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有风入怀

9、结案 水到渠成般

　　而这边，祝筠同商叙白道别后，便带着桃枝回了祝府。

　　她在小院的海棠树下摆了张躺椅，又摆了方小案，一边吃着水果一边看新买的话本子。春日的阳光透过枝叶落下来，甚是悠闲自得。

　　只是翻着翻着，话本子里忽然掉下一页纸来，翩然落到了地上。

　　不是号称京城最大的书坊吗？这质量也不行啊。祝筠坐起身子，伸手去捡那页掉落的纸，展开一看却皱了眉。

　　“桃枝，我们再去趟陆家书坊。”

　　桃枝不明所以，跟着自家女郎又出了门，进了陆家书坊，就见自家女郎一手叉腰，一手将那本话本子拍在了陆家书坊的柜台上，神情倨傲：“什么意思！这样的话本子你们也敢拿出来卖！我要见你家管事的！不然，看我不砸了你这店！”

　　这？这不是纯找茬吗？

　　桃枝忙拉拉祝筠衣袖，声音细细的：“女郎，您好歹说清原委啊，这样没事找事会被人赶出来的。而且，上来就要见管事的，人家哪里会答应啊。”

　　可让桃枝没想到的是，那掌柜的愣了一下，竟然没有反驳，和气恭敬地将二人带到了书坊后院的花厅。

　　花厅里已经坐着一个年轻女子，身上衣料华贵、花纹繁复，一看就价值不菲，头上却简朴素净，只以一根白玉簪为饰。

　　女子本拿着毛笔在写些什么，听到动静放下笔站了起身，向祝筠行了一礼，姿态娴雅，端方大气。

　　“陆家书坊东家陆文漪，见过祝将军。”

　　祝筠脑子里飞快回忆原主的记忆，没有这个叫陆文漪的女子啊？她学着陆文漪的样子笨拙回礼，被陆文漪引到花厅坐了下来。

　　陆文漪却没坐，亲自为她倒了杯茶，小心翼翼地将茶盏往前递出，腰也随之弯下，声音郑重：“关于京中近日的流言，我代夫君和高家向您赔罪。”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带着沉甸甸的愧疚。

　　高家，原来是高家。

　　祝筠垂眼看着越窑青瓷盏里的澄澈茶汤，随着陆文漪有点颤抖的手泛起些涟漪，她似乎能感觉到她复杂的心情。

　　片刻，祝筠伸手接过那盏茶，却没有喝，只是放到了一旁。

　　“坐下说吧。”

　　陆文漪叹了口气，依言坐了下来，并不隐瞒什么，将那日自己在家中听到的话复述给了祝筠。

　　祝筠静静听完，才看着陆文漪轻声道：“你可以不说的，他是你夫君，我们只是陌生人。”

　　陆文漪摇头：“夫妻之间也未必和睦，他待我本就没什么情分，何况又做下如此错事，我不可能视若无睹。我陆家有句话，叫‘是非分明，清白传家’，经商先做人，立业先立德，陆家儿女从不敢忘。如果不说，我心难安，愧对父母教诲。”

　　“所以，”她看着那杯正在变凉的茶水，“我所做只求心安，您不接受我的道歉，也是理所应当。不过，如果需要，我可为您上堂作证，绝无二话。”

　　祝筠往椅背上靠了靠，道：

　　“其实，我真的不在乎这些。如今这谣言再甚嚣尘上，数年后，数十年后，乃至数千年数万年后，还会有人记得吗？对我来说，声名受损的影响微乎其微，对别人来说更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且，我自认为是个小人物，没有那么大本事，所以我觉得，现下不愁吃穿，父母亲朋陪在身旁，已是万幸，不再奢求封官进爵，也不愿卷进朝堂纷争。”

　　说着，祝筠将刚刚放到桌上的话本子拿了起来，冷不丁问：“这个，是你写的吗？”

　　陆文漪愣了一下，没想到祝筠突然把话题转的这么快，也没想到她会知道这本《狐灯》是自己写的，看了眼自己刚刚放到一旁的手稿，知道被她看见了，便干脆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祝筠放下话本子，接着说：

　　“你写的故事很精彩，狐妖在人间修行，经历爱恨情仇、坎坷磨难，我想，这个故事的结尾，或许是她大彻大悟，位列仙班？然而，我更想做这只狐妖的妹妹，你将她与这狐妖作为对比，写她安于平常喜乐，一辈子在山上同母亲姊妹在一起，可我觉得，她不用历经世间艰险，亦是圆满顺遂。”

　　陆文漪不知该说什么，呆呆唤了声：“祝将军。”

　　祝筠笑了，“别叫祝将军，叫我筠儿吧，我母亲就这么叫我。”

　　“你，原谅我了？”

　　祝筠将一旁已经凉透的茶水端了过来，一口饮下，“这本就不是你的错，何须你来道歉。”

　　陆文漪见她如此，终于露出一个笑容，温婉娴静地点了点头，却还是担心，问道：“可这事这么算了，难道你甘心吗？”

　　“放心，商御史那边已经有了关键线索，很快就能澄清谣言了。不过，你得给我写份证词，一来好作为证据提交，二来也能让你免受高宏文的牵连。”

　　“没问题，我也正有此意，若不是今日正巧见你来了书坊，临时起意引你来见面，这证词我也是要送到御史台去的。眼下，便麻烦祝将……筠儿了。”

　　商叙白收到祝筠送来的证词时，太阳西斜已近黄昏，四儿那伙人和小乞丐都被带回了御史台。因为先前四儿已经招供，这些人便也没再抵抗，一个个老老实实交代了供词，很快便签字画押。

　　商叙白看了陆文漪的证词，验证了自己先前的猜想，此事虽由高宏文引起，但背后还有其他人在，此人借着高宏文的手散播流言，自己却躲得好好的，一点马脚都没露。

　　甚至这事便是摆到明面上，也只能是高宏文心生不忿报复祝筠，那人不过是推了他一把，就算判罚也算不上什么大罪。此次闹得满城风雨的谣言，只能落到高宏文一人身上。

　　次日，商叙白将各方证据和证词呈交了上去，御史台很快派人捉了高宏文入狱讯问。

　　高宏文就是个富家公子哥，不用上刑便全招了，结案水到渠成，极其顺利。

　　高老爷子为了自己唯一的儿子苦苦求情，陛下最后还是留了高宏文一命，判杖八十，流三千里，其妻陆文漪举报有功，允二人义绝，嫁妆不作为家产抄没，高老爷子则被剥夺官身，降为平民。

　　对于“受害人”祝筠，陛下也许其官复原职，留京待命，择日封赏。

　　一时间，城中风向陡变，原先质疑、谩骂祝筠的都止了声息，纷纷骂起高宏文来。一个个都说自己从一开始就相信祝将军，浑然忘了自己昨日才骂过祝筠。

　　听到这个消息时，祝筠正在院子里练剑，桃枝兴致勃勃地同她讲高家如今的下场，连一向少言的梨花今天都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祝筠做完今日的功课，坐到桌前咕咚咕咚干完一杯茶水。为了隐藏好自己的身份，她每日勤练武术、苦读兵书，生怕哪天被人看出来她是个冒牌的祝筠。到时候，她祝筠的热闹，保准比高家轰动多了。

　　梨花给她续了茶水，道：“这案子结了，女郎很快就能拿回自己的封赏了，就是不知道陛下会奖赏什么，会不会直接连升几级官呢？就是，老爷那边……”

　　祝筠看向院外，截断梨花的话头道：“我知道，祖父和父亲母亲都不想让我再去边疆，怕我出事，你们也是一样。不过，自从月乌大帅被杀后，月乌便老实了许多，短期内不会再起战事，陛下就算封赏，应当也不会把我再安排去那里，所以你们大可放心。”

　　桃枝却忍不住和梨花对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不是，女郎，这案子一结，老爷他就让刘娘子替您寻摸亲事呢！”

　　祝筠大窘：“就这么着急将我嫁出去吗，我今年好像才十九。”

　　按现代法律来算，才刚成年，连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呢。也就是现在，十五岁刚及笄的小娃娃都能嫁人了，才让她这个十九岁还未成婚的显得不寻常起来。

　　“噗！”小凌从院外进来，正听着祝筠说这话，忍不住打趣，“祝将军勇武非常、少年英才，不早些准备，哪能找到配得上的小郎君啊！”

　　祝筠用手指轻弹了下小凌的脑门：“连你也取笑我？我记得你明年就及笄了，让你师父先把你嫁出去再说，让你再贫嘴。”

　　小凌嘻嘻笑着，把手里的瓶瓶罐罐堆到桌上，成了个小山包的样子，她坐下开始分门别类：“不说什么婚嫁了，看看这些。您的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我这几天又配了各种药给您备上，便得回师父那去了。”

　　“难怪几天都不见你人影，好家伙，这也太多了些。”

　　“你回了裴府也可以常来看看，别光顾着琢磨着医术的事。”

　　小凌不理她们，对着瓶瓶罐罐如数家珍：“这瓶是止血的，这个可以祛疤……”她一个个介绍过来，梨花听得尤其仔细，祝筠实在是记不住，干脆在一旁又看起了话本子。

　　自从陆文漪知道她爱看这个，每次一出新的，不用她跑书坊去买，便差人给她送来。祝筠也毫不客气收下，看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