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小梅杂货铺 ...
-
在推开这道铁门的一秒内,他的脑海里闪过上百种设想。
老得生锈的杠铃,干瘪的篮球,血和老鼠风干的躯体,以及四周臭不可闻的腐烂气味。
然而都没有。
当手电光孤零零地飞向对面的水泥墙,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飘来,淡紫色的光斑被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着。
他蓦地记起程家的酒窖,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说,要不要留个人在上面望风?”他回过头看向柳仁。
“你一个人下去?”柳仁歪了歪脑袋,“留在这里我没意见。”
“你熟悉地形,当然是你下去。”
柳仁睨他一眼:“怕了?”
怀丰有种兴冲冲拉着朋友去鬼屋,结果到了门口自己不敢进去的骑虎难下之感。
“啧,我这是殿后懂不懂?”
怀丰深吸了一口气,和酒窖里不同的气味让他心跳平复了些:“行了,咱俩一块,你别怂。”
“嘁。”
担心是多余的,这地方压根没有想得那么深,多下两步楼梯,再往左一拐就到底了。
毕竟只是小学的地下储藏室,跟程家酒窖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我靠!”
他吓得一个踉跄,差点把跟在后面的柳仁也撞翻了。
墙上挂着一幅遗像。
破损的,褪色的,看不清面目的肖像,鲜明的灰白对比和男人残留的微笑,仍然能让人一眼辨出是遗照。
地上立着两支燃尽的蜡烛,火盆里的灰烬满满当当,要是刮来阵风,它能把整间地下室都淹没。
这是座灵堂。
四周被人打扫过,干净得没有一样杂物,仿佛原本就是间毛坯房。
柳仁说过,地下室是用来放体育器材的,可现在什么也不剩,别说篮球跟球筐,就连羽毛球的毛都见不着一根。
角落里倒是有一只灰头土脸的麻布袋,旁边倚着把高粱扫帚。
这袋子是当垃圾桶用的,里头净是水泥渣和香灰一类,让人一倒腾就打喷嚏的内容。
怀丰吸了吸鼻子,他实在佩服那些在路边垃圾桶掏塑料瓶的大爷大妈,心理素质和免疫系统都是一流的。
要不把里面的垃圾倒出来看看?
但是周围这么整洁,他又感觉这种行为实在是缺德。
他想了想,打算把麻袋先拖上地面,然而这家伙重得出奇,他只能回头找人帮忙。
“小柳?柳仁!”
微弱的阳光落在地下室门外,灰尘缓缓弥散,他的声音在四周回响,四周只有他一个人。
“藏哪儿去了?”
柳仁不在入口处,他一步作两步地迈上楼梯,地面的强光让人目眩,烈日炙烤的操场上空空如也。
走进日头下的一瞬间,他感觉世界只剩下酷暑和蝉鸣。
周围没人。
他小跑去了学校大门,发现那辆摩托车还在。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的时候,他回过头看见了柳仁。
那小子背靠走廊的水泥柱蹲着,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也有可能是顺着他的方向望着更远的地方。
“靠,你怎么一声不吭的?”
“底下太闷,”柳仁说,“上来透气。”
“中暑了?”
“高原反应。”
怀丰笑了笑,感觉这小子被自己给带坏了。
柳仁没对他说实话,但他们的信任本就建立在相互欺瞒之上,这样很公平。
他只需要有个人帮他搬麻袋就够了。
两个人抬刚好,甚至还越走越轻巧。
“哎,漏了!”怀丰嚷道。
香灰哗哗往下撒,二人赶紧放开袋子,里面的垃圾漏得满地都是。
终归还是干了缺德事,他感觉自己蠢得有点好笑。
垃圾袋里有玻璃片,之前被他拽着在地上拖了一两米,兴许就是那时被蹭破了。
绿色碎玻璃从裂口滑了出来,圆柱状的,很像啤酒瓶。
他在碎片中找到一枚瓶底,没那么碎,吹一吹上面的灰,还能看出品牌字样,确实是啤酒。
它和这个场景简直格格不入,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一所废弃小学的体育器材室会变成灵堂,而灵堂的垃圾桶里有一堆碎酒瓶子。
说不上来的诡异和滑稽。
“怎么会有人在这里喝酒?”他把玻璃片对着手电照了照,眼球状的LOGO出现了。
“不知道。”柳仁回答。
“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说?”怀丰转脸看着他。
“不确定,所以不想说。”
柳仁扭头看向那幅照片,很快又移开了目光,虽然只是一眼,那种目光却相当深沉。
照片上的人应该就是校长,他在学校身故,把灵堂设在这里也还算合理。
大概合理吧……
从收拾好地下室的残局,到一起爬上教学楼的四层,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准确说是,柳仁进入地下室之后散发的阴沉气场,让怀丰没办法跟他搭腔。
这不是一个局外人会有的反应,怀丰觉得,柳仁对当年的事不止是知晓,他一定身在其中。
“锁了……”
通往五楼天台的楼梯被上了锁,而且是重锁,怀丰一瞧就知道铁丝无能为力的那种。
亏得咱还冒着暑气爬了半天楼梯,遛人玩。
“是我姑姑。”柳仁说。
怀丰热得嗓子冒烟,他记起矿泉水还留在摩托车上,正想说去停车那树丛里歇会儿,忽然听到一阵锁链晃动的声响。
“这门打不开就算了,别硬来。”他回过头对柳仁说。
柳仁原地没动,还在双手插兜地装着酷。
“我去,不是你?”
两人扒住窗口往外看,原来是校门那边发出的动静,门外停着一辆黑色摩托,漆面在太阳下闪着极其刺眼的光。
安保队的车。
“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
怀丰还没说完,就被柳仁一把拽住胳膊往楼下跑,一口气冲到三楼的楼梯间里。
“看到对面的土坡没?”柳仁指着窗台外的山包,低声说,“从这里跳过去。”
“你在逗我?”怀丰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窗台到土坡是有那么些落差,但中间至少有三米宽,还横着一堵说高不高说矮不矮的学校围墙。
“被抓到你就死定了。”
柳仁紧紧盯着他,那眼神仿佛是架在脖子上的刀,还附带一句,没人跟你开玩笑。
一阵低低的说话声从楼下传来,鞋底落地的声音,正在快速地向三楼靠近。
安保队的来了。
两人翻上窗台,柳仁抓着他的手说:“听我数一二三。”
一、二,还没数到三!
飞上半空的时候,风声掠过耳廓,他低头看见教室窗口破裂的玻璃,楼下水泥地的裂缝里长出了一株野草。
围墙被甩在身后,上一次体会到这么强烈的失重感,还是初中那会坐的海盗船上。
落地之前,他感觉柳仁的手心全是汗,或许是他自己的也说不准。
两人张开胳膊,扑进了茂盛无比的茅草丛里。
根本顾不上去细数身上的疼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草丛深处。
茅草长得比人高,但那漫天飞舞的美丽的白絮,像雪一样乘着风旅行。如果安保往这边看上一眼,立刻就会明白草丛里有情况。
他跟着柳仁在树林里穿行,与其说是穿行,不如说盲目追赶,盲目到就算领路人把他带进火坑里,他也会什么都不想地跳下去。
还好柳仁没这么干。
两人在一颗酸枣树后停了下来,这里正好能瞧见柳仁的摩托,以及更远处的丰仁小学。
“骑车肯定会被发现,”怀丰喘着粗气说道,“先等等,看他们要干什么。”
“安保队不是冲我们来的。”
那两个安保来的时候动静不小,要是来抓人的,应该会谨慎得多。
“如果被发现了,我引开他们,你走树林下山。”柳仁吩咐道。
“那你真伟大。”
柳仁没接他的话,继续说:“下山之后你就能到估衣河边,沿着河往下游走就是长镇。”
“那我半途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你就跳进河里。”
“你认真的?他们有电棍。”
“也对。”
两人对视了一眼,两秒之后,忽然都像被点了笑穴似的埋着头笑起来。
衣服都汗透了,风吹起来还有点凉意,怀丰擦了擦汗,这种轻松的时刻也是久违了。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柳仁说,“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行?”
柳仁这话,只听意思是提问,一旦带上语气就变成了自言自语。
“我不想来。”
怀丰也自言自语般的回答他。
手上和脸上都是擦伤,左右呼应地刺痛着,成群结队的蚊子在眼跟前跳舞,等在这里实在磨人,安保走了之后,俩人就急吼吼地爬了出去。
他用不着按照柳仁规划的离奇路线下山,而是继续搭乘柳少爷的坐骑绕路去长镇,假装自己真是来弟弟老家旅游的无聊学长。
长镇街头萧条得可怕,没关门的店铺寥寥无几。
柳仁把车停在花坛边的阴凉地,坛里有一棵半死的桂树。旁边药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传来麻将声和浓浓的烟味。
他走进一家小卖部,名字叫小梅杂货铺,门口吊着一块纸板,写着“烟酒醪糟曲”。
店里没有空调,打开冰柜的那一刹那,凉爽的白雾扑向他的脸,怀丰感觉自己的灵魂得到了救赎。
柳仁捡了根绿豆冰糕,他跟着拿了一根老冰棍,突然想起自己没带钱。
于是柳仁拿出五元纸币,递给坐在橱窗边的老板娘。
“好久没见过你了,没长高也没长胖。”老板娘对他说。
她是父母辈的人,鱼尾纹和法令纹都很明显,但很漂亮,素净的脸上有徐娘半老的美。
柳仁和她聊了几句,是很常见的两辈人寒暄,怀丰咬着老冰棍,拼命享受来之不易的正常时光。
这里让他觉得很亲切,太亲切了。虽然装潢还停留在千禧年前后,虽然墙壁上长满了霉斑,却有一种回到他家楼下小超市的既视感,有一种回到日常生活的错觉。
他以后肯定不会隐居山林,他绝对受不住。
老板娘的饭桌就摆在货架边,一张姜黄的小圆桌,上面铺着一块尺寸恰好的绿玻璃。
很多人喜欢往玻璃底下塞照片,毕业照或者全家福,杂货铺里的桌子也不例外,特别的是,里面有一张柳仁的照片。
初中生柳仁和另一个男孩的合照,这男孩长得很好看,甚至有点漂亮,像老板娘。
旁边还有一张作文格子纸,作文是用铅笔写的,时间太久远字迹变得很浅淡。
题目叫“我的梦想”,第一段写的是“我想成为医学家,发明最先进的药和机器”。
怀丰一边读一边猜,后面实在看不清楚了,不过最出乎意料的是,他虚着眼睛假模假样地读到结尾,竟然看见了白光大眼珠子。
他这个买刮刮乐从来没中过奖的人,居然能这么误打误撞地就碰上线索了?!
他赶紧拿手机把作文纸拍了下来,没静音,门口说话的两人被快门声吸引转过了头。
“我看见你小时候照片了。”怀丰对柳仁笑笑。
“这是我学长,怀丰。”柳仁介绍道。
“现在年轻小伙都长得俊呢,”老板娘说,“你们念大学是一个系吗?”
“啊……”柳仁迟疑了一下。
“我是学设计的。”怀丰抢着说道。
“那你——”
“梅姨,”柳仁不再让她问下去,“刘可安怎么样了?”
“他,”老板娘勉强地笑了笑,“老样子。”
刘可安又是谁?难道是合照里那男生?
这时正好有人来买烟,怀丰倒退一步躲在货架后面。
“一包中华。”
“发达了?”老板娘说。
“杠上花。”地中海男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他郑重其事地比了个“八”,然后翻出一张红钞丢在橱窗上。
老板娘埋头拿烟,他瞧了瞧一旁的柳仁,吐掉嘴里的烟头:“小柳?长这么高了?”
“程叔叔。”柳仁不咸不淡地喊了一声。
“吃烟不?”
地中海从中华里抽出一根递过去,柳仁自然而然接了,别在耳后。怀丰有些诧异,动作这么熟练,真没看出来这小子还是个老烟枪。
临走前老板娘留他们吃晚饭,二人当然摆手拒绝,然后她送了两瓶饮料路上解渴,他忽然觉得这里的人也挺有人情味,不像是单纯的NPC。
离开长镇之前,他甚至有点舍不得,就像高中生春游结束要回去上晚自习的那种感觉。
惨叫和滋滋的电流声同时响起的时候,他的春游结束了。
安保举着电棍砸向人的后背,发疯的人身体一僵,直直地倒在麦苗间。
红日的最后一抹光辉消逝在西方。
这是他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