..”，她见话已经点的差不多就借口离开了，无论郑月明与此事有没有关系都够她喝一壶的了。

　　二人望着马蹄扬起的尘烟，曹殊不停地思索着，“这首歌谣的谜底似乎又揭开了一点…….郑福音曾做过东宫祭酒这事他也知道……瑟瑟石，蜡中游，三百贯，祭酒殇…..郑祭酒….假瑟瑟….”

　　“索昕！能否用最快的速度去武县，查查六年前有没有一起假瑟瑟骗人的案子！”

　　“最快！属下可以用信鸽给我大哥送信，让他去查，最快也要明晚才能有结果！”

　　曹殊心知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可是那首歌谣的谶语今日就会应验，无论如何也赶不及。他空拳抵着下唇，来回踱步，眼底陷入沉思。若是以郑月明为中心点来缕线索的话， ”索昕！“，曹殊忽喊。索昕一愣，观曹殊神情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司马有何吩咐？“

　　”你可还记得在玉坊时郑氏最后说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