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烧纸 吃完饭 ...
-
吃完饭,约定好后天一起看电影,孟吹夏和堂妹挽着各自的朋友回去,孟吹夏还不想进家门,只好拖着贺焰像遛狗一样在外面走。
贺焰乐于被遛,更乐于听孟吹夏说那些没有意义的话,他们最后找到公园的长椅坐下,贺焰想到金鱼,马上找到便利店又买了三袋面包。
一直走到金鱼池旁,孟吹夏的心情还有些忧郁,他找不到词语来描述这种感受,像人被困在毛线团内,无论怎么撕扯也出不来。
他既没法接纳阿姨,也没法阻止爸爸走向新的生活,这是他无法阻止的爸爸的全新的人生,他只能看着他们拥有全新的小孩,然后放逐他。
这比上一世来得更早更快,也许他匆匆的一瞥,他的争吵都加快了爸爸的动作,他知道结婚证上的日期越没有现在这样早,也恍惚地想起来结婚证上的名字并不是这个阿姨。
他真的又活了一次,真的在改变这个世界,他真的远离了程谢许,但越这样做越不安,他不知道会不会有更大的危机躲在身后,他不知道他上一世是否又避开了某些致命的陷阱。
孟吹夏掰着面包往池子里扔,红白的金色的黑色的锦鲤里甚至混着水鱼,它们争先恐后地几乎跳出来抢夺食物,他被它们逗笑。
而贺焰还举着手机,红色大衣在绿水映照里显得更红,孟吹夏几乎变成一朵有毒的艳丽的花,人人都要醉倒在它面前。
喂完鱼,太阳终于慢慢地沉下去,孟吹夏又变成一个美丽的厉鬼,贺焰一直拍到手机提示存储空间不足才停止按拍摄键,孟吹夏过来看照片时,他慌忙把手机藏进怀里:“没拍好。”
“鱼也能拍不好?”
贺焰不答话,活动的眼睛露出大块眼白,孟吹夏却没有探寻真相的心情,轻轻放过:“那我们回去吧。”
贺焰跟在他身后,叹出一口气,分不清是轻松更多还是忧愁更多。贺焰既希望孟吹夏能够张牙舞爪地扑过来看他拍摄的照片,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孟吹夏的疑问,他到底为什么要拍这么多孟吹夏的照片呢?
他的相机又不能留下人的灵魂,他难道要在分道扬镳之后对着孟吹夏的照片每天以泪洗面吗?但一张照片也足够了,他到底为什么要收集那么多呢?
贺焰用胡思乱想来填补路程里孟吹夏不说话的空白,直到孟吹夏突然站定,他也一头雾水地撞上去,揉着孟吹夏的脑袋朝前看,才看见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程谢许。
即使清楚孟吹夏的眼泪不全是为他而流,孟吹夏的身体里本来就积蓄着太多眼泪,他还是觉得害怕,程谢许就像炸弹,时刻会摧毁孟吹夏的感情和理智。
程谢许比他出现得早太多,他怎么用力也没法跨过时间,在孟吹夏过去的人生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贺焰从来没像这一刻这样想要消失,他害怕孟吹夏像狗血言情剧一样飞快地朝男主飞奔过去,扑进生命之中最正确的人怀里。他不想知道自己做得再多也是徒劳,孟吹夏的人生早就和另一个人绑定,红线已经无法被外力剪断,注定要走向另一个人。
所有人都可以,只是程谢许不行,他爱得太轻太无力,他只有孟吹夏快要脱手的时候才条件反射地想握紧,他不懂得真正的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那谁懂得呢?谁又能比他做得更好呢?周子政是翻版的程谢许,只想要居高临下地同情别人;林森除了幽默以外一无是处:江鸣太漂亮太遥远,人生之中看见一次星星就足够,他人生里太多挑战冒险,太让人不安了。
贺焰还在胡思乱想,孟吹夏才转过来看他:“你干嘛停下来?”
贼喊捉贼的打法!
贺焰的视线落在孟吹夏的脸上,漂亮的眼睛,漂亮的鼻子,才喝过奶茶所以水润的嘴唇,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变得多愚蠢不安,好在孟吹夏很快转回去看程谢许。
程谢许走近两步,孟吹夏也没有后退,靠在生人面前训狗假装自己底气很足,他的一只手在口袋里握成拳头,心想程谢许如果再说那些他一无是处的话,他就狠狠地关门放狗!
孟吹夏抬起下巴看他,程谢许也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用力地看孟吹夏,他到陌生的环境里也一样做得很好,穿笔挺的制服被所有人仰望,那些不屑的嫉妒的话全都被他甩在身后。但他总是想起孟吹夏,就像想起一个并不美丽的梦,人生前半截,他们彼此倚靠着汲取力量。
程谢许原来以为自己讨厌城中村,讨厌回南天,讨厌没有光的巷子里的苔藓和湿气,讨厌流言蜚语,讨厌过去的人生里拥有的一切。
但他真正地把这一切抛在脑后的时候,他又频繁地想起孟吹夏,孟吹夏从袖子里传过来的并不红的苹果,孟吹夏穿在身上宽大的校服外套,孟吹夏走在他身后时刻呼唤流浪猫的那条小巷。
他好难承认,他居然在那些时刻觉得幸福过。
“你现在过得很好。”
孟吹夏的刘海又长了一点,软软地搭在前额,脸上有笑容,那些生人勿进的腼腆和恐惧的神色早就悄无声息地从孟吹夏的脸上褪去。
程谢许看见的仿佛只是和他记忆里相似的陌生人,他的心隐隐地痛起来:“以前是我对你不好。”
孟吹夏犹豫着点一下头,他没觉得程谢许说错了,程谢许越长大对他越若即若离,也许真以为他是能被抓紧的风筝:“我现在确实有很多朋友,过得很好。”
那些和爱没有关系的感情再多都是徒劳。
“到底为什么选贺焰做朋友,不是我?”
程谢许还是要给出致命一击,贺焰也好奇怪,他居然这样顺从地做失败者,贺焰以为程谢许永远不会觉得自己输。
“因为我对你来说不重要,如果我没有发现,你是不会把程茵的事情告诉我的,你觉得我没必要知道这些,对吧?”
提到过去,孟吹夏也已经不会再为这件事流眼泪,他能够接受爱对于程谢许来说没这么重要这件事,他作为不被爱的个体被放置在更远的位置也很合理,只是程谢许不能总这样,假装无辜地希望他像过去那样贴回去,扮演痴心妄想的追求者。明明程谢许知道他追求的一切全都会化成泡沫,阳光消失后就不再光彩流转。
程谢许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孟吹夏能够读懂他的意思,沉默就是一种答案。
“你为什么不能相信,等有一天,其他事情都变得不那么重要的时候,你就是最重要的呢?”
孟吹夏不想再和程谢许纠缠了,他害怕碰见走过来的亲戚,他也厌倦永远会说好听的谎话的程谢许:“我等不到那一天的,我不会等的。”
他先一步越过程谢许回家,那件红色的大衣在黑暗里也是刺目的,贺焰追上他。
*
坐在饭桌边时,阿姨已经出现了,她脸上的愁苦终于变淡,不时抚摸肚子的动作让她看起来散发着圣光。
孟吹夏隔着一个椅子坐下,对她笑了一下,她马上接话:“我和你爸爸已经决定,孩子生下来是女孩就叫望月,是男孩就叫起风。”爸爸也附和着点头,孟吹夏不去看他那张幸福到快溢出来的脸,低头吃鸡腿,他庆幸自己就这样被阿姨放过,庆幸之余也有失落。
但阿姨不能永远把他当做死去的小孩,他也不会觉得成为寄托幸福,他们终于回到自己各自的正确的轨道上。
今年,伯伯和姑姑都没有来,贺焰夹在中间居然说起了笑话,孟吹夏在喜气洋洋的气氛里假装高兴。家里没有电视,他甚至不能把春晚的声音调到更高,让那些主持人真正欢乐的声音盖过他们。
吃完饭洗完碗,孟吹夏也还是往外走,阿姨坐在沙发上抚摸自己的肚子,爸爸坐在她旁边嘘寒问暖,并不看他。
孟吹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还是搭上末班公交去了墓园,在纸钱店老板惊疑的视线里大放厥词:“你们这里有没有男模?就是很高很帅的男的,我要十二个。”
“饭可以乱吃,东西不能乱烧。”
老板一边说一边收钱做生意,见他是常客还白送了他一个纸扎水果手机,贺焰替他提上这一袋子纸人往墓地走。新年开始前,墓地也还有人,他们都是为了让地下的亲人也过个新年,黑暗里远远飘着的火星居然也带着暖意。
孟吹夏提着铁桶,一边按打火机一边不服气地碎碎念:“妈妈,我给你烧十二个男模,你喜欢哪一个就泡哪一个,不用管我爸爸,他也说不了你。”
“一个、两个——”
在贺焰惊讶的视线里,孟吹夏真的蹲下身,一边烧一边仔细地数,火苗在铁桶里跳跃着,映着孟吹夏的脸。
孟吹夏太伤心,以至于没法在意贺焰的表情。
贺焰看着他就像蜡烛一样在火光里流下一行眼泪,火苗也烧得贺焰的眼睛好痛,几乎要通过这团火看到孟吹夏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孟吹夏能够拥有妈妈的更加顺遂的人生。
贺焰要代替的人变得好多,他要代替缺席的妈妈,代替毫无优点的男主角,代替这世界没有同情心的编剧,他要用那些人的手去擦掉孟吹夏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