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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林巷95号唐馆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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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蹬的飞快,地面上的水潭被溅起几分,陈大小姐清秀的脸,眉头微皱。“啧,这下又要叫刘叔给我擦车轮子。”说话间,瞧了瞧红砖墙上的铭牌:林巷95号。拎着自行车筐前的东西,神情自若地走进去。
“绡云姐,是我。”这地界说小也不小,现如今特殊时候,她们这帮东洋回来的少爷,小姐们,只能委身这林巷95号唐馆。“贫嘴,怎不见你刚来那幅瞧不起的模样。”被陈大小姐称为“绡云姐”的女人带着花边大洋帽,穿着那种有些素净颜色的花边裙子。“嘉寅。你今天怎么没带你那束月季,你前天不是说最衬我?”她的眼眸轻垂,漂亮的杏眼瞥了两眼,最后落在陈大小姐送的那套盒的胭脂水粉上。“若敏,现在是改革时候,绡云姐得叫我若敏。不然我可怕我要被共和连同国军卷了去。”陈若敏清秀的脸上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
唐馆的正厅里摆着一幅书法,写的正正方方的字体——陈若敏的爹陈光忆——陈外交官写的,那个叫什么——国家伟大。楚绡云和那些一同东洋回来的小姐们偶尔坐在那书法前的沙发打打牌,“绡云姐,陈外交官那大小姐又来找你了?”郑臻有些调侃地抽起一只雪茄,也许在这种兵荒马乱不太平的时候也就唐馆里的少爷小姐们过得“滋润”些了。
郑臻,珠宝商的女儿,在游轮上回来晚宴的时候就没理由地瞧不上自己。“郑小姐多虑了,我父亲不管怎么说也不会把我丢在这小小唐馆,更凭不上您说的攀附陈外交的女儿陈若敏。”楚绡云那张温和的方圆脸上多了几分戏谑,似乎在嘲笑每日沉浸在大烟中欲生欲仙的郑臻。“你……”郑臻再也笑不出来,紧紧攥着自己的裙子。那日郑臻脸上堆着笑,手指不停地拨弄号码盘,“父亲我什么时候能离开唐……”“嘟嘟嘟……”那张平时有些张扬的脸上马上闪过一丝泪光和错愕“爸爸……”楚绡云在门口路过听到了一切。
陈若敏那个难看的笑让楚绡云有些不爽。“叫你陈嘉寅很丢人吗?”楚绡云看着看着那张逐渐陌生的脸。“你想害死我吗,嘘!求你了,别说了。”陈若敏雪白的胳膊紧紧抱上来,“你要是爱我就别说了。”陈若敏突然不说话了,有些洋气的英伦正装和楚绡云的裙子在一起并不违和,但楚绡云没有回抱过去,任由陈若敏抱着她,眼神飘向窗外的梧桐树。
一个漂泊的心和一颗保守自固的心居然是像莫比乌斯环一般狡紧,但不再却跳动。“绡云,我要离开海都了。”她的手松下来。拎着自己的公文包快步打算离开了。“……为什么”楚绡云没有起身挽留,但话语里带着一丝哭腔调。“我要去北都。”陈若敏戴上银框的假眼镜框,那个被楚绡云擦的发亮的眼镜框。
自行车的轮轴声悠悠地转起来,楚绡云想到在海都九杭商会,第一次和陈若敏的见面,那会洋人还没进来,那会她还叫陈嘉寅,那会她还没有戴着个傻眼镜框的习惯。她的眼睛很清明,楚绡云心里清楚,戴上那没有镜片的眼镜框,她就生生地,是一个陌生人,是另外一个人了。
陈嘉寅没有那种十八岁小女孩的怯意,将自己柔顺的黑发盘在后脑勺,戴着不合适的领结也仅仅是松了松领子然后平静地开口:“谢谢各位叔叔婶婶来我家的晚宴,父亲正在处理红东行会和租界的纠纷,这一会就会过来。先给大家赔个不是了。”细长的柳叶眼里有些怯意,但很快就掩盖过去了。一番发言后,她坐在那个二楼,翻阅着父亲要求她看完的琴谱。
“绡云,那就是你陈叔叔的女儿,去……”楚文国的话还没有说完。楚绡云穿着新做的,绣着相错的红牡丹的旗袍。
摆了摆手,拎着家里的产品“国窖927”上楼了。“你好,陈小姐,我是楚绡云。我父亲是个酒商。”陈若敏抬眼打量这个杏眼里都含着笑意,卷发方圆脸的女人。还在用“我父亲……”这样的句式,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那红漆木的盒子吸引了她的注意,楚家小姐还是有些谦微了。过去父亲的谈判桌上,无一不是成纸盒包装的酒——国窖927,楚家的行业做的很大,怎么会仅仅是酒商,红漆木的盒子,那旗袍上的红牡丹。“楚小姐说笑了,楚伯伯的心意家父早就知道了。”说罢轻轻地把红漆木的盒子叫仆人小崔放起来。“莫扎特的小夜曲。”楚绡云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有些发皱的曲谱封面。“楚小姐有兴趣?”陈嘉寅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毕竟家里做客的那些同龄世家小姐们更多地和自己谈论起的是如何护肤养颜,那些个洋文是怎么发音的。“楚绡云,我叫楚绡云。小夜曲,父亲以前带我去洋馆的时候有个钢琴师在那里弹。”
“那你觉得怎么样?”陈嘉寅抬起眼睛看着她,“安静的夜。让人很安心。”楚绡云并没有掩饰,“怎么在笑?我有些露怯吗?陈嘉寅小姐?我不懂乐理知识,这只是我的真实感受。”漂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的感受也是我的感受。”陈嘉寅清冷的脸上终于多了丝笑意。
那红漆木的盒子从陈若敏家客厅的大理石桌子上了外交桌,香醇的味道,很快引得洋馆的倾慕,“中国人酿的酒,好酒,朋友,我们是朋友。”穿着西装的大胡子外国人挽着一个金发盘起来的外国女人笑意都快抑制不住地和楚父攀谈起来。父亲这一次又成功了,望着楼下的黑色小汽车
和父亲,和洋人夫妇——东洋洋馆主理人的布莱克夫妇 ,她知道父亲这一次又成功了。
“绡云,今天收拾收拾,把护照拿上。” 楚文国丢给她一封崭新到发白的信封,上面还有滚烫的火漆印。那一封介绍信,楚绡云明白,无论如何,自己得去东洋了。父亲新的战场在那里。只是无法别了陈嘉寅,明天一早她和楚文国就要坐游轮离开。
“这是你小泽叔叔,这是你小泽婶婶……”楚文国到了那地界叫南海道的地界下船。一下船就有个戴着圆框黑色小眼镜的男人和穿着和服的女人站在港口等着他们。“楚先生,你女儿上西京大学的事,交给我们。”他掏出一个印章,在楚绡云那张崭新的发白的介绍信印下去。
楚绡云不习惯东洋,也不喜欢东洋。这逼仄小岛的音乐,悠悠的,却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充满着幽怨地,悲伤的,仅仅扼住的……“绡云,你今天怎么回事,有些东洋人是听不懂中文的,不要再说你好,要说こんにちは(空你几哇)。别再任性了。”楚文国把那份不理想的成绩单丢给楚绡云,中文国语满分,音乐满分,日语几乎是要不及格。她有些失魂落魄地盯着那本被父亲撕碎的《莫扎特节选》……
伴着那丑陋的,令人憎恶的东洋留声机飘出来的狭小音符。扶着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想着的却是在海都九杭商会晚宴之后,陈嘉寅那个豪华的家,却没有比自己大几分的卧室。她们过去在那里,在阳台,陈叔叔不在的时候听陈若敏弹小夜曲。清秀的侧脸被月光照在那,认真,平静,还有一丝愁意。琴声停了下来。“怎么了,陈嘉寅。”楚绡云有些定定地看着她。她的脸上滑落一滴泪水,再也不镇定。从琴架上拿下来一盒东西,那不是白天珠宝大亨郑臣的女儿郑臻送来的吗。
陈嘉寅几乎是抱着楚绡云了,轻轻地打开那个盒子,里面躺着一个精致打磨的宝石项链,刚打算给陈嘉寅戴上,里面掉出一张纸条:狗汉奸陈嘉寅。“这……”楚绡云没有多说一句话了,只是轻轻拍拍紧紧抱着自己的陈嘉寅。她好像不再是那个高昂着头,冷冽柳叶眼在楼上打量着来送礼的少爷小姐们的陈外交官的独生女,陈大小姐。
“绡云姐姐,你前天不是说冷吗?”陈若敏擦了擦眼泪,眼下有些发乌,从衣柜夹层里拿出一个雪白的围巾,那料子太好了,摸起来绵绵软软的,像一朵洁白的小云。陈嘉寅有些脸红着给楚绡云围起来,“怎么样。”“小寅织的自然好。”她们靠在一起。陈嘉寅把下巴搁在楚绡云的肩头,“那你的手指磨痕没被发现?”楚绡云转头轻轻抚摸陈嘉寅手指的磨损处。“我和父亲说是弹钢琴。”
那条雪白的围巾挂在这逼仄的小东洋别墅格格不入,榻榻米睡得楚绡云的腰都感觉有些疼了。她只能背着楚文国买了国产的床垫,后来那床垫被楚文国丢出去了,原因是楚绡云的日语依旧不合格。
西京大学日语系大多数是东洋人,长着细长的眼睛,男人梳小背头,女人盘发。只有那么几个来自祖国的留学生,单楚绡云从小就喜欢不亲近那些过分“热情”的男人们,便接受了和中短发戴着贝雷帽的小姑娘陈轻交集。“你好,我是陈轻。”“楚绡云。”“我知道你,你父亲,国窖大亨,在我父亲的酒桌上频频出现。”“你父亲是做什么的。”“珠宝商。”
陈轻常常绕着自己转,她说“绡云姐姐是正统的中式美人呢,尤其是这卷发和眼睛,自然的内敛情绪。但姐姐性格又实在大方明丽。”楚绡云见多了那些开放的洋人们,也见过在一条街上左拥右抱妓女们的日本男人。但……陈轻轻轻吻了她眼皮下那颗小痣。对于事实证明,楚绡云对过分热情的女人,也有些没办法。
“你在祖国的时候是学什么的?”楚绡云问道。陈轻抚上刚刚自己亲吻过得那颗小痣。“美术系。可我画各种国家的旗帜,每天描摹设计实在累了。”“嗯?”楚绡云愕然,陈轻的专业当时很抢手,主要这几年动荡,什么时候换什么旗帜,赚钱轻轻松松。“呜,我一开始想学设计,但爸爸不同意。我想设计那些好看的衣服,至少要绡云姐姐这样的,漂亮的……祖国人……穿上我做的属于祖国的漂亮衣服。”
楚绡云想起那些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住在唐人街上的正装,洋装唯独没有旗袍没有中山装的人们,惋惜地摇摇头。“等我们回国好吗?如果我们回国我没有机会展示的话,我只给绡云姐姐做。”她有些遗憾地嘟囔,“不能让同胞穿上专属于祖国风气的衣服真是好遗憾……”
这个古灵精怪的,有抱负的小女孩像一只鼓棒一样敲了敲楚绡云这只闷声的鼓面。她回到家里,展开白天买的信纸,用笔轻轻写着“小寅,展信佳:我在东洋这边过得很好,你不要担心我的处境,这里有个同样来自祖国的女孩,她还说要给我设计旗袍呢……你最近身体好吗,东洋最近也下雪了。祖国下雪了吗,你织的围巾很暖和……”楚绡云坐在榻榻米上,展开父亲白天放在衣柜里的和服。
“丑死了。”楚绡云偷偷嘟囔着攥紧了那条暗红色的和服。她真真切切的不喜欢东洋,但她没办法,后来竟也在熟练地讲起“こんにちは”,父亲试着像在祖国那样叫她去和那些小伙子相处,她只是暗暗了眼睛,然后抬起眼睛说自己要和那些东洋女子学学花道,“那是再好不过了,绡云!”楚文国拍拍她的肩膀。那是再好不过了。
后来?后来的事啊,郑珠宝大亨的女儿郑臻也来了,郑臻,她长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却是很不屑地从楚绡云身边经过,“我跟你,跟陈若敏可不一样。”“陈若敏?”“哦对了你不知道吧?”她点起一只华夏牌女士香烟,烟雾缭绕了她的脸,楚绡云有些看不清她的意图。“你的好情人,陈嘉寅改名了,叫陈若敏,回去你可别叫错了,她可能会生气哦。”然后仰着头十分得意地轻蔑地看了楚绡云一眼。
“郑臻,郑小姐,你三年前骂小寅是汉奸对吧?”楚绡云整理了一下侧脸的卷发,“那如今你来学日语是不是有些可耻呢?”楚绡云不满地看着郑臻那身开叉旗袍,回想起自己曾在楚家大别墅里也这样肆意,也曾这样穿着各式各样的新做的旗袍。“我跟你不一样,祖国变了天了,我是来学习的。你是三年前来的,你才是汉奸,我不是。注意你的言辞,楚小姐。”她脸上藏不住笑意,拍拍手离开了。
楚绡云侧躺在挂着“国家伟大”前面的沙发上,这沙发是法国绒,湖蓝色的,确实要比东洋的榻榻米要好得多。回想四年间那逼仄的,幽远的一切,她想着.那个从船港看到自己竖着东洋盘发而眼中流露着深深痛苦和失望的人消失了,当时自己哪怕再讨厌,再讨厌那逼仄的难听的东洋音乐,都幻想着如果这是小寅的钢琴曲就好了。
哦对,郑大小姐说的对,现如今陈光忆死了,她陈嘉寅,哦不,陈若敏可是当红的新外交官,那要把自己接到北都的幻梦都是情爱之中的话罢了。怎的就当真了。
她的留声机里缓缓放出莫扎特的小夜曲。伴随着空气流动,挽着一位仿佛存在的人,轻轻跳起了华尔兹。她跳的是男步,却怕踩到对面人的脚似的,对着空气轻轻耳语到“别生气呀,小敏,我不该叫错名字的,白天你真的生气了吗?我是你这边的啊怎么会害你呢。”跳累了就在沙发睡下。
“呀,快醒醒,绡云。陈外交官寻你来了。”郑臻拍拍她的脸。“嗯?”陈若敏一丝不苟的黑长发,戴着黑色无镜片镜框的冷冽眼镜盯着她,轻轻抚摸那张似乎很久没有看见过的脸,明明昨天才见过一面。“陈大外交官新官上任这是要和老情人旧情复燃啊”郑臻在一边笑的很痴。“闭嘴……”声音变柔了一些,“绡云,和我去北都,共和给我准备了房子,你
……你和我一起住。”“离开唐馆谁会放过我呢,一个历史夹缝里的人。知道吗,小敏,我每次做梦都梦到门外的喊声,学生们骂我是狗汉奸日杂碎,国军要为姓江的清君侧,共和会把我们当人看吗。”她脸上流着泪,似乎做了一场恐怖的梦。“不,绡云,和我去北都,我没事你就会没事。”她轻轻伸出了手。
共和没有给陈若敏派任何地位,在北都那面倒是给了个大房子,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呢,凭借她们的爱?还是楚绡云写的《林巷95号》?“绡云?”她抱着楚绡云,像一个过去陈嘉寅,但也是现在戴着黑色眼镜框的陈若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