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20、第十九章 不是我说你

　　十二日 巳正

　　郑月明听到这几个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惊恐。

　　王元瑜握紧郑月明的手，先一步说：“曹司马见谅，月娘本就心神劳累，今日又受到这番惊吓…..“，他回头看了妻子一眼，眼中满是疼惜，”此事龙兴寺的寺僧已经解释过了只不过是幻觉，司马若还有不明白的可以去问寺僧，我们没什么可说的！”

　　曹殊见郑月明脸色苍白，左侧脸颊的划伤像是瓷瓶上裂痕，令人惋惜。但这个女子总是若有似无的出现在命案周围，“王郎君….此事或许与命案相关….曹某只是问几句…..”

　　王元瑜并不理会他，简单行礼后就带着郑月明离开。

　　“二郎，等一下！”，走到门口的郑月明忽然停下脚步，“二郎先上车等我，我去去就来！”，王元瑜想拦住她却抓了个空，担忧地望着郑月明的身影消失在玉坊门后。

　　“曹司马！索县尉！”，郑月明叫住二人。她伸手摸了摸围在脖子上的薄纱，表现出一种极力遏制心中惊恐的神情，“曹司马想问什么？”

　　曹殊目光如炬，紧紧看着她：“千佛窟的飞天缠颈，郑娘子当真觉得是幻觉？？”，郑月明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沉默片刻，似乎在努力回忆当晚情景。眉间轻蹙，“那时妾身只感觉周身明亮，眼前一片模糊….耳边梵音不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勒着妾身的脖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怀疑，似乎也在自问到底是自己的手还是别人的手？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可疑的地方…..或是你未注意到的？“

　　郑月明摇摇头，又将龙兴寺寺僧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涟漪。

　　曹殊不语，只深深地看着她，试图从那平静的眼眸中找出丝毫破绽。这番表现更令曹殊有所怀疑，“事情发生在初九晚上？初十清晨娘子就从龙兴寺返回了城里，也没有在寺中多休息几日？“

　　”妾身也想多休息两日….可玉坊事多，身不由己.......“，这个理由确实让曹殊一时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好说了句：”郑娘子辛苦了！“

　　郑月明笑了笑：”再辛苦也没有车夫辛苦，马车经过沙山时忽然起了一阵风看不见路，不仅身上连嘴里都是一嘴的沙子…..”

　　”曹某刚来敦煌就碰到命案…..还没去过沙山和千佛窟……“，曹殊苦笑。

　　俄顷，郑月明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事…..这几日玉坊后院一到夜里，老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妾身只当是老鼠或者野猫……今日这么一闹….或许是宵小暗中盯上了玉坊…栽赃陷害！“

　　”你夜里也在玉坊？那….十日子时前后可听到过什么可疑的声响？“

　　”妾身睡眠不好…..常点着安神香，便能睡得沉…..所以也听不到什么…..“

　　曹殊目送着郑月明上了马车，二人尽管面目有些相似但眼神也完全不同，她的眼神如此平静深邃像一片汪洋深不可测，不像”绿珠“的眼神充满了渴望一种对生存的渴望。

　　马车上，王元瑜用力握紧了郑月明的手不肯松开，好像下一秒郑月明就会离开一样。沉默许久之后，王元瑜又提起想和郑月明去西京的事，不出所料郑月明再一次的拒绝了他。郑月明不忍看到王元瑜失落的眼神，只好看向外面不再说话。

　　曹殊和索昕走出玉坊，王元瑜的马车刚走不远。 ”关于郑娘子的说法司马如何认为？“

　　”一个女子深夜独自出现在千佛窟…总会让一些不怀好意的人产生恶意的遐想和成为攻击他人的理由，郑娘子坚持这样说也无可厚非！不过…..“，曹殊顿了下，”她给出的信息像是她精心筛选过的…..该提的提….该隐的隐….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确实……还提了沙山的沙子….如此巧合…..难不成是你我肚子里的虫子？“，索昕捏着下巴分析，听见曹殊声音越来越小，转头一看曹殊两只眼睛差点跟着马车一起走了。伸出手挡在曹殊眼前来回晃，”别看了！都没影了！！！“

　　曹殊发觉自己十分失态，假意咳嗽两声。

　　”曹司马…不是我说你….人家已经是有夫之妇了…..再怎么样…也得注意下影响….“，索昕揶揄道。

　　”怎么跟你哥索大河一样爱胡说八道！“

　　碧空万里，宁静悠远下的敦煌城确是风谲云诡。今日是十二日应着歌谣的后六字”五添二，火噬堂“，可直到现在除了刚才王严希大闹玉坊惹出了动静，一切都是这么平静，平静的令人发毛。

　　李进在城外的宅子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没有一个人能给他带回有用的消息。仙仙躲在树荫下，慢悠悠地吃着杏仁酪。

　　终于，在屋子里转了无数圈的李进想到了一个活命的方法——向王元瑜求助！王元瑜被王元叔一家压着一头，心中正憋屈…..对！让他们自己去斗！要是王元瑜不帮忙，就威胁他把郑月明的事说出去！

　　他坐在书案前写了两封信装在一个信封内，上书”王元瑜亲启“便着人送去王家。

　　曹殊独自走在城内的街道上，又不禁回想起刚刚那位郑月明，她的面貌总是不自觉地与心中”绿珠“的面貌相合。

　　六年前那日，绿珠急匆匆找到他，”曹郎！我找了你好久…..他们贿赂官员的证据就藏在金佛寺的佛像的莲花座下….昨夜…我亲眼看到的！“，她的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我把事情都告诉你了….你一定要查啊！！“

　　”好！你先不要打草惊蛇….我一定会去查的！！！“，他向她保证。可是还没能等到天亮，军情来报，拔谷地区戎族来犯。他即刻带着军队出征，来不及说一句”等我”就匆匆出发。

　　当他带着军队凯旋归来时，他本以为她会到城门处来迎接他。却不曾想他见到的是金佛寺的一片焦土。从此，”绿珠“成为了曹殊心头永远不能愈合的伤疤。

　　兴善坊 王氏宅院

　　书房内，珠帘忽地一阵急促摇响。仆人双手托着一封信疾步躬身走入，“二郎君！有人送来一封信！”

　　王元瑜闻声用拳头抵着嘴唇，轻咳两声，“谁…谁送的？”，他伸手接过信。

　　仆人低着头，“来人未曾说明….只说郎君看了自然就知道了…..”，王元瑜摆了摆手，仆人便悄声后退两步出了书房。

　　不过片刻，王元瑜脸颊泛起一层薄红，似是气血上涌的结果。他嘴唇抿得紧直，不动声色的将其中一页纸重新折好封入函中，扬声道：”来人！“

　　“二郎君有什么吩咐？”

　　“你来王家多久了？”，王元瑜语气平常，却听得人心中一紧。

　　仆人怔了怔，不知王元瑜为何这样问，想着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眼睛盯着足尖左右微晃，轻声道：“回郎君，两年了….”

　　“两年？”，王元瑜声音微微提高，“做事还是这么没有规矩？”，仆人扑通跪地，“小的不知哪里做错了….求二郎君明示….小的一定改正！”

　　“送给王严希的信怎么送到我这里来了！！！”，王元瑜上翘的眼尾也柔和不了森冷的眼神。

　　仆人一时懵然，那封信清清楚楚是送给王元瑜的，他张了张嘴，“是….是给….王…..“，话到一半，徒然止住。他好像明白过来，额头上都是细小的汗珠，”是小的糊涂…..听岔了….小的这就去送给那位….’王二郎’！“

　　待仆人退去后，书房内忽然安静下来。王元瑜强撑的肩背松懈下来，刚才压制的咳嗽再也止不住，一声接着一声，咳得嗓子生疼发腥，咳得泪花翻涌模糊视线。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书案边缘的银杯上。若是往常，郑月明早就上前递到他手中，可是现在他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他伸出手，颤抖的指尖在碰到杯壁的刹那忽然加剧颤抖。”哐当“一声，碰倒了银杯，水洒在书案上，迅速蔓延，将信上的字推开成一朵朵花。

　　后院厨房内， ”听说了吗？“，厨娘李氏搅着锅里的杏仁粥，对着旁边烧火的丫头低语，”早上小郎君带着人去玉坊大闹一通，最后还是老家主出面才把事情平息，场面闹得可难看了…..“

　　小丫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怪不得刚才我见郑二娘子脸色不太好…..”，随后叹了口气，李氏也跟着叹了口气，眼神一转看见了灶台角上几片碎瓷，忽问：”大郎君又把杯子摔了？”

　　“可不是嘛….早上我去给大郎君送茶水时还好好的，大娘子正在跟满娘姐姐说话，谁知道大郎君忽然指着茶杯说水里有鬼影，然后就发疯似的把杯子砸了！！”，二人也不是头一回见到王元叔这般，所以也就见怪不怪了。

　　小丫头清澈的眼睛转向李氏，好奇道：“大娘，听说十年前大郎君还不是这样，是因为他….”，谁知此话一出，李氏忽然捂住小丫头的嘴，“别胡说八道……”

　　从玉坊回来后，王敬道疲乏地坐在案几前，望着缕缕青烟从香炉内缓缓升起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久，郑月明端着一碗杏仁粥来看望王敬道，“阿爹，是我没有打理好玉坊才弄出今日的乱子…..”，王敬道摆了摆手，身旁的女婢将杏仁粥端走，“无妨……”，王敬道看了眼郑月明，心中一沉如鲠在喉，只好转头看向窗外，绿意已经悄悄爬满枝头，而雪压枯枝却还似昨天一样。

　　郑月明见王敬道朝着水杯的方向微微探手，赶紧将水杯递到他手中。他握着杯子，目光落在院中的柳枝上，缓缓说道：”草木本无意，荣枯自有时…..“

　　他顿了顿，像是想了很久，忽然开口：“你看天上的浮云，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然后默默地啜饮口水。

　　没过多久，王敬道回房休息。郑月明起身时，想起他说的浮云，但是她并没有抬头去看而是直直地看着脚下的路，看着自己迈出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