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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少爷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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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山里的月色并不明朗。
风吹得冷,吹得稻田有了窸窣的响动,电线杆上唱歌的夜鸟已经消失无踪。
“拴好了吗医生?”
怀丰晃了晃鱼竿,提醒楼下的人手脚快点。
“马上马上!别着急。”
竿就架在顶楼的围栏上,鱼线对准五楼治疗室的窗口垂下。
怀丰正站在六楼天台,等着值班医生把钥匙绑在鱼钩上,钓鱼常有,钓钥匙倒是头一回。
天台上视野开阔,能瞧见远处小镇里零落的灯光渐次熄灭。
那个镇子叫长镇。
他在老太太的回忆里去过,似乎是个正常的地方,不像它的邻居丰仁村那么诡异。
他估摸着现在也不过九点,怎么家家户户就全熄灯了?作息也太规律。
“好了好了!”五楼有人喊道。
“那我收线了。”
鱼钩悠悠地升上来,全科室的希望被他握在手里。
咔嚓一声,怀丰用它打开了治疗室的锁。
这扇门相当重,它可能是整座卫生院最值钱的门了,难怪他们死活不让砸。
看到外界的那一刻,里面的医生激动得热泪盈眶,素净的白大褂上全是手印,以及不同尺码的鞋印。
室内一片狼藉,墙上、地上,血迹、风干的碘伏,或是些其他不可名状的痕迹——他算是明白当时怎么那么吵闹了。
病号们被保安遣进了房间,原来除了怀丰,这些病人都住在五楼。
“非常感谢您,怀先生!”
小护士的黑眸圆圆的,笑起来有点甜,她紧紧握住怀丰的手:“您帮了我们卫生院大忙。”
“举手之劳。”
他只希望她能把身后推车上的拖鞋拿来。
“先生,你不是丰仁的居民吧?”护士问。
“不是啊。”他把拖鞋穿上,还挺合脚。
“那您是长镇的吗?”她好奇地问道。
“我……”
“怀丰。”
他的话突然被打断。
回过头去,消失了一个晚上的男主角出现了。
“不早了。”柳仁扬起嘴角,却是皮笑肉不笑。
怀丰顿时警惕起来,跟小护士打了个招呼,就跟了过去。
柳仁不动声色,走出很长一段距离之后,在楼梯间里,他说:“她在套你的话。”
怀丰脑子里嗡的一声。“你怎么知道?”
“去病房说。”
蟋蟀和蝉在夜里奏得很响,更深刻地衬出没有人声的空寂。
直到被一阵播音腔打破:“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欢迎来到晚间新闻……”
柳仁举着遥控器,把墙上老电视的声音调大,再调大,怀丰问:“这是医院,你不怕被骂?”
柳仁不推了推眼镜,直奔主题:“你刚才准备怎么回答,是,或者否?”
他抛出的问题,直接让怀丰对自己考虑了一晚上的人设产生动摇。
为了最高效率获取信息,起初,他的确打算谎称自己是久居外地的长镇人。
“是。”怀丰点头。
这似乎在柳仁的意料之中,他接着说道:“如果你这么回答了,她马上就会知道你在撒谎。你想想,她当时是怎么问你的?”
怀丰被他说得云里雾里,一低头,视线落到那床被套上——丰仁卫生院。
一个小小的村庄,怎么达得到建一座卫生院的级别?
怀丰恍然大悟。
那个护士口中所说的丰仁,并不只是单指丰仁村,而是包括长镇在内的整个丰仁片区。
怀丰不是本地人,下意识认为她所说的丰仁就是指那个小村子,他被人用担架抬走的地方。
“我已经否认了丰仁居民的身份,她却反过来又问我是不是长镇人。王蔷这小丫头……”
这不就是她三两句给人设的一个陷阱么?
他感到一阵后怕。
想起她那个极为疯癫的父亲,万一这精神病是家族遗传的,见口风不对,她直接给人来一针,我不就交代了?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一点。”柳仁摘下眼镜,用镜片布轻轻擦拭。
怀丰不屑地笑了。
他看着柳仁,玩味地说:“小柳,头发汗得这么湿,柜子里挺热吧。”
看到柳仁手上动作一僵,他知道自己扳回一城。
“你怎么发现的?”柳仁说。
“整座卫生院的病房窗户都被防护栏挡死,房间里插销又插着,除了送我来的人还能有谁?”
柳仁躲避他的审视,不自觉往旁边挪了挪。
戴好眼镜之后,这小子仿佛获得了本体,重新镇定起来:“你来丰仁究竟是为了做什么?肯定不是旅游吧。”
这个问题你还真问倒我了。
他要是能搞明白,用得着在这和人玩心理战术?
怀丰亮出自己刚想好的人设:“我受人之托找一样东西。我不能告诉你它是什么。不过,我可以保证,我对你们村里的人没有企图。”
柳仁抿着唇,点点头示意明白:“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丰仁村盛产疯子,我连你精神正不正常都没法确认,你觉得自己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柳仁似乎想辩驳几句,挣扎一番又把话咽了下去。
“我们为什么不合作呢?”怀丰说。
柳仁看了看他头上的伤:“跟你合作,对我有什么好处?”
“信息共享,”怀丰装腔作势道,“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过最中二的话了。
柳仁将信将疑,怀丰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像连珠炮似的开启嘴遁:“谢谢你留的半套病号服,不然我今天可能会被揍。我没装睡,别的病房都没有,如果是医院给的,不会单单只留上衣……而且还是没洗过的。”
怀丰此前问过王蔷,她说医院只给精神病患配这套衣服,以便大家区分。
精神病患集中住在五楼,普通病房不会准备这种病号服,因此,这件上衣一定是有人刻意拿来的。
看见柳仁被他说得愣住了,怀丰感觉自己在欺负小孩,他蹭了蹭鼻子,十分不光彩地得意起来。
“合作嘛,”他嬉笑道,拍了拍柳仁的肩膀,“别这么严肃。我说了一大堆,口都渴了,是不是该你了?”
柳仁沉默,不置可否。
不说就不说,怀丰自己问:“小柳,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一座大宅子里,有个丫鬟叫小红,女主人叫兰心?”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怀丰会问这个。
“或许你说的是《程家大院》?”
那老爷姓程,没错。
“我还以为你想知道什么呢,”柳仁不以为意地说,“搞半天就问一部电影。”
“你记得情节吗?”
“这部电影我们是分成三段看的,情节我不太记得。你说的那两个人,最后应该都死了。”
“在哪里死的?”
“好像,”柳仁皱着眉头,仔细回想,“在一座阁楼里。”
阁楼?怀丰没有看见过阁楼:“不是地窖吗?”
“地窖里,大概也死过。”
什么叫“也死过”?这到底是部多奇怪的电影?!
“她们死了好几次?”
“准确地说,这电影有好几个版本,我都看过。”
怀丰狠狠地震惊了:“你这么喜欢这个系列?”
“是村里的人放给我们看的,”他解释道,“我小时候,每年中元节都有人给村里的孩子放电影,看完之后让我们待在屋子里,不要出门。”
这恐吓方式可真硬核。
看来,昨天怀丰的意识附着到小红身上,隔墙所见的最后一幕,就是丰仁村小孩集体看电影的景象。
“你们村的人给小孩放这种东西?”
“这不算什么。我们还放过咒愿,昆池石,招魄之类的。”
怀丰一时不知道该说啥好,不愧是丰仁。
“你们村真是民风淳朴。”
“你怎么知道我看过?”柳仁有点疑惑。
“我知道的事可多了去了。你这次回来的目的我也清楚,”怀丰诈他道,“是为了调查某个人的死因。”
柳仁神情闪烁,似是难以置信。
怀丰十分松弛地靠在床头:“我可以帮你,这笔买卖你不会吃亏。”
柳仁又推了推眼镜,怀丰发现这是他思索之时的无意识动作。
“我想先你一个问题。”柳仁说。
怀丰大方摆手,洗耳恭听。
“今天早上你为什么要撬锁?”
“当然是为了开门。”
柳仁欲言又止,按捺住揍他的冲动,又问:“为什么要偷偷开门?”
“说好只回答一个问题。”
“你!”
“那个房间里面有我要的线索。”
“什么线索?”
“梳妆镜。”
柳仁一惊:“你怎么知道里面有梳妆镜?”
“我不仅知道里面有梳妆镜,我还知道它右手边的第二层抽屉里,有一把银梳子。”
看这小子的神情,已经完全被怀丰拿捏了。
“实话告诉你,四年前,有个人委托我来这里帮她调查一样东西的下落,委托人信息写的是:柳村长,”怀丰像系领带似的扯了扯病号服的衣领,露出乙方的微笑,“忘了自我介绍,我是私家侦探怀丰,衣服换了,没带名片。”
“私家侦探?”
“嗯哼。”
“我以为只有电视剧里才有这种职业,”柳仁眉头紧锁,镜片里他的眼神更显得深邃,“她给了你多少钱?”
不肖子孙,第一个关心的竟然是这件事。
“这属于保密内容,不过可以告诉你的是,的确不少。”
一分都没有,可太多了。
柳仁垂眸说道:“她不在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
“那你们的合同不就失效了?”
这话什么意思?
不会要找怀丰退钱吧?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依然有效,”怀丰立马找补,“因为她的继承人还在。柳先生,现在你就是我的客户。”
柳仁很是吃惊,转着眼珠子不知在想什么。
老太太给怀丰的记忆,从四年前柳仁上大学的时候开始,在她过世的时机结束。
眼下,把怀丰塞到这臭小说里来,又刚好是主角毕业回家乡的时间点,这么安排除了是为主角服务,还能是因为什么?
从某种意义上说,怀丰也不算撒谎。
最大的谎话只有一桩,柳村长没给他付过钱。
“你头上的伤没多大问题,”柳仁忽然站起来,“现在,你跟我走。”
小伙子年纪轻轻说话还挺霸道。
怀丰跟着他走出病房,楼道异常安静,没有其他人走动,护士站的小姑娘微微打着鼾,在睡着和睡死的边缘徘徊。
两人畅通无阻地走出门诊楼,楼外,左右两名站岗的安保鞠躬,尊敬道:“少爷。”
柳仁径直走过,甚至连点头的回应都没给。
“少爷?”怀丰大吃一惊,“你?”
“嗯。”柳仁仰起头,略有些自豪。
“不是,”怀丰尽量小声,“你们这么,这么封建的吗?”
“封建?”他的自豪当场垮掉,“怀侦探,连这点世面都没见过?”
“电视剧里见过。”
路灯下,柳仁去前方的岗亭与安保交涉,不到一分钟,他转头,招手叫怀丰过去。
“这位先生是?”身形劲瘦的安保小哥举着手电筒,用微妙的眼神打量怀丰。
怀丰认得他,周平挨打之前给村长递鞭子的那个。
“我的学长。”柳仁答道。
小哥歪了歪头,笑着说:“村长好像不知道您还带了朋友回来。”
“姑姑那边我会和她说的。”柳仁神情漠然。
姑姑?那个黑衣女人就是村长,村长就是柳仁的姑姑?!
怀丰发觉自己吃了一个大瓜——
为了执掌大权,二十年前,少爷他姥逼死了他奶,二十年后,他姑卧薪尝胆为母报仇,又接替了他姥……这宅斗大戏不得拍两百集?
柳仁不知道怀丰在兴奋个什么劲,用手电晃了晃他的脸:“你不回家?还是说你有别的去处了?”
“要回要回,我还得仰仗您呢少爷。”
柳仁瞪了他一眼,扭头走了。
安保小哥另叫来三个人,备好电棍和手铐,护送他们回去。
五人走得很慢,慢得像出来散步谈心的。从卫生院回村的路上,怀丰再次见到了那座废弃厂房。
大路旁延伸出的小径,歪歪扭扭地通向那工厂,路旁的茅草已经长得很茂盛,尽头就是那扇大门。
银灰色的门上锈迹斑斑,最高处吊着一盏孤灯,惨白明亮,像夜海上将沉未沉的渔船。在老太太的回忆里,那是丰仁村的禁地,一般人甚至不敢多瞧一眼。
至于那两个小孩,大抵是疯了。
他想起门后的那条石子路,房门口的血迹和那支白菊,忽然开口喊道:“柳仁。”
其实他并没有想说的话,只是那座工厂像悬崖下的深海一样,让他感觉摇摇欲坠,不得不说点话让自己回神。
“为什么你们这儿的保安全是年轻小伙子?我家那边的基本都是老大爷。”
柳仁转过脸说:“你刚才见到的中年男人是什么状态?”
额,好像都是失了智的样子。这疯病发作难道和年龄有关?
他还想再问,但此时月亮躲进云层,周围愈发地黑,只有安保的手电直直扫过荒寂的田垄。
想起柳仁之前提过的古怪规矩,怀丰闭了嘴。不要好奇,好奇害死猫……
这一路有安保跟随,午夜遛弯的村民确实不怎么往他们周围来。等到两人进了房门,三名安保站在院子里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怀丰隔着门缝,目送三人的手电光消失在竹林之间。
据柳仁说,他们身上漆黑的安保制服,是村民最害怕的东西。原始的世界臣服于武力,而那身制服,正是代表着那个含义。
突然,他身后传出哐的一声。
怀丰连忙回头去看,柳仁正举起了一把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