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要去考试了》事已至此

28、28.小林要去送礼了 过年，

　　过年，小林在家躺着的时候，爸爸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林禾，你快去买点东西给你领导送去。”
　　带有紧急命令般的声音吓坏了林禾，以为领导出什么事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抓紧，现在买点东西给你领导送去，现在才大年二十八，来得及。”爸爸说着在院里给林禾推电动车。
　　仔细一问，才知道。爸爸刚才去村口聊天，有个老人吹嘘自己的侄子在城里当官，过年下属来看他，送的礼品到夏天都吃不完。大箱小箱堆满一整个仓库。
　　爸爸听完突然着急起来，着急慌忙回家叫林禾去送礼。
　　“你知道吗，爸爸，现在不让收礼，年前开了好几个会专门强调这件事，我们都在文件上签了字的。”
　　“你这丫头片子懂个屁，人家都送，就你不送，回头你找人家办事，谁知道你是谁啊。”
　　于是，整个家忙碌起来。
　　“要不买两瓶酒送去？”
　　“我没钱，普通酒看不上，贵酒我又没钱。”林禾反对这个意见。爸爸也觉得不妥，自己还喝几块钱的散篓酒，还没喝上闺女的好酒呢。
　　“买点烟？”妈妈问道。
　　“领导不吸烟。”
　　“那买点牛奶什么的？”爸爸刚说完，还没等林禾反驳，就收回了刚才那句话，“领导家里肯定不缺这个，还能看上咱们两箱奶。”
　　“要我说，就不用送，我也不知道怎么送。”
　　“不送怎么能行，到那里放下说两句好话就是，我看你这个小孩是上学上傻了，连送礼都不会。”爸爸急得站起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跟你妈为了你的前途都操碎了心，晚上都睡不着觉，你怎么一点都不懂事呢。”
　　“你给我操心，都不如操心下咱家的狗，天这么冷，它狗窝里什么都没有，狗都快冻死了。”
　　“我就没见过哪家狗是冻死的。”
　　林禾不想搭理，揣着暖手宝，坐在马扎上玩手机，“那你给我两千块钱，我买瓶茅台给领导送去。”
　　突然没人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又开始了，催促小林买东西去看看领导。
　　小林再一次打开万能的手机，搜索给领导送礼送什么好。“别催了，我这就去送。”
　　傍晚，林禾带着两大桶自家打的花生油，一袋子山里摘的野核桃，小林的电动车塞得满满当当，爸爸的电动车上放着两只家里现杀的鹅，这鹅自己家都舍不得吃，但还是一狠心给领导送去。
　　小林不愿去，戴口罩帽子磨磨蹭蹭，幸好是冬天，捂得严严实实，谁也认不出来。
　　到了领导楼下，才给领导打电话。
　　“领导，我就在你楼下，你能下来一趟吗？”林禾拨通电话，爸爸把鸭子放小林车上，去很远的地方站着等着。
　　“我现在不在家，有什么事吗？”
　　“我给您带了点山货，您要是不在家，那我给你放保卫科了。”
　　领导一听要放保卫科，急忙喊住林禾，从楼上下来。
　　林禾看到领导下来，要摘口罩，领导示意小林，“太冷了，口罩和帽子都别摘了，怎么了小林。”说话间，把小林带来的东西打量了一遍。
　　“没什么事，领导，这不是过年了，我家里人让我给你带点东西。”
　　“心意领了，东西就不要了吧。”
　　“别啊，领导。”小林急了，她没送过礼，站在领导面前，说话脑子也转不动，嘴也转不动，甚至有些着急，连忙介绍电车上挂着的东西，口音因为急促也变成土话，“这是俺家新打的花生油，俺爷爷去山上摘的野核桃，今天下午刚给你杀的两个大鹅，都是俺家粮食喂的。”
　　林禾知道爸爸正在一旁看着，又怕领导给自己退回来，还没等领导开口，又紧跟着解释，“我不是来求您办事，就是俺家觉得俺好不容易有个工作，过年一定给来看看领导，让俺来谢谢您，您要不收，俺爸俺妈还觉得俺在单位里过得不好，其实俺过得很好，但我要拿回家就完蛋了。”
　　话说到这里，真诚一览无余。林禾本来在网上搜了一点送礼的话，一句都没有用上，什么夸赞领导，感恩领导，到最后全忘了，一股脑把自己心里话说话来。
　　林禾再次被自己的愚蠢惊到，平时也不笨啊，怎么到了人情世故这里，傻得像个没进化完全的类人猿。
　　但领导笑了，不知是笑林禾拿的礼不够贵重，还是笑林禾操着口音毫无情商地解释。但好在有时质朴的真诚和高级的情商起到的作用也差不多。林禾把这一堆保障领导家食品安全但毫无经济价值的山货送出去了。
　　回家的路上，爸爸很开心，骑在前面速度很快，林禾逐渐掉队，在后面闷闷不乐。她回想起刚才在领导面前语无伦次的场面，尴尬到头皮发麻。怎么都快三十的人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会。
　　这是林禾人生中第一次送礼，以失败告终。自己一定给领导留下了溜须拍马，话都说不利索得笨拙形象。
　　这也是林禾爸爸人生第一次送礼。他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林禾领导笑了好几次，自己内心也跟着开心，甚至比看到了自己的大好前途还要心情愉悦。
　　晚上，小林睡不着觉，在手机上搜索给领导的拜年短信，还在为下午给领导送礼的事情激动。小林听说过送礼这件事，可自己没送过，也不是求人办事，单纯带点东西去看看人家。
　　没人教过小林，怎么送礼，怎么说好话。
　　但好在小林工作能力不错，在工作留下不错的印象。
　　虽说这次送礼送得很糟糕，但还有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小林将这次的失败经验记在心里，就当作了一道错题，下次订正过来就好。
　　生活的错题做多了，自然熟能生巧。

　　大年二十九，林禾从镇上步行回家，走到村头的时候看到老板正在工厂门口贴对联，当时林禾备考，在他的工厂干了一个月被辞退，林禾还跑到他家去要过工资。
　　林禾放慢脚步，从他工厂后面绕过去，故意和他撞面。
　　“老板，过年好啊。”林禾主动和他打招呼。
　　老板还记得林禾，“呦，这不是大学生吗，最近干什么呢。”他看了林禾一眼，还是当年的那身衣服，土里土气，还畏畏缩缩，断定林禾还没考上。
　　“在县里上班。”林禾回到。
　　“在那里上班呢，没继续考吗。”
　　林禾讨厌老板那种看不起人的表情，想起当年他掏出15张人民币甩给自己的那种不屑，“县委。”
　　空气停滞几秒钟，有时候，连沉默都是一种对话。
　　林禾在老板惊愕的眼神和即将上扬微笑的嘴角中看出他的内心活动。老板笑着恭喜林禾，“你考上了，你这小妮来厂打工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个人才，果不其然。”
　　林禾笑笑。她刚上班，说不出场面话，只是想解下刚才憋屈的劲，劲解掉了，林禾并没觉得自己和老板有什么过节，转身想离开。
　　但老板没让林禾离开，“考上了县委，以后要好好混啊，帮帮我们这些父老乡亲。”林禾听着熟悉的话，老板开始语重心长给林禾说，“你啊，有才华，但是，脸还是太臭，天天耷拉一张脸，拒人千里之外，这怎么能行。”老板向林禾这位年轻人提出中肯的建议，可林禾还是笑不出来。
　　“遇到该谄媚的人，我会谄媚的。”
　　厂老板望着林禾远去的背影，内心感慨，幸好那晚喝酒没有把手放在林禾的腿上。依照林禾的性格，她不得记上一辈子。
　　大概是直接备考的憋屈气出了，林禾回家路上就开始后悔，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刚才不应该过去逞能，直接老老实实回家就好，干嘛过去炫耀一番。但林禾又觉得，刚才不过去这一下，今晚估计会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下次不能这样了，要心胸宽广一些。林禾告诉自己。

　　.依旧拮据的日子
　　加班虽不可怕，犯错也可以避免，可林禾上了半年的班，每个月四千元钱，省吃俭用，一分都没有攒下来。
　　拿到钱的第一个月，她就去还了助学贷款，已经毕业两年了，还衍生出不少利息，得抓紧还一部分。林禾陆续去了几次助学贷款中心，还掉部分助学贷款。
　　紧接着，林禾又换了一副眼镜，上一副眼镜已经是七八年前配的，早该换一副。度数上涨得很厉害，“你这都高度近视了，应该定期来检查视力的，你的眼镜磨花了，有损视力。”医生批评林禾不重视自己的眼睛，林禾在心里吐槽，我重视得过来吗。
　　林禾又拿到了第三个月的工资，去看了牙医。“你怎么现在才来，你大牙后面都快烂没了。”牙医批评林禾不重视自己的牙齿健康，又是一样的话，怎么现在才来，林禾点头承认，确实来的太晚了，但也没有办法。
　　看完牙后，领到新工资后，林禾又去医院检查颈椎，长年低头学习，脖子实在受不了。其实之前也能受得了，但现在有工资了，林禾不想再受这种隐隐约约不痛不痒的疼痛。
　　不知什么时候，小时候的话又出现在林禾耳边。打小，林禾接受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每一分钱，都会有个声音传来：“你看看你爷爷奶奶多疼你，有什么好的都想着你，你可得好好学习，将来挣钱给他们花。”
　　这话的频率越来越多，充斥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林禾有点受不了了，她给爷爷奶奶买了保健品，保暖内衣，四个人，雨露均沾，半个月工资瞬间消失。
　　“禾禾啊，你爷爷牙一直疼，你领他去看看。”爸爸打来电话。
　　“你怎么不领他去看。”
　　“我不是对城里不熟悉吗？再说你爷爷小时候对你那么好，你领他去看看不是应该的。”爸爸嫌林禾不懂事。
　　“可我没钱。”林禾自己还没看完牙呢。
　　爸爸不接话，“你爷爷小时候每次都去集上给你买东西吃，好吃的都想着你，你可真是越长大越白眼狼。”
　　林禾带爷爷去城里看了牙，送爷爷回家的路上，爷爷蛮不好意思地夸赞林禾有出息，让林禾破费了。“俺孙女子就是有出息，小时候没白疼。”
　　“你能考上大学，还是你奶奶给你从文曲星那里求来的，回头别忘记给你奶奶买个过冬的袄。”爸爸嘱咐林禾。
　　坐在回城的大巴上，林禾心里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不舒心，她不知道哪里不舒心，她知道自己不该出这笔钱，但无奈，只好心不甘情不愿付钱了。
　　如果这大巴把自己带去远方就好了，林禾望着道路两旁低矮的房屋和成片成片裸露的土地，突然想离开这里。
　　可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林禾又觉得自己不孝。
　　冬天确实要来了，爸爸想让林禾给长辈买一个过冬的袄。林禾真的很想和爸爸大吵一架，你怎么不关心下我有没有过冬的袄，我的袄还是几年前的，我这几年都没买过过冬的袄，家里明明不差这一件袄钱，为什么不给我钱，让我也买一件像样的能穿出门的过冬的袄。
　　村里比城市要寒冷很多，林禾不愿再回家，她刚开始工作，出门回家就要花钱，宁愿蹲在出租屋里。
　　每一次发工资的时候，林禾不是身上零件疼，就是锅碗瓢盆出问题。林禾在出租房睡着觉，收到新一个月的工资，激动地在床上打了个滚，旁边的衣架突然坍塌。“大哥，你早不坍，晚不坍，偏偏等我今天发工资坍。”林禾抱怨着，发现自己的钱压根存不下一点。
　　周末想骑车回家看看妈妈，骑了很多年的电瓶车，充满电也走不了多久，彻底报废了。林禾推着车走在路上，大概是一年前，自己去考“三支一扶”，骑着车在路上摔倒，那时车就摔了，没想到撑到一年后才坏，也算是忠义之车，没在自己经济最紧张的时候给自己摔脸子。
　　好车，当赏。林禾重新为自己购置了一台新电车。
　　可惜，林禾过年没地方去。年关将至，一年又一年，林禾照例回家过年。妈妈以为林禾会拿钱回家过年。
　　“大过年的，你是一分钱都不往家里带。”妈妈吃饭的时候说着。
　　林禾说道：“我刚工作半年，压根攒不下。再说我不是给你们买了衣服还买了年货。”
　　“你嘴那么馋，肯定都让你吃了，人家亚楠出去工作第一个月就给他妈邮了好几千。”
　　“那我上学的时候你也没有一个月给我好几千啊，这两年我没班上我也没问你要钱啊。”林禾突然感到委屈，自己上学的时候一年才拿好几千走，怎么回来工作要一个月交好几千，更何况自己一个月才挣几千。
　　“你要这么多钱干啥。”林禾反问道。
　　“给你弟弟娶媳妇啊。”
　　“他娶媳妇让他挣去啊，关我什么事。”林禾有点恼了，她一直想找个地方宣泄，找不到口，现在终于找到了。
　　“他不是学习不好吗，哪有你挣钱容易。”妈妈轻描淡写一句话，林禾差点背过气去，她想把桌子掀了大吵一架，可是工作了半年太累了，好不容易歇几天，她没有力气争吵。
　　林禾生气离开家，门后隐约有声音飘来：上学读两年书，当了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林禾蹲在山上，她感到委屈。一年前，她就是在山头查询到自己的考试成绩。这一次，她蹲在石头上，再次找到自己关注的博主，重新看一遍那些石破天惊的言论，林禾越看越觉得那是真理，每句话都好像发生在自己身上。
　　冬日的寒风吹得林禾手指发麻，直到手指没有知觉刷不动手机，林禾站起来，环视四周的丘陵。这是一种特殊的地形：崮。山尖好像被削掉一块，山顶平整开阔，宛如小型平原，有人家会坐落在山上放羊养牛，四周峭壁如刀削一般，以至于小时候林禾看书，书里说出走大山，就是走出自己所在的这种山。
　　冷风从山间吹来，上年这个时候雪已经很厚了，现在一粒雪都没有下，寒风吹彻，吹得人骨头都脆了。林禾再也没有一年前炽热的感觉，再从山间多待一秒就会被冻死。
　　林禾回到了城中的出租屋，接到奶奶电话：“禾禾，你爷爷赶集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红糖麻花，你怎么不在家。”
　　“嗯，你吃了吧，想吃我自己买。”林禾敷衍地挂上电话，林禾学习好的主要原因就是记忆好，她清楚地记得，她小时候站在卖麻花的摊位前，老板说五块钱一个大麻花，爷爷说太贵别吃了，林禾蹲在地上打滚，老板不忍心给林禾半块碎掉的麻花。
　　林禾无法抹掉这段回忆，原来爷爷知道自己爱吃麻花。如果爷爷不买麻花，林禾还不会伤心，但这个麻花买了，还专门打电话通知林禾，难免有点侮辱林禾智商。
　　瞬间，林禾身无分文，却突然想有个家。不是成家，只是单纯的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记得初中的时候，英语老师反复强调，人聚在一起才是family，是家，单纯的一间房子只是house。
　　林禾想反驳这个观点，不管家里有没有人，只要有一间自己的房子，就是“家”。自己躺在家里，永远不和外面的人沟通交流。
　　可惜没有钱，接下来几个月的工资，林禾早已做了安排，再去修另一颗牙，去看看自己的手腕为什么疼，还得去看看姥姥，这些年她没少偷摸给自己塞钱，得多给姥姥一点让她开心。
　　林禾分配完自己未来的钱，正月十五元宵节又拍拍屁股回到家里。不知道怎么了，林禾在外面想着家，可是在家里，又想离开这里。这种感觉在年关最强烈。
　　家已经不是自己小时候天天待的地方了，不是想问自己多要钱，就是想把自己嫁出去。可林禾还是觉得家里好，她想待在爸妈身边，她喜欢这种熟悉的感觉，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