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有风入怀

30、回城 一切尘埃落

　　齐刷刷的目光从祝筠身上移到了男子身上。

　　男子背影微颤：“你、你莫要诓我，你肯定是想要咬死我，我、我真的不是想害你啊！不信、不信你问他们！”

　　说着，他还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那群男女。

　　短暂的沉默后，先前怯生生的那个女子见此情形，抬起头再次怯生生地开口：“只是觉得你这样活着比死了更难受，所以才想着……”

　　她实在太害怕，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但她觉得，先前这个决定是他们一起下的，既然她那时没有反对便是默认同意，现在应当站出来说明这一切，不能让男子一人承担。

　　祝筠的声音同吹过的夜风一样寒冷：“我自己都没有放弃自己的生命，你们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如果她醒来的时间不够及时，没有被那破花害死，先被砸死了。

　　又是一阵沉默，没人想面对她的怒火。

　　火堆里的火势渐小，那女子忽然站起身，往里添了些树枝，然后迟疑了一瞬，往祝筠的方向走去。

　　“灵雨！”有人惊呼出声。

　　灵雨没有回头，径直走到祝筠身边，在祝筠审视的目光中蹲下身替她解开了手脚的麻绳。

　　“对不住，我们确实没有权力替你结束生命，作为补偿，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我定然办到。”

　　距离拉近，祝筠看清了灵雨，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五官精巧肤色白皙，是个清稚秀美的小娘子。更可贵的是，小娘子还有一份敢做敢当的胆魄。

　　她没有回应灵雨的许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灵雨，你姓魏，对不对？”

　　灵雨一怔。

　　“魏灵雨，十六岁，家在青坞坊西南，对不对？”

　　灵雨被祝筠连问的两句话震惊到，也忘了刚刚想要对祝筠做出补偿的事，连连点头：“对！是我！”

　　祝筠明白了，这些应当就是被拐带到春山苑的失踪百姓，只是不知为何现在都同她一起在这山上。

　　她想起身看看，刚用一只手撑在地上，灵雨就慌忙过来扶她。待她站定，灵雨脱下了自己外袍替她披上，整理一番系好带子。

　　祝筠没有多余的精力，她举目远望，看到远处一方灯火明亮，指着那里问身旁灵雨：“那里，是不是春山苑的方向？”

　　灵雨心情复杂地“嗯”了一声，春山苑是她这段时间最想逃离的地方，现在确实出来了，也不知能否在夜里的山上平安待过这一夜。

　　祝筠于是转头看灵雨：“你先前的道歉我接受了，我的要求是，你……”她又看向那群人，继续说：“你们，同我一起下山，去春山苑。”

　　刘晟把他们都扔到了山上，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商叙白行动了，骆景初强搜春山苑。如果搜不到人，骆景初就会陷入被动，明日只能带人离开，还要被弹劾降职甚至入狱。

　　如果她没有及时清醒，这些人只会抱着侥幸心理在山上躲一夜，一夜过后要么被野兽吞吃，要么在明日被杀人灭口。现在不一样了，她得保下这些人，带着他们回去。

　　灵雨是不想回去的，她不知道春山苑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想远离，但她先前已经做出了许诺，最终还是揪着衣角答应了。

　　灵雨答应了下来，有人不乐意了。

　　“你凭什么让我们回去？就算是我们想杀你，那也是为你好，想让你少受些罪！你凭什么用这事要挟我们？这是恩将仇报”

　　“就是！退一万步说，不也没得手吗？至于吗！”

　　祝筠心情很差，她急着下山，也不想听这些所谓“我是为了你好所以才如何如何”的破道理，抬手间，一颗石子旋转飞出。

　　“吧嗒”一声闷响，一支银簪砸在地上。它的主人尖叫一声，腿软无力坐倒在地。

　　祝筠的声音带上了威胁的意思：“你们不要逼我，若是说不通，我也会些拳脚功夫。下一次，我打的就不是发簪了。”

　　众人悻悻闭嘴，乖乖起身，准备随她下山。

　　……

　　春山苑里，骆景初亲自带人搜过一遍，依然没有祝筠和失踪百姓的踪影。

　　刘晟一人坐在下人搬来的椅子上，老神在在：“如何？骆将军可是查出了什么？”

　　骆景初深吸口气：“看来，刘大人是早有准备。我不妨只说，几日前，我派和安将军秘密潜入春山苑，现在她却不见踪影，难道不是你将其杀害或者藏匿吗！”

　　岑远震惊盯着骆景初，这是怎么了？为何要主动提及祝筠暗潜之事？原本他们就算被弹劾，也可以用救火的借口尽量开脱，现在将事情挑破，明日御前如何分辩？

　　刘晟猛然站起身：“你莫要血口喷人！”

　　商叙白没有参与两方的对峙，他盯着后院，不可遏制地生出悔意。

　　终究还是他连累了她。

　　怀里的阳燧木似乎果真是什么至阳之物，灼得他心口发烫。

　　再次迈动脚步，他打算再搜寻一遍时，熟悉的声音反从院门外传来，让他又惊又喜。

　　京畿卫的兵士们把守着整个春山苑，却不会阻拦祝筠。火把的光线随风轻晃，祝筠脸色苍白被灵雨扶着进来，虚弱的声音险些埋没。

　　好在还是让在场之人都听到了。

　　“刘晟，你违背律法，强虏、拘禁良家子女，人证在此，你如何抵赖！”

　　商叙白同众人一样齐齐扭身去看她，见她已没了昨夜同他争辩时的自得模样，亭亭青竹仿佛感染虫害枯黄萎顿。

　　他上前一步，想询问些什么，又深知此时时机不对，只能向她投去关切的目光，收到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骆景初更方便些，也顾不得自己不爱与人接触的毛病，已从灵雨手中接过祝筠，伸臂将她搂在怀里，让她能更舒服省力地倚靠在自己身上。

　　祝筠舒服了些，声音也比刚刚大了些，继续到：“他们都是官府登记在册的良民，刚刚已经同我道明事情原委，你为一己之私，将他们扣押在春山苑，逼迫习舞以供自娱，且为此辱骂、殴打他们。刘晟，纵然你是官身，纵然你是刘家人，犯下此等恶性，也难逃严惩！”

　　刘晟的目光在祝筠和她带回来的人身上扫视着，眼神狠厉：“人证？呵，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导自演诬陷于我！”

　　这话实在强词夺理，骆景初气极反笑，直接下令：“封锁春山苑！将人押去大理寺候审！”

　　岑远领命带人离开，祝筠靠在骆景初怀里，侧了侧脸，装作休息，用只有她们二人听到的声音对骆景初道：“春山苑不止关押百姓，还种了毒物，你搜查时可发现了？”

　　骆景初立马想起了那片被墙围起来的一块地，她看到时便觉得奇怪，但上面被火烧过，烧得很干净，只留下一层黑灰。

　　骆景初带着祝筠转身出去，轻声回应：“被烧了，没有证据，回去再说。”

　　被遗忘的商叙白：……

　　没关系，他会自己跟上。不跟着京畿卫，他进不了城门回不了家。

　　回到京畿卫，骆景初请了大夫为祝筠诊治。

　　岑远坐在门口守着，同因与案件牵扯被留下的商叙白大眼瞪小眼。

　　“咳，”大约是想打破这尴尬气氛，岑远先开了口，“商御史可有受伤？”

　　“我无事，挺好的，得多谢祝将军。”

　　“商御史为何会在春山苑？”

　　“我——”商叙白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将实情告知，屋内祝筠听到，一边忍痛深呼吸一边替他答：“他察觉刘晟有问题，同我一样，是进去探查情况的。”

　　岑远恍然大悟，很是佩服：“原来如此！看来传言也不可信，商御史不仅文才惊世，还很有胆魄嘛！一介书生敢孤身一人潜入，我岑远佩服，往后你我就是兄弟！哈哈！”

　　骆景初抬手挠了挠了脸，岑远这人啥都好，就是没脑子，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不过既然祝筠怎么说了，她姑且这么信了吧，总归不是什么大事。

　　商叙白也被夸得有些心虚，转移话题：“既然如此，我字晏清，岑兄可以叫我的字。”

　　“好！晏清！”

　　他们二人在外扯些有的没的，屋里祝筠本想同骆景初说说那毒花的事，结果因为疲乏过度和幻觉的副作用，大夫一碗安神汤下去，不由眼皮打架，屋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睡了过去。

　　骆景初急忙询问大夫，得知并无大碍才放下心，领着大夫出门，顺带让门口二人闭上了嘴，免得吵到祝筠休息。

　　祝筠这一觉整整睡了三日，还迷迷糊糊发起了高热。

　　三日里，朝堂大乱，近期京中失踪的百姓被找到，他们指认向来美名在外的刘晟，说是他将他们掳掠、关押、强迫。京畿卫主将骆景初带人搜查春山苑，找到了失踪百姓在春山苑生活过的蛛丝马迹。

　　人证物证俱在，龙颜大怒，皇帝下令将其剥官去职，抄没家产，斩首示众。刘家家主刘玉成当即表态，将刘晟逐出刘家，同他断绝所有关系。

　　刘晟被斩首，春山苑的所有侍女仆从全部遣散，元娘子也回了江南元家。

　　在某种隐秘力量有意无意的推动下，这一切都进行的很快，待祝筠醒来，一切已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