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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程谢许番外 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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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听到那个噩耗时,程谢许刚从发布会下来,他的人生从现在就开始改变了,他不再是那个被抛在青城里长大的私生子,他是名正言顺的许家继承人。
他能够拥有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了,而他也没错过程茵那双怨毒的眼睛,她太聪明也太愚蠢,愚蠢在于太快地暴露了自己的聪明,以至于被他放弃了。
程谢许想,我现在能够拥有我想要的一切了,我的人生里不会再有遗憾了,他闭上眼睛时最先想起的是妈妈流着泪的眼睛,他要给她换一个更好更清静的墓园,然后是孟吹夏。
他想到孟吹夏,就不可避免地露出笑容,他们之间共度过太多时间,以至于他想到学生时代就不得不也想起孟吹夏。对方的告白来得太快太急切,在一切还没落地的时候发生,他不得不先婉拒了孟吹夏,他知道对方总不会太快就放弃他。
孟吹夏像他的尾巴,回过身去总能看见,他永远不担心对方会跟丢方向,他只是要孟吹夏再等一等,如果孟吹夏足够聪明的话,就应该清楚他身陷在怎样的泥沼里。
但孟吹夏如果真的聪明,从一开始就不会爱上他。
程谢许从孟爸那里知道了地址,赶到殡仪馆里四周都下起蒙蒙细雨,像孟吹夏含着泪的眼睛,他还是觉得不可置信,孟吹夏怎么会消失得这么快呢?
又不是一片落叶,到了秋天就会落下来。
孟吹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走进去时先看见悬挂的照片,孟吹夏在镜头面前不爱笑,连眼睛也是没有神采的,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上前流泪的人。程谢许的心空了一秒,他想到自己曾被这双眼睛热烈温柔地注视过,但他就那样拒绝了孟吹夏。
孟吹夏死在三小时之后。
孟爸就像不知情那样拍着他的肩膀,说着孟吹夏看见他一定很高兴的空话,程谢许转过脸去看孟爸,后者已经老了,已经找不出第一次见时斯文的中年男人摸样。
他有无数句话都卡在喉咙里,他想叔叔你不会不知道那条路离我的新家有多近,叔叔你不会猜不到他在见我或是已经见过我的路上,叔叔你怎么还能用这样和善的语气对我说话呢?
他宁愿叔叔一拳打到他的脸上,把他当做害死孩子的嫌疑人,也不要叔叔这样安慰他,好像死的人于他意义更重大。
叔叔不像一个失去孩子的爸爸,他也不像失去恋人的男人,程谢许打了个冷战,不敢再直视照片上的人的眼睛,他和他们一同坐下,一同起身,一同退场了。
连他也觉得自己荒谬,叔叔身边站着一位他从未见过的女人,两人举止亲密,程谢许却没有任何话可以说。他想,孟吹夏知道吗?程谢许走出殡仪馆时还有司机接送,他却不想再坐车,撑着一把黑伞下了地。
他在想孟吹夏,没能避开的那辆车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这样恶毒地揣测着死者。他对着空气微笑了一下,他原本就是这样恶毒的人,否则也不会站在这里。
但他在孟吹夏面前,或许还算半个好人。从第一次挺身而出开始,他就把孟吹夏当做他庇佑的对象,他还记得,孟吹夏的泪痕留在脸上也遮不住粉白的颜色。那时候的孟吹夏多么可爱。
他们一路按部就班长大,孟吹夏只要躲在他身后就足够,从来不想要有新的朋友。他那时才发现自己惊人的掌控欲,原来他真的喜欢这样完全由他控制的人,他继续对孟吹夏好,反正他们有一样的伤痕。
一直到寻找私生子的男人下属出现,他才发现自己身上或许有富豪的血脉,但孟吹夏在天平上太沉重,他没有离开这里。他也清楚,能够把情妇像垃圾一样抛开的人不会爱孩子,连程茵的每句话都没法拨动他的心。
程茵会示弱会扮可怜,可程谢许看见她就在心里低低地笑,她的人生侥幸要胜过太多人,她不懂得真正的可怜人是什么样子。
他留了下来,但暑假也被他们搞得天翻地覆。再见孟吹夏时,他什么话都说不出,要先开口就要为自己的失约道歉,但孟吹夏不会知道他放弃了什么。
孟吹夏没必要知道。
越靠近高考,程谢许越能看见孟吹夏眼睛里快要跳出来的爱意,他觉得那像无底洞,即使他跳进去也填不满孟吹夏的心,但他愿意试一试。
他没想过还有变数,他以为自己为孟吹夏能放弃世界上的一切,没有人比孟吹夏更懂得他的心了。
但他错了,那条富豪继承人病逝的新闻在学校传开时他的心也炸开,程茵、他的生父都给他打过电话,他的地位水涨船高,他只能对死去的妈妈庆幸,如果没有高贵的性别,或许他现在还在穷乡僻壤里不会被任何人找到。
程茵太狡猾,向他申明,没有生育能力的继承人还能算继承人吗?
程谢许冷冷地笑,他不认为自己没有生育能力,但程茵推过来一张孟吹夏的照片,他想他明白了。他不能不明白,孟吹夏如果到他这样的境地,也会比他更加明白的。
他在心里宽慰自己,孟吹夏只要再忍耐一阵,一切都会结束了,孟吹夏已经等待了他太久,不会现在就失去耐心。但孟吹夏比他想象中更紧迫,录取通知书下来就拦住他,撑着伞看他,结结巴巴要把过去的所有心事都说出口。
程谢许在心里想,孟吹夏太笨了。但他也不认为喜欢笨蛋的自己能够高明到哪去,为了避免程茵从中作梗,他没让孟吹夏上楼,他们各自撑着各自的伞在雨里对话。
孟吹夏的眼睛里也下起了雨。
程谢许能听见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冷酷的字,他相信日后能百倍千倍地弥补回来,不怕那句话说得多重。他在“同性恋”上咬重音,他希望孟吹夏能懂得他,但又害怕孟吹夏会发觉他不过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他只希望孟吹夏像过去那样站在他身后崇拜他维护他,孟吹夏什么也不用知道。但看着孟吹夏转身走,他又生出一种烦躁之感,他过去从来不看孟吹夏的背影,对方在雨里更显得瘦削凄凉,他的心也绞在一起。
这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原来更快结束的是孟吹夏的生命。
程谢许撑着伞走在雨里,他才发现车灯原来都是凄厉的红色,全都刺着他的眼,让他也要流下眼泪。他的心刺痛麻木,连去想起一个死人都费劲,他一直以为还有机会还能重来,这一切不会就这样结束,孟吹夏不会把自己的人生当做儿戏,不会甘愿放弃多年的等待。
他们明明这样了解对方,他却刻意地忽略了对方的软弱,强求孟吹夏理智地看待他们之间的感情,强求对方能够读懂他的言外之意。
他才发觉他不该这样强求任何人,对孟吹夏是,对任何人都是。在男人把一张漂亮的照片推过来时他也顺理成章地摇头,他并不爱任何人,他只是现在才发现孟吹夏原来在他心里留下这样一个大洞,在起风的时候就会冷。
程茵再出现时也扶着原配的手臂,程谢许分不清她面上的爱和关切是演绎还是真情流露,她要他在这个女人面前低头,声音怨毒得可以挤出太多毒汁。
“你不会真以为结个婚就能摆脱那种传闻吧?男同性恋的形象对于企业来说有多大影响,我相信他们比我更明白。”
程茵戴着的长耳环如同水流般被拨动,程谢许知道自己该叫她许茵,但他们都不配姓许。他等待了一秒,发觉她的消息比他更滞后,人怎么能这样忽略自己的对手:“孟吹夏已经死了。”
程谢许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句话,连程茵恐惧的表情也符合他的想象,他没有说错,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刽子手,把唯一爱自己的人杀死了。孟吹夏不是死在车轮之下,是死在他的拒绝之下,死在他的冷漠之下。
“就这样告诉他们,好吗?”
程茵捂住嘴唇,她低估了她的对手,她以为孟吹夏会是她手里最好用的一张牌,却从没想过程谢许能狠心到把爱人杀死。这样的程谢许只会不择手段地杀死每一个挡在他身前的人,她后悔今天出现在他面前,后悔见证他满手鲜血的模样。
“我说的是真话。”
程谢许不介意这世界把他当做一个杀人犯,毕竟他已经亲手杀死了一个人,他只是觉得疲惫,他觉得用尽全力伪装的贵公子面孔也毫无意义,那些人不会窥见他年少的过往挡在一个人身前的模样。
连他自己也快想不起了。
后来他总失眠,和烟酒作伴,烟雾缭绕里想起孟吹夏鼓着嘴巴不愿意接小混混递过去的烟,他们也只是要看孟吹夏的笑话,他那时候就把烟打落。
多无趣的一群人。
孟吹夏总用那双眼睛望着他,他仿佛住进一座水晶宫殿,也不会再有住进去的机会。
过去为了不露出破绽,他手机里连一张孟吹夏的照片也没有,但他看见什么都会想起孟吹夏。春天时孟吹夏背着书包挤在他的伞下听雨声,夏天时孟吹夏叼着冰棍穿着短裤在他身后跑,秋天时孟吹夏在台阶上挑干净的落叶做书签,冬天时孟吹夏戴着耳罩,脸还是被冻得红通通。
他想起对方像想起自己的一部分,连梦里也会看见孟吹夏,但孟吹夏只会冷冰冰,或笑颜如花,最后再见的那天雨雾里看不清脸的孟吹夏再没出现过。
“我爱你,你知道吗?”
孟吹夏说着笨拙的话,爱和永远都像糖果一样,只是为了要让他感受短暂的甜意。程谢许默不作声地等待他的下文,但梦里的孟吹夏就不再说话,他的心猛烈地疼起来,但他毫无办法:“我也爱你。”
“不是的,爱一个人不会是这样的。”
爱一个人不会冷落、隐瞒和欺骗他。望着孟吹夏的眼睛,程谢许终于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他也没有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