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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梧桐鸟 鲜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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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掌声,过去的杂志封面,楚绡云志在必得的文学头版,活在过去,漂泊不定,她再也没了当时意气风发的笔锋,现在只是对着窗棂上的蜻蜓发呆流泪的一个普通人。
无法接受平凡的自我。这是傲慢的罪过。楚绡云躺在发白的床单上看着空阔的天花板和发青色的灯光,烤的人眼睛发涩——“你这篇小说不怎么样,拿回去重新改,现实不是这样的,写作不是胡写,说话不是胡说。”戴着眼镜的中短发女人这么说着,实质上连翻都没有翻一页楚绡云的稿子。
她病了,那是不甘的病。十八岁的时候,她就心里生长了那样的根,这样的病。从心底这根就长得不好——十岁的玩偶被弟弟拧断脖子,那是很好的朋友搬走之前送的小熊;十二岁的那双眼睛看着七八岁的弟弟坐在桌子旁和爸爸谈论今天看的动画片,那双眼睛叫不甘;十五岁……直到十八岁,她不能去上艺术系,因为金钱是一杆秤,微薄的精力只能用在该用的人身上——弟弟去了体校。
“你怎么会是一颗歪脖子树呢,绡云,你怎么会不明白你自己呢?”那个已经不明了的人拍了自己的背,“你是一颗梧桐树,你生长得很好看,各方面都是。”她应该这样说过。但事实上又不是,被赶出编辑社那天,那个不明了的人,眉皱的像枯松一样——她是经久不眠的雪松。
“陈若敏?”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倒映着经年不动,平静的湖面。“什么事?”她消瘦的身形站在雪山一半的腰部,俯视自己,她好像从来不需要什么人来打扰,惊扰自己。“为什么是我?”楚绡云早就走不动了,她把雪杖戳在雪地上,仰望着,那个不明了的,心情不明了,情感不明了的人。“因为我需要,需要一个热情的人来证明我自己没病。”陈若敏拉紧了领子,一步一个脚印走的更快了。
那是一座经年不眠的雪山,这里不需要所谓的四季,所以想当然地种上一颗大树。不论春秋,也不必考虑树种的习性。
轻而易举,楚绡云的被欣赏被理解只是陈若敏的一张表决票。“39号楚绡云 ,参赛作品《荒原》…人生是存在于一张纸上的荒原,文字所建设的森林变成了我们表面的一切符号……”坐在评委席上的郑臻作为副主席自然不同意,“负能量,这什么东西,简直让人无法共情,诗歌之美体现在哪里?”书记沈溪文弃了票,她认为意象堆叠的词藻是新文人的通病,撇了撇嘴。“我认为这很好,不仅仅是讽刺诗,楚绡云同学最后一句——所以荒原里各自生长,有树有花。这也是升华一笔。”陈若敏冷冽的柳叶眼就露出笑意——这是楚绡云人生中第一个肯定。
根系生的不好,树就会长得奇怪,没有鸟儿愿意停驻于此。对于自己的病,楚绡云明白,她并不是自轻自贱,相反她特别希望自己这颗树越来越好,长得越来越高,枝繁叶茂。从楚展越出生那刻,自己就是颗根长得不好的树,落下了“不甘”的病根。
“绡云,你怎么会这么想你自己呢?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是颗歪脖子树呢?”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总似乎曾经听到陈若敏这样说过。实质上那双柳叶眼,一直在打量自己,不是温和的,她在审视。
“绡云的病,我后知后觉才是我的罪过。”陈若敏把手摊在两膝上,眼睛飘到一颗长的茂盛的,叶子发黄的梧桐树。“树生了病怎么会是她自己的错呢?”她那双柳叶眼一直在审视,也终于偶然落下一滴眼泪。“那她被编辑部开除那天你说了什么?”沈溪文看着桌上那张属于楚绡云的病历——空心症。
“我说,敏感才是你的病。你总在咎由自取。”她抬头终于露出微笑,手指轻抚那本想要替楚绡云出版的小说《希罗里》。过去她总在沉默或批评。对于楚绡云,她想要掩盖自己的情感不自觉,所以像一个吸铁石一样选择情感燃烧的楚绡云。
陈若敏也有空心症。不过是中期第二症状。她也不知道楚绡云那些纠结的表情似笑似哭的脸想要表达什么?或者说从更早开始,听到,看到,卧室里乒乒乓乓的撞击声,闹钟掉落在地上的碰撞声,还是母亲的哭泣声,她的耳朵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她不知道那来自遗传,来自同样空心病但同样暴躁的父亲。
没有人喜欢这样真正冷若冰霜的人,也许陈若敏姑且能叫做“人”吗,她总是一个人在角落里看书,一个人在餐厅吃饭。她第一次读到楚绡云的诗:每个人都是白纸定义的荒原,没片荒原都能开花种树。她看的那些书都明了了,都清晰了。
楚绡云有一期空心症,前些年吧,很久没有回家的楚绡云“应邀”父亲的家宴,美其名曰六十大寿。“绡云啊,你那什么,不是干上编辑了吗,还是省内出名的文学杂志,赚不少吧,真厉害,不愧是我闺女。”楚文国脸上挂着笑意,叫楚绡云想起曾几何时自己也好像和楚展越一样可以任性。“姐,其实……其实就是我没钱了。二十万你还是拿的起吧?”楚展越假模假式地把袖子拉下来试图藏起来自己买了不久的菠萝手表。
“爸,我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千。”楚绡云的脸上强撑起一个勉强的微笑。“你弟快不行了,在学校实在是交不起了。”楚文国拘谨地扣着手,有些皱纹的眼睛却盯着楚绡云,像是要定死在什么上“什么学费二十万?我没义务。你们才是他爸妈,不是你们的好儿子吗,我的钱就不是辛苦钱吗?”她仰起头,拎着自己第一次开工资买的名牌哭泣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饭店。
头一次,头一次,她叫绡云,是新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正式编辑,是绡云,不是楚绡云,不是楚展越的姐姐。
直到今后,我是一座活的雪山,并没有下雪,变成了一把柄不锋利的刀,可就是这只发钝的刀。成了把梧桐树的根系越切越烂的刀。
绡云在冬天总是会捂着胸口不舒服,本以为只是习惯不了源城的冬天——毕竟她不是东北这边的人。可越穿的多也没用,她偶尔还是会捂着胸口,额头直冒汗。我一直在织毛巾,学着织毛巾,慢慢地织,可算也行不通的,却不知道她的心早已经被蛀空了。“小敏,我不冷。真的。”她抬起头用那双陈若敏看不懂的眼神——水雾融进眼睛,似乎在?求助。可我看不懂。
互相不理解的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共处,以“爱”的名义扮演者两个角色,她是绡云,我是若敏。
大学毕业的时候,不知道什么驱使我说出那句话“也许我是一座山,我看到了你,你怎么会是一颗歪脖子树呢,绡云,你怎么会不明白你自己呢?”其实看到她坐在阶梯教室里喃喃自语揪着心我自然地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闷。对不起,我听到了她爸爸打来的要弟弟学费的电话,绡云在学校餐厅打三份工,我知道,我在上课的路上她的专业没有课,那时候我们甚至打不上招呼——她忙着跑外卖。“我天生就是颗根系坏掉的树——歪脖子树。”她这样写下。
“不,你怎么会是颗歪脖子树呢,你怎么会不明白你自己呢?”我走上前,扶起她,她就那样几乎挂在我身上,眼泪浸湿了我的衬衫。
在一起后,我一直在观察绡云,她总是在意那些细节,在意那些无人关心的问题。比起水晶球其实我更在意的是她还疼不疼。“弄这个有用吗?”我做了我最后悔的决定——今天是纪念日,在一起一周年的纪念日,我就那样很生气地摔出去了,她几乎是扑地护住那个水晶球。“不要……小敏……”之后就更不知道我应该怎么表达了,空心症让我变得很想知道很想知道她的心情,我的心情,可我不知道,很闷很急坏了脾气。
她胸口的那道小疤是过去摔碎的水晶球划伤的。之后我就在思考织围巾的问题,沉浸在书房里学着怎么样织才好看。她的痛苦我没听见,我也没懂。也许我在审视,我在怀疑。
若不是沈溪文说,我还真不知道两个空心症走在一起了,一个一期付出型人格自卑一个二期情感障碍。绡云心口的疤是我无法消磨的错误。
她躺在病床上,像一朵凋零的花,
医生说空心症三期,做什么都没有情绪。没有激情,也听不见情绪波动特别大的句子。“绡云,你知道吗。”我深呼吸一口气。该怎么形容呢,打从遇到楚绡云,我偶尔能听见她的情绪词,越来越清晰,但心越来越痛越来越冷。我知道她不是歪脖子的树,也没有烂根,是我的罪过,审视观察,冷静地像一座死雪山。
“绡云,我喜 欢你,你特别好,善良又温柔。”她木讷的眼神溢出些泪水,但依旧空洞 。这颗梧桐树,终究是被不言的梧桐鸟伤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