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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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 酉正
金乌西坠，晚霞将远处祁连的雪顶抹上一缕金色的光泽，层层叠叠。半明半暗的沙山上一串驼影幽幽，顺着明暗的分界线消失在山尖。
山脚下的甘泉河水波光粼粼，千佛窟的修窟匠人收拾好工具，活动活动筋骨结束了一天的工具。赵都料最后检查一番，确认无误后，吹灭蜡烛。
前脚刚迈过窟口，身后哗啦一声响，像是土块角落的声音。”坏了！“，他以为是抹平的墙壁出了问题，跑进窟内，点蜡烛时还被火燎了一下，抬头一看，原来是未干的塑像上掉了一块泥土。
松了一口气的他转身就被身旁的墙壁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墙壁上何时出现了一串字！！
夜宴上， “大娘子，宝翠阁孝敬您的东西，已经送到您房里了….”，阴四娘阴骘的眼神瞬间落在仆人身上。
仆人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匆匆退下的同时婢女们鱼贯而入，动作轻柔、利落地呈上满桌珍馐。丝竹管乐、舞姬灵动，远远望去好像一副生动的夜宴图。
王敬道年逾七旬，双目渐渐浑浊，面对面前的喧闹和满桌珍馐再没有年轻时的兴致。阴四娘脸上堆满笑容，额间的花钿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光晕，目光时不时地瞥向坐在下位的郑月明和王元瑜。
席间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这雨来的忽然没有预兆。连绵不断的敲打着夯土堆砌的城墙，在西沙州这片干旱少的地方，雨水对有些人是欢呼喜悦，对有些人却如坠冰窟。
王元瑜怕凉，受不了气温骤降的雨天，隐隐咳嗽起来。郑月明及时将披风盖在他身上又温柔地轻拍着他的后背，整套动作十分娴熟。王元瑜温柔的眼神对上的却是郑月明冷漠的目光，心中不免增添了几许忧愁。
而王严希则把玩着手中的玉佩，目光时不时地投向他的阿娘，阴四娘。交换着只有他们母子二人才明白的眼神。
一缕青烟从鎏金香炉中缓缓升起，阴四娘微笑着看向王敬道，“阿爹…您看这道”浑羊殁忽“怎么样？….用的可都是些顶好的食材….花钱都是些小事，主要是有的食材是花钱也难寻到！”
王敬道并不在意，淡然道：“花了多少，一会儿全都补给你…..”
“看您这话说的，像我跟伸手跟您要钱似的……”，阴四娘反倒埋怨起了王敬道，只因王敬道把话说的太直白，显得她一副贪财的形象。
王敬道没理会她，阴四娘有点吃闭门羹的意思，心中不快，实际上她是有让王敬道给她报销的意思。
”咚咚咚….“，羯鼓声刚起，王元叔就像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惊叫着扑到阴四娘身后，差点掀翻食案。
王元叔作为王家长子，在这样的场合行为举止俨如一个未成熟的幼童。见怪不怪的仆人虽未做声，但这足以令阴四娘气愤不已。她心高气傲，最受不了的就是身边的人在王元瑜二人面前失了面子。
王元叔听不得鼓声，王家上下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还在宴席上演奏羯鼓，这不是明摆着有人不将她放在眼里，跟她作对！！
阴四娘看着王元叔这副模样也不好发作，只好侧过脸露出十分嫌弃的样子，小声吩咐仆人：”真是丢人现眼！还不赶紧撤下去…..”，王元叔的脑袋从阴四娘身后探出，却悄悄地注视着郑月明。
透空碎远的羯鼓换成了玉珠走盘的琵琶，与屋外哗啦啦的雨声倒是彼此相映。“阿翁，孙儿敬您一杯….祝阿翁长命百岁！”，王严希含笑举盏，掩饰过刚才的尴尬场面。
见王敬道对王严希露出欣慰的神情，阴四娘控制不住得意劲儿，顺势说道：”阿爹，您孙儿的生意现在是越做越大，将药材和玉石放在一起制成的养生长生枕，这个想法可谓是一绝….西京的达官显贵们争相购买，千金难求！！”，阴四娘端起酒杯，”….如此下去别说是西沙州，河西诸州的商贾无人可比王氏….这不正能说明严希做是块做生意的料….不然就让严希把玉坊也管上，要好过交给外…….“
阴四娘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说是无心之失其实是阴四娘故意为之，她知道王敬道不会把她怎么样。
这个”外“字所指席上众人连同仆人都知道说的是养子王元瑜和其妻郑月明。二人一无血缘，二无子嗣，却把持着王氏最重要的产业玉器经营权。而自己的儿子王严希可是王家的一支独苗，怎么什么都捞不到，心中暗斥王敬道不公平！
王敬道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明白王严希志不在此，靠经商收敛财富只是手段，他的目的是让王氏家族跻身敦煌世族之中，从“商”变成“士”。但世族壁垒森严，又岂容他人轻易闯入？
阴四娘的脸色变得难看，废了半天口舌，又是敬酒又是诉苦，只换来了王敬道的一个”嗯“字。说来说去离不开一个”钱“字！夫君王元叔不仅帮不上忙，只会玩弄金杯玉盘，叮当作响令自己难堪。
在人前失了脸面的阴四娘，为了挽回面子博得同情，只好掩面而泣扯起了陈年旧事：”想我早早的嫁入王家….怎知摊上了这样痴傻的夫君，当年还要照顾年幼的小叔….我和我儿严希怎就这样命苦….功劳没有也有苦劳….这真是让我心寒….“
”好了好了……“，王敬道也不是头一次听阴四娘说这些话，同样的话反反复复嚼来嚼去实在影响心情，”食不言….这些年你也不容易就当是补偿，明日我让人把钱送到你那里去……“
阴四娘目的达成，这才拿出帕子蹭了蹭眼角，终于心满意足地拿起筷子拈了一点浑羊殁忽，“阿爹，您快尝尝这个！”
王敬道岁数大了，吃不得油腻，用筷子碰了碰又放了下来，再看看其他的菜，索然无味。郑月明看到泛着油光的汁水在银盘内晃荡，也吃不下去。
阴四娘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郑月明，“月明妹妹出身兴阳郑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所以对这道浑羊殁忽看不上眼？”
郑月明未抬眼，淡淡道：“嫂嫂哪里的话…妹妹既已嫁入王家，那就是王家妇，况且郑氏已早不如前，如今妹妹只盼能安守王家产业…..“，她语气平和，但话里话外的还是触碰到阴四娘的最在意的事情上，就是王家的玉坊是她郑月明守着！！
在郑月明和阴四娘身边上菜的两个婢女都听出了画外音，同时深吸一口气，悄悄地相互瞥了一眼。阴四娘脸色瞬间僵住，郑月明赶紧补道：”嫂嫂别见怪…妹妹只是胃口不好….辛苦嫂嫂张罗了！“
“我有什么可辛苦的…..”，阴四娘不甘示弱，叹口气转而说道：“倒是可怜妹妹碰上这种邪乎事，成了旁人嘴里的谈资…你瞧瞧…这一下就憔悴了不少….”，阴四娘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满娘，去把我房中那只上好的人参拿来给月明妹妹补补身子提提气….“
恰巧此时，郑月明脖子上的素罗帔子滑落，露出脖子上触目的红痕。王元叔惊得大叫：”她是魔鬼！魔鬼！她是魔鬼！“，阴四娘瞪了眼王元叔，他只好瑟缩在她身后，但眼睛仍死死盯住郑月明，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地狱中爬出来的魔鬼….要杀我！“
”妹妹，别跟他一个傻子一般见识！“，阴四娘赔笑着，眼里却异样地看着郑月明。王元瑜又咳嗽起来，他刚刚捂热的手搭上郑月明冰凉的手，轻轻地拍了拍。
郑月明微微抬眸看向王元瑜，微微颔首以示自己明白了不要与阴四娘过多争执的意思。
满娘端着锦盒匆匆赶回，”这多不好意思…嫂嫂….“，郑月明清楚阴四娘的礼可不是白收的，”不然这样….我叫宝珠把钱送去你那里….“
”弟妹这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人什么钱不钱的，你说是不是，阿爹？”，王敬道深沉的声音应了一声，“…..弟妹尽管拿去吃，不够我这里还有…..”
趁着琵琶音渐弱，王严希的手下王镖匆匆跑来附在身旁耳语几句。不久王严希难掩笑意，端起酒杯看向王敬道，”阿翁，孙儿的生意要是成了…..咱们王氏也能像他们那样成为钟鸣鼎食之族，摆脱这个”商“字！“，他语气谦恭，野心却如火般剧烈的燃烧。
还未等王敬道开口询问，一阵狂风顶开大门，瞬间扑灭了连枝灯一半的蜡烛，夜风卷着雨点噼里啪啦的斜落向屋内。半昏半暗中，婢女忙碌的身影被投射在墙上，扭曲放大！
待门重新关上，靠近门口的食案上落满了硕大的泥点，鎏金香炉也在慌乱中被踢翻撒了一地香灰，所有人顿时没了胃口。
王敬道望着满地的狼藉，眼神又暗淡下来，耷拉着眼皮，叹了口气，道：“散了….散了吧！都散了吧！“
忽然，一串由远及近的跑步声，将快要散场的宴席又推了回来。管家王满福冲进屋内，神色慌张道：”二郎君，二娘子…..洞窟的西壁上不知谁留下一….一首血账！！！！“
此话一出，满座皆静。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郑月明霍然抬头，正对上阴四娘的目光，一个深不见底，一个惊讶犹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