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有狗在泥塑》裘衿

57、放过 孟

　　孟吹夏又在贺焰家待了五天，每天除了写作业就是去电脑面前乱刷一气，宠物升级太慢，孟吹夏已经对洛克王国失去了兴趣，偶尔打开蜘蛛纸牌玩上几把，依然被贺焰碾压。但贺焰也变得很奇怪，也许是熟能生巧，说话小心翼翼，连赢了几把蜘蛛纸牌也要转过来看他的脸色，好像怕他生气。

　　但被人这样捧着，就像往一个气球里无限充气，孟吹夏害怕自己会膨胀到炸开。

　　他干脆连电脑也不碰，耐着性子把作业全写完了，还抽空读了读贺焰家的书架，上面摆放的都是和贺焰气质严重不符的书。他随手抽出几本，《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一千零一夜》，虽然也有中学生必读书目，但孟吹夏还是想象不到贺焰读它们的样子，他随手翻开提问：“美人鱼用什么交换了双腿上岸？”

　　“声音。”

　　贺焰居然答对了！

　　这个书架出现在贺焰的房间里已经足够奇怪，贺焰不仅读过上面的书，甚至还记到了心里？

　　孟吹夏惊讶得像看见一条狗起身直立行走后考取了博士学位，他的表情太震撼，贺焰也不好意思地揪着头发：“除了上次买的书，剩下都是我爸妈给我买的。以前打架被叫家长一次，他们就给我买一本书，还罚我做笔记，写观后感，想让我养养性子。但是买了一整个书柜的书，我照样打架，现在和你玩，我爸妈都没机会买书了，他们说不定觉得你比这柜子书还管用。”

　　孟吹夏已经不知道该震撼贺焰的冲动还是震撼他的改变了，低下头对着自己细胳膊细腿打量了好一会，也不觉得自己能够感化贺焰，可能是贺焰的大脑终于发育完全了。

　　他还在感慨，贺焰已经把手搭到他的肩上安慰他：“我要是带着你出去打架，你怎么经得住别人打？我感觉我一拳就能把你打倒！”

　　孟吹夏不想搭理这个大脑里似乎只有肌肉的家伙了，他丢下贺焰转身就回到客厅去写作业。

　　*
　　年三十那天早上，孟吹夏六点就爬起来刷牙，认命地把所有试卷都塞进书包里。贺焰早就被他的动静吵醒，像流浪狗一样围着他转，帮着他收拾东西，最后一拍脑袋跟着坐上车：“我帮你提东西回去！”

　　孟吹夏不知道一床棉被有啥好帮着提的，但贺焰太热心，他还是让对方把他一路护送到了家门口。虽然他的眼皮在路上一直跳。

　　到了他家，贺焰比他还自来熟，一口一个“叔叔好阿姨好”，擦桌子拖地擦窗户忙得像陀螺。孟吹夏把他从椅子上赶下来，自己站上去擦窗户，但还没站直就被突然炸开的鞭炮声吓得捂住耳朵，好在还有贺焰扶住椅子：“换我来干活吧。”

　　孟吹夏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下来，又洗了块抹布去掏红木椅子的洞，他不想显得比贺焰更没用。

　　阿姨在屋里休息，爸爸在厨房里默不作声地杀鸡，他们只听得见刀一下一下砸在砧板上的声音。

　　如果按照往年，伯伯和姑姑都会来的话，爸爸会在除夕杀三只鸡。孟吹夏在这时候一向是被排斥在厨房外的，小辈在大人眼里是添乱的角色，他连去阿姨面前刷脸也觉得难堪，只好把电风扇也拆开来，慢慢地擦着落灰的叶片。

　　“我来做就好了，没有做过这样的大扫除，好新鲜。”

　　贺焰冲过来把他手里的抹布抢过去，用的借口也是孟吹夏无法反驳的，他洗了洗手，坐在旁边看团团转的贺焰，低声地提醒：“我们待会得出去吃午饭，杀鸡得一直杀到下午，没有时间做饭。”

　　“那更好了。”

　　孟吹夏不知道有什么好，从桌底翻出飞行棋，摆了半桌子又觉得无趣。孟知春和孟写秋还没来，他一个人没什么好玩的，但贺焰像小精灵一样把他家变得亮晶晶之后，挥着魔法棒也要给他洒金粉：“我们去买衣服吧，今天得穿新衣服。”

　　反正在家里坐着只会被浑浊压抑的气氛控制住，孟吹夏干脆跟着贺焰往外走，一直被带到商场。他倒是没有想过有人会直接在商场有大片展示柜的服装店里买衣服，但现在也不是网购便利的后世，他只好充当模特被导购和贺焰双重夹击。

　　“红色好看，红色显白。”

　　孟吹夏神游两秒钟，贺焰已经拿着一件红色羊角扣大衣往他身上贴了，他看清后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不要，怎么会有男的穿这个！”

　　导购的视线心虚地飘到他脸上，端详三秒又看了看地板和天花板，最后带着职业素养激情洋溢地开口：“怎么会！你皮肤特别白，穿这个好看，试一下，没关系的，试一下不要钱！”

　　她一边说一边和贺焰打眼色，接过衣架开始解开扣子，孟吹夏只好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穿上它。

　　他并不喜欢这种把身材拉短的设计，但大衣确实保暖，镜子里的他被大衣包裹着，嘴唇鲜红皮肤雪白，即使努力想要杀价也说不出话。

　　“这个款式没有其他颜色吗？”

　　孟吹夏才不想被叫小红帽，戴上帽子后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尖尖的下巴，贺焰带着梦幻般失神的表情用手掌心托住他下巴，他软绵绵地瞪过去：“干嘛？”

　　贺焰不会告诉他，自己在尝试会不会被他刺破，孟吹夏看起来很柔软，某种时候很尖锐，混合在一起变成漂亮娇气的猫。猫是液体多变的，孟吹夏也是，有时候像拇指姑娘，有时候像小红帽，如果他是大灰狼，没有办法吃掉这样的孩子。

　　“就买这件。”

　　贺焰在后来的网游里明白这种心情，是开阁时一发入魂，无痛拥有最新最漂亮的时装，换上后回看板美美欣赏，看着角色穿着新时装眨着布灵布灵大眼睛，氪金也氪得心满意足心花怒放。

　　他结账速度太快，走出去之后孟吹夏才想起来要阻止。贺焰跳过选款杀价步骤一键付款，他的不满也只好吞回去：“那我也给你买新衣服？”

　　“我不用，我衣柜里全是新衣服，我妈买了会寄过来的。”

　　“好吧。”

　　孟吹夏穿着新大衣走在商场里，完全没意识到过路的人在看他，那是一种太抢眼的红色，能够把所有的清丽都抹上艳色，他还是无知无觉地走。

　　贺焰像路人一样看他，多看两眼又想到自己的路人甲身份，所有的苦涩不甘变成糯米饼卡在喉咙里。他不明白这个世界的编剧怎么这么愚蠢，连他都能轻飘飘地为孟吹夏编织美梦，世界却要孟吹夏去吹风淋雨流泪，难道这是女主角的宿命？

　　他得多么顽固地扎根在孟吹夏身边，才能保护孟吹夏顺遂无忧呢？

　　他们逛了一圈，一人一杯热奶茶捧在手心里。走到商场顶层，贺焰才看见工作人员悬挂着的大幅电影海报，江鸣在其中有很俊美的面孔，他注视着镜头的眼睛忧伤，左右两侧都站着雪白的花一样沉静美丽的女孩。

　　原来是江鸣拍的电影。

　　贺焰又想到那张小卡，对方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情在卡背写下的祝福的话，江鸣明明是他们不可能接触的高高在上的星星，为了孟吹夏也能靠近地心。他不一样，他太平庸，他侥幸在他只落后于程谢许，他能够及时地发现孟吹夏，他能够被孟吹夏信任和喜欢。

　　“看这部吗？后天上映。”

　　贺焰的目光停留太久，孟吹夏的视线已经从漂亮的女生身上移开，贺焰的视线落点也不在海报上，望着空气中的一点陷入妄想。

　　孟吹夏随口说：“她在电影里比海报漂亮，你看到电影就会知道了。”

　　作为直男，贺焰总不能在想江鸣脸上这么多伤口怎么还这么帅的问题，孟吹夏对于江鸣也有种目眩感，太清楚自己的出众，反而遮盖了那种美丽。女生在电影里几乎像一束百合，那种沁人的香气好像还萦绕在他鼻尖，导演把她拍得美丽，江鸣却毫不动容。

　　也许美丽的人是用来欣赏的，不是用来爱的。

　　“你在江鸣那里看过这部电影？我们后天再看一遍吧。”

　　即使是大明星又怎样，和孟吹夏的记忆也会被他无情地冲刷然后通通覆盖，贺焰几乎恶毒地想。

　　他们站的时间有点久，来打卡的女生从兜里掏出几张江鸣的明信片要和他们分享，他们不好拒绝，贺焰收下的同时发觉女生的目光长时间地停留在孟吹夏的脸上，心里一酸，还没开口就听见身后的声音：“小雅！”

　　“是你？”

　　孟吹夏听见声音的时候就猜出了对象，女　　生边对跑过来的孟写秋招手边对他腼腆地笑：“你和写秋不是特别像。”

　　孟吹夏懂得她的弦外之音，明明五官里还是有些微的相似之处，但孟写秋和孟知春眉眼更锋利，他站在她们面前简直像绵羊一样柔软。孟写秋走上来，目光先在他和贺焰身上停留，再看海报，不出三秒，孟吹夏就知道她又在脑补超出三万字的爱恨情仇恨海情天男同性恋故事。

　　“其实他们都是直男。”

　　“谁不是？”

　　孟写秋挑眉，孟知春不在的时候才能发觉她也一肚子坏水，孟吹夏无奈地想给她磕头：“姐姐，能不能不发到论坛啊？”孟吹夏连贺焰那票也不拉，因为贺焰绝对会支持孟写秋的创作自由，难道贺焰是直男里极少数的对男同性恋极其不反感的？

　　“我考虑一下。”

　　四人兜兜转转走到麦当劳，贺焰一口气点了四个儿童餐，联名的玩具也全堆在孟吹夏身边，小雅眯着眼睛思考了两秒，孟写秋就在桌子底下捏她的大腿，打断她的发问：“我堂哥，好的男的朋友特别多。”

　　小雅不说话了，贺焰吃得顾不上说话，孟吹夏更不想说话了，他只想把自己埋进薯条堆里，埋进番茄酱里，埋进汉堡里。孟写秋的嘴巴和眼睛和手什么时候能够统一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