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有风入怀

31、渡厄 天上不会掉

　　祝筠昏睡期间，骆景初将她送回了家，桃枝和梨花轮流守着她，见她醒来，桃枝大松了口气。

　　她起身往外大喊：“梨花，女郎醒了！快，把粥端过来！”

　　说完，又跑回来扶着祝筠起身，让她半靠着坐着，拿起桌上茶壶倒了杯温水喂她喝了几口，同她说话：

　　“您这一睡就是三日，还发着热，真是吓死我们了。骆将军请了几位大夫都说没事，也不见您醒转，就快把宫里的太医给请来了。”

　　祝筠润润嗓子：“我没事，你差人往京畿卫传个话，别让她担心。”

　　梨花端着碗进来，听到这话，道：“女郎您可算醒了，趁热先喝些粥，我已经让人去通知骆将军了。”

　　祝筠点点头，同二人询问刘晟的事，才知道仅仅昏睡的三日里，整个案子就已盖棺论定。

　　她小口喝着粥，大概明白原因。刘晟乃至整个刘家都没有动作，大约是不想春山苑被继续追查，以免种的那些毒花被人发现，刘晟成了弃子。

　　她又想到骆景初说的“被烧了”三字，后来也没来得及同她确认，不知道是否还留有蛛丝马迹。

　　因着此案，皇帝嘉赏了祝筠和骆景初，恢复了祝筠上朝议政的权利，只是要等她伤好。

　　喝完粥，祝筠觉得身上暖融融的，力气也多了些，让桃枝扶她去了书房。提笔蘸墨，她尽力在纸上描绘她看到的那诡异植物，修修改改半天却越改越乱，桃枝在一旁都看得欲言又止。

　　有些烦闷地搁下笔，祝筠承认，在绘画这方面，她确实没什么天赋。

　　于是，后来在骆景初前来探望，同她说起这毒花时，祝筠也只能尽力描述，让骆景初派人去查。

　　这日正是雨天，外头光线昏暗，骆景初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站在廊下看向外面雨幕。

　　相比之下，祝筠在自己家就很是随便了。她伏在案上，手指在桌上随意画着圈圈。

　　骆景初忽然问：“你听说过‘渡厄’吗？”

　　“渡厄？”

　　骆景初见她不知道，想了想才说：“或许，你应该更熟悉‘渡厄’的前身，在月乌，它被叫做大月霜。”

　　“大月霜！”趴在桌上的祝筠猛然坐起身子。

　　这个名字在镇远军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据说是月乌某个氏族的古方流传，可以让人陷入狂热与亢奋，感觉不到痛苦，在战场上不知疲倦、不畏生死。

　　月乌曾用大月霜，让他们的战士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服用过大月霜的人，无一例外会在三日后暴毙而亡。所以，大月霜被月乌百姓强烈抵制，这才渐渐销声匿迹。

　　骆景初转过身，声音在雨声中传来：“大月霜药性极强，所以服用之人活不过三日，但之后有奇人改良方子，降低了药性，这个新方在咱们昭国被叫做‘渡厄’。渡厄之名，意为‘渡人脱离苦海’，它可以让人产生幻觉，使人忘却痛苦获得安宁。”

　　“而且，改良后的‘渡厄’不如大月霜药性猛烈，所以服用之人并不会死，只是身体会愈发虚弱，需要不停服用‘渡厄’才能维持正常生活，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我国向来禁止此种药物，但你也明白，总有人铤而走险。京中一直有人暗中售卖‘渡厄’，且藏得极为严实，我们怀疑，与月乌有关。”

　　“等等，”祝筠皱眉问，“你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

　　骆景初叹了口气：“我怀疑，你说的那毒花，就是大月霜和渡厄的原料——鬼瞳。”

　　“我没见过鬼瞳什么样子，但密报的描述，和你说的很相似。”

　　祝筠点点头：“你这么一说，我闻到那毒花的味道后就产生了幻觉，也确实同渡厄的致幻效果很像，只是一个让人疯狂，一个使人安乐。”

　　“对，所有我想带你去看看密报上的画像来确认。正好，我今日来找你，除了看望你的伤势，也还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祝筠很好奇：“谁？你之前春山苑的消息，还有渡厄的消息，是不是都是他给的？”

　　骆景初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错，是她。你需要收拾一下再去吗？”

　　祝筠看了看自己身上。

　　她今日穿了件湖蓝色的翻领袍，梳着单螺髻，自我感觉良好，没啥问题，便同桃枝梨花说了一声，拿了伞跟骆景初往外走。

　　外面的雨还没停，小雨淅沥，噼里啪啦在伞面奏响乐曲。

　　二人穿过街巷，见着京城最清雅的酒楼晴川宴在雨幕里隐隐绰绰，较之往常的雅静更多了几分清幽。

　　祝筠将伞往后倾了倾，看向晴川宴，发现明里暗里，侍卫重重，将酒楼牢牢保护起来，不禁看了骆景初一眼，她说的这人似乎身份并不一般。

　　想想也是，能打探到那些隐秘消息，自然不会是寻常人。

　　晴川宴的雅间里，博山炉燃着沉香，丝丝缕缕令人心旷神怡，丝竹声低沉婉转，和着雨声，带着少有的缠绵意味。这是京城最清雅的酒楼，平日里再是雅静总免不了人声嘈杂，但今日不同，今日这里被长公主崔玉华包下，没了外人，闲适非常。

　　长公主慵懒地半倚在矮榻上，长长的披帛随着她的动作拖曳。她伸手拈起一块糕点，隔着雕花窗棂看向外面。

　　不多时，祝筠几人的身影便撞进了她的视线。

　　“呀，这么快就来了！快去，让她们进来！你们都下去，不用在这里。”长公主脸上露出笑意，朝侍女道。

　　她生得明艳动人，笑起来更是满室生辉，直将进门来的祝筠看得如入画中，呆呆愣愣。

　　这这这？这好像是长公主吧？

　　祝筠一时震惊又恍惚，震惊于骆景初背后竟然是长公主，恍惚于长公主的动人容色。

　　长公主也不在乎她愣神忘了行礼，笑盈盈招呼二人：“你们都坐下吧，尝尝这晴川宴的醉春团，这个呀得趁热吃，味道很是不错。”

　　祝筠谢过长公主，拿起盘中卧着的糕点，好奇地看了看，才咬了一口。

　　浅青色的外皮软糯可口，里面的內馅竟然是流动的，从味道来看应当是由青梅果泥、冰糖加酒液熬成的，真真如一汪春水，吃起来果香与酒香混合着，让人口舌生津。

　　祝筠感慨，果然是皇室吃的糕点，这也太好吃了，同在街上买的是不一样，与穿越前吃的什么爆浆麻薯啊、流心月饼啊、酒心巧克力什么的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骆景初不爱吃甜食，拿了一个两口下肚，对长公主道：“殿下，臣将祝将军带来了，还有件事，臣这次带祝将军来拜见，也是想让她顺便看看画着‘鬼瞳’的密报。”

　　祝筠也将糕点吃完，看了眼了骆景初，正了神色，向长公主福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臣祝筠见过长公主，骆将军和臣怀疑臣当日在春山苑见到的就是‘鬼瞳’，所以想确认一下。”

　　长公主看着祝筠，进门短短一盏茶的功夫，这位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女将军表情一变再变，娇憨可爱的贪吃小娘子此时多了许多严肃神色。

　　她点点头，让骆景初去将密报取来交给祝筠。

　　祝筠仔细看了看，同她的鬼画符不同，这密报上画得就生动许多，她一眼就能认出，画上的正是那诡异植物。她又看了看密报上的字，描述也一致，基本可以确定，春山苑的种植的，正是鬼瞳。

　　她将密报递还给骆景初，开口：“我见到的确实是鬼瞳，看来这才是春山苑的秘密、刘家的秘密。”

　　长公主摇摇头：“不，还有更大的秘密。”她示意骆景初退到门口守着，防止有人靠近，雅间里只剩长公主和祝筠二人。

　　祝筠等着长公主说出那个“更大的秘密”，长公主却没继续，而是道：“但这个秘密，我需要先确认你的想法才能告诉你。”

　　长公主坐在上首位置，雍容华贵，从一旁拿出一个绘着宝相花纹的鎏金银盒放到了桌上，示意祝筠打开：“鬼瞳之事是景初临时起意。我今日唤你来，其实是受陛下所托，请祝将军收下这个。”

　　祝筠接过盒子，并不重，抬头看了眼长公主，才伸手缓缓打开盖子。

　　银盒里红绸衬底，托着一枚方方正正的青玉印章，色泽清雅温润。

　　祝筠惊讶地抬头看向长公主，无他，玉质印章，乃是皇室专属，群臣百官地位再高也不得僭越，可刚刚长公主说什么来着？陛下要把这枚印章给她？

　　长公主开口：“陛下有一支暗卫队，原本并无统领，直接听命于陛下。而现在，我们想为这支暗卫选择一位统领，你，就是我们选中的人。如果你收下这枚印章，从此以后，你就是这支暗卫队的统领。”

　　祝筠震惊之下，手里的银盒险些没拿稳。

　　“啪嗒”一声，她扣上了盒盖。

　　“长公主，您莫不是在同我开玩笑吧？为什么会选中我呢？”

　　她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论交情，她与皇帝也只是上朝时远远看过，和长公主更是只有几面之缘；论能力，她虽有战功，但年纪尚轻需要磨练。

　　皇帝身为一国之主，手底下能人辈出，哪里就轮得到她呢？

　　更何况，天上不会掉馅饼，这印章也不会是白给她的，也不知要让她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