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有狗在泥塑》裘衿

33、怜惜 迎新晚

　　迎新晚会的舞台一天就搭建好了，孟吹夏和贺焰临时去小卖部采购了一堆零食，把包都装满了。陈甜甜打趣他，在座位上支个摊都能二次销售，孟吹夏慷慨地掏出两根巧克力角分给她和陆敏敏。

　　贺焰的背包也鼓鼓囊囊，孟吹夏看一眼，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拿着椅子下楼排队时，林森不客气地从他包里摸了个鸡爪就开始啃，孟吹夏踩他一脚：“你小心别被老师看见了。”

　　林森毫不在意地继续啃：“老师不会管的。”一转头，李晴云的脸上也带着尴尬的笑，他只好把鸡爪咽下去：“哈哈，老师，我开玩笑的。”

　　第一次做班主任的李晴云也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没事没事。”大家相安无事地下楼，孟吹夏的书包在下楼时就变成了累赘，他被拖着向下沉，只能怪自己为什么嘴馋。

　　肩上一轻，林森一只手提着他书包上的带子，潇洒地点头：“快下楼吧，待会再给我一包无骨鸡爪。”孟吹夏点头，后排的贺焰的牙有点酸，换他在孟吹夏身边，他一样能做这样的事，主人公换成林森，他不想加分。

　　要是把自己加入男主角备选，他们没有人能比他做得更好。

　　等一下，什么备选？

　　贺焰愣了一下，他站在楼梯上不动后排的同学的凳脚结结实实戳到他身上，他才回过神，在别人不咸不淡的“不好意思”里说：“没关系。”

　　等到了广场上摆放好位置，贺焰换位置一路换到林森身后，林森回头看他一眼都被他吓一跳：“你突然变这么矮了？”

　　“我就爱坐这。”

　　孟吹夏一回头就看见他们两个打嘴仗，从包里又翻出两根无骨鸡爪：“吃零食吧，别吵架了，待会还有表演。”他又转回去看舞台，还是级长在讲话，他心里想到上辈子在云中缺席的新生晚会，总算能弥补这个遗憾。

　　但听了二十分钟毫无意义的废话后，孟吹夏觉得有些遗憾作为遗憾存在也没关系，他旁边的陈甜甜玩着手机都快睡过去，陆敏敏也举着手机在昏暗里自拍。

　　没有老师管理秩序，底下的学生都快乱成一锅粥，一群人在各个班级里游荡，他总算等到级长讲完，又是江鸣。

　　江鸣站上台时，底下的尖叫都快把夜空掀翻，陈甜甜睡得都快张嘴了，被吓得猛地坐直，转头看发生了什么事，最后看向台上的人：“原来是江鸣，我还以为一觉睡到大年三十开始放炮了。”

　　尖叫声太大，孟吹夏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两个人高声叫了一会发现还是无法打败花痴的粉丝，都闭上了嘴。

　　算了算了，不和粉丝斗。

　　孟吹夏想到那个舍友的话，转过头去看周子政的表情，后者不在座位上，一群喧嚣的人里他的椅子安静地被留在原地。

　　他在人群里寻找了一会，没看见人就又转过头，贺焰忽然伸手拉了他的袖子，越过林森。孟吹夏回头，林森就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自己从他的书包里翻出来一瓶可乐和一袋黄瓜味乐事薯片：“你们去谈情说爱吧，我在这里把风。”

　　十二班原本就在方阵的后面，侧边又是林荫道，大部分老师在观众席前排坐着。不少小情侣已经偷偷拉着手去里面亲嘴了，孟吹夏一边跟贺焰走一边看，其中某个占有欲过强的男生边和女朋友亲嘴边瞪了他们一眼。

　　也太有独占欲了。

　　孟吹夏不知道贺焰要走到哪里去，潮湿的混合着草木的味道越来越强烈，贺焰终于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来。孟吹夏看着他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礼花筒，还没做好准备，那些亮片彩带就喷了孟吹夏一脸。

　　“孟吹夏，入学快乐。”

　　孟吹夏茫然地去看他的脸，抹一把脸上的彩带，心里最先想起的是妈妈。她躺在病床上时，担忧孟吹夏人生的每个重要节点都不再有她参与，担忧他不再被任何人重视。

　　不是的，妈妈，至少现在不是的。

　　“你给我弄这个干嘛？”

　　孟吹夏把彩带从脸上揪下来，怕它们太快被眼泪打湿变成脆弱的小纸片，竭力地表现出不在意的样子。但微弱的灯光里，他的脸和鼻尖全都红透了，眼睛里也是粼粼水光。

　　贺焰也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吞吞吐吐地讲出真话：“因为我一直很害怕，你会最后答应程谢许，去和他一起念云城中学。但是你一直到最后都还是选择了青城一中，可以和你在一个学校里，我真的很高兴。”

　　贺焰自己也没发觉，他在心里把青城中学和自己画了等号，选择了青城中学就像在他和程谢许之间放弃了程谢许。

　　原来那些眼泪加起来的重量，也还是比他要轻。

　　孟吹夏捂住眼睛，怕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所以捂得更用力，他到现在也不明白贺焰的用心，但他决定不去追究了，任何的问题追根问底都不会是好的答案。

　　“谢谢你，贺焰，但我不是为了你才选择这里，我只是要躲避程——”

　　但他无论如何都还是要讲真话，不能把贺焰当做傻瓜，不能让贺焰以为自己在选择的天平上占据太多份量，他们之间要做长久的朋友，首先就不能隐瞒。他害怕贺焰会以为他把原本向程谢许倾注的感情倾注到贺焰身上，友谊一旦变质，就像坏掉的牛奶一样散发恶臭。

　　但道路前面又传来了喧哗和哭声，孟吹夏隐约听见有大人的声音，他瞪大眼睛很快明白，老师又来“扫黄”了。他下意识要拉着贺焰跑，贺焰没被他拉动：“我们不是情侣啊。”

　　“别说这么多了！”

　　“可是我们真的不是情侣啊！”

　　贺焰拉着他，孟吹夏怀疑贺焰是会坚持“清者自清”的笨蛋，但他再被抓上一次，就真的要在这个学校里彻底扬名了。何况他真是男同性恋，万一叫了家长，把阿姨气死了怎么办？

　　“你不走我走。”

　　孟吹夏往前跑，但他不清楚学校的构造，很快在岔路上犹豫起来。旁边响起一道冷冷的声线：“跟我走。”

　　是江鸣，他不营业时整个人如同失去灵魂的玩偶，说话时的冷酷样子也和专辑上甜笑的忙内有很大差别。

　　但现在顾不上纠结这个，两个人一起躲到他的单人宿舍，孟吹夏坐在闲置的空床上发呆：“万一老师找到这里，我们要不要躲进卫生间？”他不好四处打量，但宿舍里也不像他想象中布置豪华，连海报也没贴几张，只是靠近阳台的柜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

　　贺焰在心里给他加分，爱美的男生，加一百分。

　　“我衣服挂在里面，还没洗。”

　　江鸣在自己的床上坐下，连这姿势也是练过无数次，潇洒得像在拍大片：“你们真的是男同性恋啊？”他伸出手，孟吹夏也顺势往后缩，但他只是摘下了孟吹夏头发上的一点亮片，又不屑地扔到地上。

　　“还蛮有意思的。”

　　“我们不是情侣。”

　　贺焰没接话，他自认为路人甲不该在这时候打断女主角和男主角的相处，但孟吹夏不便反驳，他一出口就是破绽，江鸣就笑起来。

　　江鸣见过太多人，换过太多学校，那些师生同学的面孔都记不太清了。从小时候开始，他就习惯了被大人赞叹的目光围绕着，习惯了众星捧月的待遇，习惯任何人看他都没法移开目光。

　　但孟吹夏偏偏能够移开眼睛，能够和他人评价他，江鸣不如贺焰。

　　他听见了那句话，他装作无意地在讲台边看了座位表，记住了那个人的名字。他努力地做任何的好看的姿态，只是希望孟吹夏能够把过去的话覆盖，能够说他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江鸣人生的一切都太唾手可得了，父母爱他，粉丝爱他，他想要拍广告就可以接触奢派，他想要演戏就有导演指点，他只经历了一点小小的痛楚。

　　他演不好，他连爱而不得这样的情绪都演不好，导演说他太自我，是揽镜自照的水仙花，他的眼睛里容不下别人。所以他赌着气，来到这里念书，准备着试镜另一部电影。

　　他也不要演太丑陋太低级的角色，他要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站在那里如同珠宝，要所有人看见他都会倾倒。

　　孟吹夏居然不在其中，那张白的面团一样的脸上还有泪痕，更显楚楚可怜，望着他的眼睛颤动着，鲜花般的嘴唇快抿成一条线，像害怕他会把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公之于众。

　　“你不用去拍戏吗？”

　　“你知道？”

　　江鸣很快把那种不耐烦压下去，在脑海里把接触过的工作人员的名字都筛选了一遍，没有人姓孟，他的怒火却高涨。他原以为孟吹夏对他的不为所动只是口味问题，原来是看不起他，觉得他只是一个有瑕疵的花瓶。

　　所以，他和孟吹夏说每一句话，孟吹夏都在心里窃笑，嘲讽他的自以为是吗？

　　“我猜的。”

　　孟吹夏用那张无辜的脸说出后文，江鸣觉得自己的心像一张反复被揉皱后又摊平的纸，他也想用什么去刺一刺对方，但目光落在不说话充哑巴的贺焰身上，又很快移回孟吹夏脸上：“你很聪明。”

　　江鸣终于发觉对方有张无可挑剔的脸，也许他对孟吹夏的逗弄和火气有一半也来源于这张脸，没有一点锋利之感，柔和美丽得像赏玩的花瓶。

　　但花瓶本人笨拙无趣，只有一点小聪明。他把湿纸巾扔到对方脸上，示意孟吹夏去擦掉两条泪痕，看着那张脸展现出本来的面目，他忽然有点明白，怜惜是怎么一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