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孤女十日内玩转全局》乐十九

2、第一章

　　永宁十年 五月初十 飞天缠颈后第一日

　　血色的霞光从千佛窟所在的山后泼来，洗去苍穹上的最后一点星光。龙兴寺被升起的氤氲白烟和低沉的钟声撞醒。郑月明低头，水中的倒影破碎又重合，脖子上的道道红痕重新聚敛城一条条毒蛇，紧紧地将她缠住。

　　昨晚宝珠冲进洞窟时，看到郑月明瘫坐在地，双手紧抠着自己的脖子，双眼惊恐的盯着壁画上牛头马面鬼卒，吓得双腿发软。千佛窟的人被飞天奔月这样奇景吸引纷纷跑出窟外，宝珠高声喊了半天，旁边窟内的小娘子才听见声音过来忙。

　　惊慌之下，宝珠见她们各个脸上像瞬间被抽去血色，眼神惊恐有些尴尬地围在窟口，直到宝珠再三央求，她们才勉强将郑月明扶上马车。

　　夜色已深，城门恐闭。宝珠将郑月明带到了千佛窟附近的龙兴寺，”壁画….复活？“，慧明法师惊疑地看着主仆二人。尤其是他看向郑月明的眼神，总有一种救赎的意味，但这种眼神总是被她凄楚的眼光压了下去。

　　最后慧明法师猜测或许是因为洞窟内空气不流通，再加上郑月明近日疲劳、神经紧张导致产生了恐怖的幻觉——结果就是她自己误伤了自己！可郑月明只记得眩晕，止不住的眩晕，窟顶像有一个巨大的光球刺的她睁不开眼，当她再度看清事物时只见宝珠焦急的围在她身边呼喊。

　　宝珠推门而入的瞬间见郑月明正对影自怜，那神情竟像是在欣赏一幅杰作，这一刻宝珠如坠冰窟，转念一想这里是佛寺，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也不敢再此撒野，待回家之后多用些安神的药也许就好了。

　　她双眼充满歉意，小心翼翼地喊道：”娘子……“

　　郑月明像只受惊的兔子忽然抓住胸前的衣衫，”娘子是我！“，听到熟悉的声音后郑月明才长吁一口气，慢慢恢复往常的神态。

　　”娘子….用这个围到脖子上能遮住些…..“，说着将帔子围在郑月明的脖子上，她不敢多看那些红痕，每多看一眼眼前就会浮现出昨晚发生的诡事。

　　马车已在寺外等候，慧明法师已在此等候。“寺中事物繁多，怎好意思让法师前来相送？”，郑月明轻声道。

　　“无妨…..”，慧明法师未在说话。郑月明行礼后便在宝珠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车夫手中的马鞭忽一作响，慧明法师忽道：“不知娘子昨晚可注意到下雨了？”

　　郑月明坐在车内并未撩开车帘，直视前方，“下过雨？妾身不知….”

　　“风雨过后了无痕….娘子固然不知…..”

　　慧明法师似乎期待什么，没多久马车内就传来冰冷的声音，道：“风雨过后了无痕…..妾身愚钝不知其意…..改日再来和法师探讨佛经…..”，车影渐渺，与哒哒地马蹄声一起消失在远处。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飞天奔月的奇景和郑月明遭遇飞天缠颈险些丧命的消息随着城门开放，钻进了城中的大街小巷。

　　五月初十 午时

　　城外西南方向的西窟附近，两位皮肤黝黑的农户急三火四地跑来，“老孙，已经快到中午了，可是….王家的地还没有浇完….“

　　西沙州地区降水量少，水资源极其重要。由地方官府统一管理河流，制定水期和用水量，保证每一亩土地都能浇上水。并且为了避免蒸发，快到午时水渠都会关闭闸门停止浇水，今天没浇上水的农户只能等下一次用水时间了。

　　老孙皮肤黝黑，额头和颧骨因长时间暴晒有些起皮，咒骂道：”…无信狗辈！！！“

　　”等他们浇完…咱们的用水时间就过了…再浇就得等明天了！！”，没有水浇地，苗烧了根这不等于活活断了农户的生路！难怪这些农户称王家为敦煌的秃鹫！

　　“王家欺人太甚！！你等着…..我这就带人去讨个说法！”，身材魁梧，肤色黝暗的壮年，提起手中的耙就要自己去王家坞堡算账。

　　“哎….哎….”，其余几人连忙拦住他，“就你一个人怎么去….等我再去叫几个人！”

　　“能有什么说法！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渠长跟他们就是一伙的！！！”，老孙将手中的木契重重的摔在地上，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憋闷。

　　上月，张农户为了能按时取水，将自己的地押给渠长，向城里的阴店主借钱买水。前几日，利息一滚，眼见赎回土地无望的张农户竟一头扎进甘泉河中，再没上来。

　　没多会田埂间又来了两三个农户，老孙心一凉：”怎么才来了你们两个？？“

　　”他们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咱们回回去找，有什么用呢？？“，老孙正在气头上指着他手里崭新的六齿耙，大骂道：“一个破耙子就把你给收买了！到时候地没了我看你要个耙子有什么用！！”，农户不好意思，本就黝黑的皮红变得黑红黑红的。

　　年轻的农户张五郎，忽然说起来：“他们私挖了一条暗渠引到废窟，日夜都有水……修个窟还要引渠？？”

　　另外一个农户惊呼：“就是….我也发现了，那水里还有股臭味…..说是修窟….都在那敲敲打打的几年了….别说是建窟…山都该凿穿了…“

　　”就是说啊！“

　　”….那周围还派人看守….我看不像是修窟那么简单！！说不定是有什么宝贝！！”，张五郎顺势点点头，”要不咱们去探探？“

　　老孙一听赶忙制止，”你个怂蛋….还敢去废窟….忘了老李两个人去了废窟就再没回来！！不能去！！“，说着抄起耙子，自己去了王家坞堡。

　　坞堡内的王严希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马毬比赛，作为输家的阴俊达和张秋恩乖乖献上本局的赌注，数张”地契“！

　　王严希摩挲着手中地契，发出一声嗤笑。张秋恩不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西京胜业坊的宅子占坊将近一半！紧邻兴庆宫，这都看不上？”

　　“几间瓦舍有什么意思？你张氏有的我都想要！！！”

　　张秋恩愣了一下，狂笑不已，鄙夷地看着王严希，“…..简直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张氏自前朝起就是已经是名门望族…..就算你王氏从你辈开始，也要至少百年……”，张秋恩把镶嵌珠宝的马毬杖扔给身边的仆从，嘲讽似的叹口气，“…..生意做的再大…士农工商的商，也是末流！居然妄想与我等世家齐名！我呸！”

　　阴俊达在一旁不加劝阻反而火上浇油，啐道：”….商贾终究是商贾….”，二人一番嘲讽后扬长而去。

　　王严希表面云淡风轻，实际上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平生最恨别人说他是末流商贾。他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愤愤道：“待事成之后…重新洗牌..…我要让你知道谁才是这敦煌的王！！”

　　家仆立刻吓软了双腿，“…大郎….这话可说不得…..若被有心人听到拿去罗织罪名，可不得了…..“，王严希抬头望向坞堡的角楼，仰天大笑起来，”怕什么，废物！“

　　”备马，回城！“

　　离开马毬场时，老孙等人正抄着铁耙跟门口的守卫理论。王严希微抬双眼，问身后的仆从王镖，”怎么回事？“

　　”不过是西窟附近的农户浇不上水，跑来闹事！“，王严希哦了一声，”这阵子为了赶工用水量多了不少….只能如此…..“

　　”处理好了….别留尾巴！这批货催得紧….”

　　“小的明白！会处理好这些农户的！”

　　王严希俯视着王镖，脖颈微微一侧，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缰绳，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十分满意，“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话音刚落一声蜂鸣，王严希策马远去，坞堡前只留下老孙等人的落寞身影与冰冷的围墙。

　　敦煌城作为边境重镇，城内分为子城和罗城，子城一般设在罗城内的西北角，内设西沙州都督府、粮仓和校场等重要地点，是整座城的权利中心。

　　外面的罗城则是居民和商业区，城内最繁华的地方则是西市，连带着附近的几个里坊的地价都是水涨船高。其中尤其以兴善坊为富中之富，居住着本地的世族和商贾，而普通百姓则多居住在城东附近。

　　马车穿过南城门进入兴善坊的宅子，郑月明在仆人的窃窃私语以及异样目光的注视下，穿过回廊经过花园，直奔西侧的院子，进屋后便大门紧闭。

　　“还不干活去….都嫌手里活儿少了…是不是？？”，宝珠提起角落的扫帚，哗哗哗地向外连扫几下。围在院外假意打扫的仆人一听见宝珠的声音全都一哄而散。

　　宝珠啐了一口，刚要扔下手中的扫帚，就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西院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王家的大儿媳阴四娘。“真是苍蝇….闻着味儿就来了…赶都赶不走….”，宝珠小声嘟囔，阴四娘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掩都掩不住。

　　“大娘子来了！”

　　“我听说…..”，阴四娘刚说三个字忽觉不太妥当，转而改口，赔笑道：”嗐…..城里的人竟会胡说八道….是不是？我就是来看看月明妹妹….“，说着还抻着头绕过宝珠的身体向院子里看去。

　　宝珠向右一步故意挡住阴四娘的视线，”回大娘子，二娘子车马劳顿….已经休息了….奴婢代二娘子谢过大娘子…..“

　　”这么快….就睡下了？“，阴四娘疑声道。

　　郑月明在屋内听见阴四娘的声音，瞥了一眼，丝毫没有在意。她对着铜镜，一把扯下围在脖子上的素罗帔子，对着铜镜开始梳妆。

　　”已经睡下了！“

　　阴四娘懒声说道，顺便翻了个白眼，”那好吧….“，抬手轻抚着腕上的金钏，”总归是要见面的….晚上老家主命我做席….每个人都是要来的…..可别忘了！“，尤其是最后几个字，她故意放大声音，她知道郑月明出了丑，乃是故意躲着她。

　　宝珠看着阴四娘狂妄的背影，又啐了一口。

　　屋檐下飞来几只雀鸟，叽叽喳喳的叫唤。发黄的铜镜中最后一笔额间花钿完成时，她伸手轻抚着脖颈的红痕，带着一种欣赏的神情注视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张口不发出一点声音，诡笑道：”飞天降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