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明月照归人》乐十九

1、楔子一二 郑月明视

　　楔子 一

　　永宁十年，五月初九夜晚

　　一望无垠的戈壁上，一轮明月孤悬在敦煌城头。月华如水洒向寂静的黑夜，洗净天地间的尘埃，仅留下一片静白。

　　马车颠了一下，郑月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车轮碾过砂石，吱呀吱呀地响。她睡着了，梦里有人在哭喊，那声音就跟车外呜咽的风声一样。

　　她顺着声音，穿过迷雾，来到一片残阳如血的胡杨树林前。对面的人拼了命地向她挥手，同时张大嘴巴呼喊。可她听不清，那声音似乎很遥远，像隔着一座山。

　　她往前走，脚底是湿的。低头一看，是血。她惊恐的抬头，胡杨林中的人却渐渐消失了。她想走过去，可是动不了，似乎有人拖着她。

　　一低头，怀中竟躺着一个女童，瘦如皮包骨，对着她不停的哭泣。

　　她想说什么，可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紧接着，天降星火，茫茫大漠赤红无比。她拼命听，终于听到了两个字。

　　“别走！”

　　郑月明猛地睁开眼睛，不经意地拭去眼角的泪痕，身边的婢女并未察觉。洞窟内，”娘子稍等，待奴婢先去把蜡烛点上！“，宝珠快步走进窟内，火光映的墙壁忽明忽暗，将身影拉的时大时小。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倏地钻入，吹灭火苗，一股寒意瞬间攀上了她的脊背，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赶忙弯腰，用手护着再次尝试。火苗终于晃晃悠悠的重新燃起，一缕不易察觉的白烟悄然融进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的香甜。宝珠有些纳闷，飘着香味的香烛怎么会放在这里使用，她嘀咕着直起身，目光猛地撞上了壁画中那尊牛头马面鬼卒。

　　在跳动的烛影下，那鬼卒扭曲变形，手中的钢叉寒光凌冽，竟像活了一样，直直朝她的咽喉刺来！

　　“啊！！”，她惊叫一声，险些打翻烛台， ”何事惊慌？“，郑月明被她的叫声一惊，心口亦是猛地一跳。宝珠脸色惨白，指尖颤抖地指着墙壁：“鬼、鬼卒动…动了！！”

　　郑月明扫了一眼静止的壁画，似乎对鬼卒变活并不意外，语气平淡：“去外面等着吧！”

　　在附近的农妇阿龙也听到了这忽如其来的叫声，同样吓得心脏砰砰直跳。山间的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窜，面前这尊巨大的，几乎与山齐高的佛像，脸庞上是看尽了王朝更迭、人间烟火、魍魉鬼魅的沉静，任其云升云起，花开花落。

　　宝珠快步冲出洞窟，来到外面的栈道上等候。她轻轻地按住胸口，那鬼卒的形象还不断地在脑海里闪现，几番喘息后猛烈的心跳才慢慢开始平静下来。

　　郑月明拿起烛台缓缓举高，火光略过头顶的藻井和四侧斜坡上栩栩如生的千佛。她的目光扫过未完成的塑像，塑像后的暗影出微微闪着一道寒光。

　　刹那间，壁画的线条间藏着的幽幽光亮变得越来越亮，衬托着手持宝珠的飞天，面容骤然清晰，衣袂飘飘，似幻似真，手中的宝珠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脱壁而出。

　　守在外面的宝珠见窟内许久没有动静，回到洞窟，只见郑月明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脖颈，仿佛被无形的手绞杀！她张大嘴望向那副壁画，神情痛苦万分。

　　宝珠吓得失声尖叫，比刚才那一声还要尖响。不仅阿龙听见了，就连远处洞窟内修行的僧尼也都听见了，纷纷跑了出来。阿龙望着夜空目瞪口呆，用力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旁边洞窟内亦有三个女子闻声跑出来，其中一人还来不及放下手中的烛台和画笔，一人脸上还挂着泪痕，指着漆黑的夜空颤抖道：”你们瞧….那….那是什么？“

　　只见崖壁顶端，月光之下，一位身穿朱红裙腰缠青色飘带的飞天仙子翩然浮现，金色臂钏流转着微光，手中飘带轻柔地缠绕住月钩，轻轻一荡，便如幻影般消失在墨色的天幕之中。

　　手持画笔的女子惊恐的地转过头，望着身后的壁画，赫然空了一块，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飞…飞….飞天…..跑…了….”，另外两人齐刷刷的转过头，原本壁画上属于飞天的位置转眼间消失了。

　　阿龙猛地想起俗讲师的话，情不自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干裂的嘴唇颤抖道：“显….显灵了！！”

　　正当她潜心祈祷时，有一个东西忽然从天而降，坠落在她脚边。吓得她又是一颤，她迟疑片刻转头看了看四周后迅速的将这个东西捡起来藏在怀里。

　　奇幻而令人震惊在夜晚，在僧尼低沉的诵经声中迎来了朝阳。

　　楔子 二

　　夜晚，西京平康坊十字街口围着一群人，十分热闹。曹殊牵着马从崇仁坊出来，本想穿过平康坊去朱雀街，并不想凑热闹。却被一阵乐声吸引过去，声音悲凉哀婉与平康坊的繁华喧杂格格不入。

　　人群中央搭着一个简单的素色布棚，三面围遮。能清楚的看见中间立着一面素色屏风，烛火投射下的人影在屏风上晃动。曹殊刚要抬步，就见人群中伸出一只手将他拦住，说道：“郎君，可愿一观？”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听说那个老方士能令亡魂再现…..”

　　“都是骗钱的把戏…..就跟那种瓜卖瓜的胡人似的，都是幻术！！”

　　“走走….一看就是胡说八道！”

　　曹殊盯着那只手盯了一会儿，年轻方士见他没反应便收回了手，隐没于人群中。曹殊背对着人群刚走两步，人群中忽然掀起一阵低声惊呼。他忍不住好奇回头一看，顺着人去难得缝隙，清晰地看到素色屏风上映出了一个女子的身影，“当年汉武帝过于思念李夫人，听说有一方士能引魂招魄，便请他来宫中施术….希望能再见李夫人一面…..难道世间真有引魂招魄之法？”

　　这一次，曹殊没有拒绝年轻方士伸出的手，跟着他走进布棚内。随着入口两扇巨大的布帘放下，四周烛火慢慢地亮起，比刚才更甚。

　　屏风对面的老方士没有说话，只见屏风上渐渐浮现出一个身穿戎族衣衫的女子背影。这一刻，曹殊的呼吸凝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背影他再熟悉不过了，女子微微侧头，低垂眼眸，睫毛纤长却也掩不住严重的哀怨与悲伤。嘴唇微微张，似乎在说什么。

　　瞬间，曹殊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你不信我….“

　　”……你失约了！”

　　曹殊头皮发麻，右拳紧握，嘴角的肌肉抽动，胸口涌起一股气向上冲，却被他硬生生的压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响起了一阵羯鼓声。门口的布帘掀起的瞬间，屋内烛火齐灭，屏风上的背影也跟着烛光一同消失。他走出布棚，哄闹的人群早已散去，背后被一阵阵夜风吹得发凉。

　　他牵着马继续往坊门走去，与往来行人擦肩而过，淡淡的清香从他身边飘过。他驻足，想起来那是沙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