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丰仁小学 ...
-
清脆一响,被砸掉的锁在地上滚了滚。
柳仁用榔头敲开了房间的门锁。这家主人的开门方式怎么比怀丰还粗暴?
一股浓烈的霉味从门后冒出来,昏暗中,柳仁反手拉开了灯。
黄黑的灯绳一弹,在弥漫的灰尘里旋转。柳仁抬头环视这间屋子,沉默不语。
物是人非,柳仁的心里应该很不是滋味。
怀丰本想开导他两句,谁知他先说道:“喏,你要找的梳妆镜。”
镜面蒙着厚重的灰尘,怀丰用纸反复地擦了几遍,勉强能照出他的脸。
奇怪,镜子上没有那个大厂LOGO。
“发现什么了?”柳仁问。
“我发现,”怀丰的眼珠子都快贴到镜面上,也没看出问题,“我胡子长出来了。”
“……这有什么不对吗?”
“右下角以前是不是有个白色LOGO?”
“没有。我小时候经常用水彩笔在上面画画,从来没见到过什么标记。”
仔细想来,那天跟着老太太进房间的时候,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发现了LOGO。
难道要在特定角度才能观察到?那就得模拟当天的情形才行。
他想把梳妆台下的椅子拉出来,伸手一拖,竟然没能搬动:“哟,实木的?”
“都是些旧家具。”
旧家具,就古董呗?说得他都不大敢坐了。
他双手将椅子抬出来,发现木地板上留有笔直的磨痕,应该是常年来回拖动椅子给磨出来的。
他把椅子摆在磨损最深的位置,坐下之后,一点点地弯腰,模仿老太太那天的姿态。
忽地,一个明晃晃的白色图案闯入眼中,就是它!
怀丰激动地探头去看,图案又消失了。
搞什么鬼?一定要在那个角度才有效?
“喂。”柳仁突然开口。
“怎么了?”他抬头看着对方。
“没事,确认一下你清不清醒。”
“办正事呢,别开玩笑。对了,你有没有马克笔?”
“马克笔?水彩笔可以吗?”
“一样。”
他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终于圈定了图案的出现范围。他凝神盯着红色水彩笔圈出的区域,眼睛都快钉上去了也没瞧出花来,这片区域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柳仁完全没看懂他的行为,揉着眼打起哈欠,此时已经是半夜。
忽然,怀丰注意到一个镜像的“晚”字,距离太远看得很模糊。
“丰城晚报?”他逐字读出来。
“是一家本地报社。”柳仁两眼朦胧地回答。
怀丰恍然大悟,也许问题不在于镜子本身,而是在镜面反射的内容里。
对面的墙上贴满报纸,起皱泛黄,轻轻一碰就发出脆响。
“丰城晚报……”
他找到了LOGO对应的那一张报纸,浏览之后,他发现上边刊的全是散文诗歌,压根没什么要闻。
是有藏头诗还是怎么着?
他用手按在上面摸索,发现这处的报纸贴得很厚,比别的地方都厚。
“柳仁,我能把它揭开吗?”
“随便你。”柳仁坐在椅子上打瞌睡,脑袋已经迷糊了。
他拿小刀把报纸一层层剖下来,歌颂春天,赞美田园,以及冠冕堂皇的活动报道,他久违地上了堂语文课,读得直打哈欠。
数不清看了多少份报纸,他终于看见了一则短讯,便强打起精神用手指着念:“呃,新闻。昨日傍晚,丰仁小学现任校长刘欣,于教学楼天台坠落身……”
太阳穴处的血管猛地一跳。
日期在十三年前的夏天。又是夏天,这里发生的怪事似乎都在夏季。
这则新闻非常简短,简短到只够让人知道有这么个事儿而已。
读到末尾,白光一闪而过,他兴奋得打了个响指,这张报纸就是要找的线索。
“柳仁,柳仁。”怀丰唤他过来,柳仁却没有回应,一抬头,他发现对方早已伏在梳妆台上睡熟。
天亮了,窗外连正西方的山头都变得明晰起来。
他捏着小刀,站起身的时候感觉腿都没了知觉。
和老村长离世那天面朝同一方向,眼中见到的却是早晨的色彩。
他想起大前天,自己窝在公寓和朋友吐槽小说,只觉得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好想回家。
他扔下手中的东西,歪歪倒倒地要去客房补觉。刚迈出这间卧室的门槛,滴答滴答,计时器再次响起,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被绷紧。
这么搞?这么搞就算是弹力绳都会被拉断的!
怀丰出离愤怒,恨不得一头撞晕在墙上。
不过有件奇怪的事——昨天那计时器的声音分明十分急促,这回怎么慢吞吞的?
他猛然想起什么,冲回那间卧房,把椅子上的柳仁摇醒。
“啊?”柳仁睡眼惺忪,“干什么?”
“我昨天白天昏迷了多长时间?”
“唔,早上七点摔的,昨晚七点多醒的,十二小时左右。”
难道是十二个小时为一轮?
记个时间——怀丰翻出手机,没电了?!
柳仁的手机就在上衣口袋里,怀丰顺手把它抽出来,现在是早上六点五十,还有三十三分钟。
怀丰的精神高度紧张,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时钟数字。
越是紧张,倦意反而越发浓烈,他还是合上了眼皮,不自觉地陷入了睡眠。
他梦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上一幕,兰心提着灯在地窖里行走,下一秒,又是周平在挨打,最后,他看见柳老太太坐在梳妆台前照镜子,一边梳头一边朝自己转过脸来。
他有点害怕,从梦里逃了出来。
窗外的鸟叫得有点难听,阳光很刺眼,他伸手挡住光线,看见手上的纱布,心里有些疑惑。
哦,对了,这是在卫生院砸门的时候弄的……
现在他还在自己的身体里?!
本以为又开启了意识游离模式,没想到周围是柳仁家的客房,摸了摸脸,还是如假包换的怀丰自己。
按照十二小时游戏制,现在应该处于下一轮,难道……他失忆了?
一看手机,日期还没有变动,他确实是一口气睡到了中午一点。
为什么没有进入VR模式?
他坐起身,脑子和头发都是乱糟糟的。他被这游戏的诡异规则搞懵了,简直摸不着头脑。
一只斑鸠落在客房窗台上,跳了几跳,啄了只虫子又展翅飞走,乍一看,还真像是普通乡村里平凡的一天。
他以前想象过,退休之后就带着画板到山里隐居,远离世俗,闲云野鹤,现在真到了山里他才发现,蚊子好多……
有点饿了,先找点儿吃的。
他跳下床,柳仁刚好推门进来:“终于醒了,睡得跟死猪似的,踹都踹不动。”
柳仁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捧了碗粥。
柳少爷也太贴心了吧,怀丰感动得都要抹眼泪了,柳仁又莫名转身走出房门:“既然睡醒了,自己来堂屋吃。”
八人座的方桌上摆着可怜的一菜一汤,菜少也就算了,还配的是稀饭。
怀丰不禁怀念起了程家大院的十六道菜,要是那天能吃上一口该多好。
柳仁的厨艺一般,好在食材顶新鲜,味道还凑合。“你这些鸡蛋从哪儿弄来的?”
“我姑姑叫人送的。”
“你姑姑,”他又想起了自己脑补的那出两百集豪门大戏,“她还挺关心你。”。
“这是她应该做的。”
倒也是,她逼死了柳老太太,照拂老太太的外孙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是村长,关心丰仁的每一个居民是她的职责。”柳仁补充道。
原来你说的是这种应该……
“那她和你姥姥之间的事——”
“我知道,”他打断了怀丰的话,“这是丰仁的规矩,历来如此。”
他说得很坦然,完事儿还夹了颗泡萝卜扔嘴里,嚼得嘎嘣脆。
怀丰吃惊地看着他。
真不知道应该说他们拎得清还是人情淡薄,看柳老太太当时的身体状况,要是不吃那颗药,多活个十年也不在话下。
非得老村长死了,新村长才可继任,这泯灭人伦的破规矩究竟有什么可遵守的?
怀丰越想越愤怒,突然又泄了气,觉得自己实在可笑。这跟他有什么关系?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这么说你知道柳村长的死因,那你要调查的人是谁?”
柳仁瞥他一眼,冷笑道:“你之前不是夸下海口,说自己什么都知道吗?”
“我,我可没这么说,我说的是‘比你想象的要多’。”
柳仁没有跟他玩文字游戏:“我想调查的是,我姥爷是怎么死的。”
“你姥爷?”
怀丰在走马灯里见过村长的丈夫,那个躺在病榻上的老人。“他不是中风之后去世的吗?”
“如果只是因为生病,我姥姥不可能瞒着我,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走马灯里的记忆太过零碎,只像肥皂泡一样飘了过去,还没等人看清就破裂。其中有多少隐情,他还真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查?”怀丰问。
“我想先看看姥姥房间里留下的资料,里面大概率会有线索。”
哐哐哐,大门被人叩响了三声,两人立刻警觉。
“谁?”
柳仁拉开门,外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瘦得干巴巴的,皮肤黝黑。
“小伙子,买玩具吗?”男人脱下背包,把里面的内容给柳仁看,“买个泰迪熊,送女朋友。”
“没有女朋友。”
“有没有弟弟妹妹?遥控车、水弹枪要吗?对了,还有人偶玩具,硅胶的,皮肤很弹哟。”
“你瞟什么?”
“哎哟不好意思,我这人天生眼斜,您看……是吧。家里其他人要买玩具吗?”
“不买。”
柳仁关上了门。
“来推销的?”怀丰抱肘站在黑暗的角落里。
“长镇玩具厂的人,经常上门推销。”
“玩具厂?这地方就这么大点儿,还有玩具厂?”
他瞥了怀丰一眼,低头收拾碗筷:“长镇以前有几万人口,开个玩具厂怎么了?”
“有这么多?”怀丰十分疑惑,手撑在饭桌上堵着他追问,“我怎么记得长镇街头根本没几个人,好多店铺都关闭了。”
“那是现在。”
他一直跟着柳仁进了厨房,准确说是有灶台的小破瓦房,这地方不通自来水,洗碗得抽水。
他看着水管缓慢的出水速度,又瞧了瞧窗外的太阳,忽然拉住对方洗碗的手:“现在是白天,可以随便出门对吧?”
柳仁点点头,不明所以。
“碗留着晚上洗,你先带我去个地方。”
竹荫底下停着一辆摩托车,坐垫被烤得发烫,柳仁浇了一瓶水上去,皮垫直冒水雾。
“只有一个头盔?”怀丰不仅担心自己的屁股,还得操心自己的脑袋。
柳仁十分淡定地戴好头盔,跨上摩托:“就一个,你自求多福。”
怀丰还没坐稳车就窜了出去。
“我说你倒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暑假午后的太阳晒得人头顶发烧,树上的蝉叫得一片死气,田间地头的农人很少,摩托车飞驰而过,并没有人抬头看上一眼。
“你这摩托在哪里加油的?”怀丰在呼呼的风声里扯着嗓子问。
“你说什么?”
“摩托车,哪里加油?”
“放心!我是老手。”
“……”
上山的时候,坡越来越陡,小摩托有点吃力,柳仁把怀丰赶下了车,让他步行上去。
怀丰跟着排气管后面的青烟上了山,身上汗得跟刚洗过澡似的。
山腰上的废楼就是他们的目的地。柳仁的车就停在树林边,被周围的杂灌掩住,不仔细看还真难发现那里有辆摩托。
大门门框是水泥浇筑的,贴着开裂的白色瓷砖,门顶有红瓷片拼出的四个字——丰仁小学。
校长之死的真相,柳仁或许也清楚,但是按照这游戏的德性,线索物品指向的地点既然存在,就不能不来。
“你来这里想干什么?”柳仁摘下头盔,满脑袋都是汗。
“你知道这学校的校长坠楼那事吗?”怀丰试探地问。
柳仁显然听见了,可他直接转向小学的大门,另起话题:“这门上贴着封条,不能从这里进去。”
看吧,果然不肯说。
要找到指定物品才能触发剧情,这是游戏常识,丰仁小学他们必须进。
“能翻墙吗?”怀丰问。
毕竟是所小学,围墙并不高,连怀丰这种体育废物都能翻进去。教学楼一共有四层,一楼是办公室,不出所料全上了锁。
柳仁虽然闭着嘴不肯说话,表情却很复杂,眼中有种说不出的怆然,估计他也在这里上过学。
两人沿着一楼过道走向尽头的一扇铁门。
这是一扇铁栅门,不知道是什么缘由,被人用铁皮给封上,现在已经看不见门后光景。
“后面是什么?”怀丰问。
“地下室。”
竟然有地下室,听起来就与众不同。他原本计划先去天台上寻找线索,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铁门上挂着把旧锁,他怂恿道:“你要不找个工具把锁敲掉?”
“不行,”柳仁摇了摇头,“丰仁的每个地方都有安保定期巡逻。要是破坏这里的东西,姑姑会发现有人来过。”
怀丰从衣兜里摸出根铁丝,狡黠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