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有风入怀

29、往事 年轻道士、

　　尸块人的身体足足有两米多高，空洞的眼神直勾勾盯着祝筠，一步步朝她走来，行走间滴落粘稠腥臭的液体。它伸出巨大的手掌，想要往祝筠拍去，扼杀这个不该在幻觉中存活的人类。

　　两个祝筠意念相连，全神贯注施展着记忆中的剑法。

　　十几年前，儿时，小祝筠偷偷溜出门玩，在街上碰到一个年轻道士。

　　道士看到小小的她，连声夸她“钟灵毓秀”、“神光内敛”，说与她有缘，要收她为徒传她一套剑法。小祝筠还听不懂他口中各种稀奇古怪的词语，谨遵父母教诲拔腿就往家跑。

　　可从那以后，这道士就缠上了她。她每每每偷溜出来玩耍，不过片刻，总能看到那抹青色道袍。

　　小祝筠见他没恶意，干脆不跑了，任由他在自己耳边叨叨。用她的话来说，这位道长年纪轻轻，已经像个老翁一般啰嗦。

　　道士说得口干舌燥，顺手在街边买了两杯紫苏饮子，自己咕嘟嘟灌下大半杯，另一杯递给了身旁的小娃娃：“呐，喝点？”

　　小祝筠看看道士，又看看递过来的竹筒，肉乎乎的小手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摸啊摸，摸出了两枚铜板，一手接过竹筒，另一只手将铜板塞进了道士还没收回的手里。

　　道士哑然失笑，摇摇头又把铜板塞回了她的小荷包：“请你喝的！我好意思要你一个小娃娃的钱？”

　　小祝筠侧身，避开了道士伸到自己头上的手，捧着竹筒喝了起来。

　　两人走到一棵大树下，觅得一片阴凉，干脆席地而坐。

　　道士双手向后撑着地面，问：“小娃娃，你为啥不肯拜师啊，我同你说了，这剑法很厉害的，你就一点儿不想学？”

　　“学剑哪有捉蜻蜓逮蚂蚱好玩。”小娃娃的声音奶声奶气。

　　道士激动了，早知道一杯紫苏水就能让她开口回应，自己缠着她半个月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神秘兮兮压低声音：“我是个道士你知道吧？”

　　小祝筠看了眼他的道袍道髻，默默低头喝了口水。

　　道士也没想让她回答这么简单的问题，继续说：“我师父把我赶下山，让我把这套剑法传给某个人才许我回去，你若是不肯学，我可就回不去了呜呜呜！”

　　小祝筠差点被呛到，咳嗽了两声。她是小，又不是傻。

　　“我不认识你师父，他肯定也不认识我，为什么要传给我？而且，你怎么就知道你师父说的那个人就是我呢？我才，”她用手比划了一下，继续说，“这么高，比剑高不了多少”

　　“我是道士啊！我们道士会卜算的，这剑法与你有缘，我一算便知。”

　　道士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铜板：“你要是不信，我扔个铜板你看，保证这两枚铜板一正一反。”

　　小祝筠有了些兴趣，拿起他的铜板看了看。

　　道士顺势同她打赌：“怎么样？一正一反你就跟我学剑，如果不是，说明你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以后再不会缠着你了。”

　　两枚铜板，三种可能，自己赢的几率明显更大，小祝筠想了想，点点头算是答应，但却按住了道士准备掷铜钱的手。

　　道士不解地看向她，就看她将自己荷包里那两枚铜板又掏了出来，看也不看，一边扔一边说：“用我的，我自己来扔。”

　　话音落，铜板也落了地，二人一同凑头去看。

　　第一枚，反。

　　第二枚，正。

　　“哈哈！你看！我说吧！这就是天定的缘分！小娃娃，拜师吧！”

　　小祝筠愿赌服输，招猫逗狗的时间从此减半，跟着道士学起了剑，只是不肯叫他师父。

　　道士也无所谓，他教她运气、站桩，给她打好底子，教她习武练剑。可以说，她从军后能将刀枪剑戟各种武器迅速熟练，离不开幼时的坚实基础。

　　而这些，也只为了教她一套剑法。

　　这套剑法名为重光，轻灵敏锐，以快为要。道士说，连这套剑法，要先记招，再忘招，待真正理解各招式的内在联系和运转法理，便可真正剑随意动，如流星赶月，神鬼莫测。

　　小祝筠不懂，她觉得好生辛苦。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祝筠跟着道士学习，剑从炎炎夏日舞到肃杀寒冬，很快又是一年酷夏。

　　这天，道士又从街上买了两杯紫苏饮子，像一年前一样递给祝筠，只是，这次他是来告别的。

　　道士一向是活泼性子，走前难得语重心长：

　　“重光剑法我已经全部传授给你，再往后只能靠你自己多加练习了，我完成了师父的任务，得回去复命。还有，我没有骗你，你和这剑法确实有缘，虽然不知应在何时，练着强身健体也没有坏处。

　　“只是你现在年纪尚小，心智不定易被蒙骗，若非必要，你及笄前尽量不要在人前展露你的本事，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小祝筠嘟嘟囔囔：“年纪小怎么了，我很聪明的。”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将道士的话记在心里，很久之后进入镇远军，也选择了战场上更常用的长枪。

　　道士已经习惯了这个小家伙好强的性子，并不反驳她，迅速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然后脚步轻动，站到几步开外，才招手告别：“走了！”

　　后来，小祝筠长成大祝筠，重光剑法也愈发熟练。

　　此时，面对着腐臭污秽的尸块人，祝筠持剑在手，心神合一，战意高昂。

　　她脚尖点地，借力高高跃起，剑随心动，便如银瓶乍破、春雷初发，招式接连不断，在短短时间内便接连刺出了数十剑，因速度极快，剑影仿若重重叠叠，将尸块人拢在其间。

　　尸块人的行动被阻碍，身上的血肉在祝筠的攻击下变得更加破败，黑红的血水淌得更多，却并没有倒下。

　　它伸手，将自己身上被砍落的一条胳膊拿在手里作为武器，狠狠向祝筠掷去。

　　祝筠脚下一蹬避开，没有被砸到，身上却被溅上了腥臭血水，让她心中一阵恶心。于是，接下来的战斗里，祝筠除了躲避攻击，还时刻注意避开碎尸和血水，将身法与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尸块人的攻击势大力沉，但灵巧不足，祝筠在躲避的间隙一次次用剑刺向尸块人，终于等到合适的时机。

　　两只脚一前一后，祝筠止住后退身形回转向前，凝聚全身心神用力刺出一剑，这一剑是重光剑法里最决绝无悔的一招，剑意气势如虹无可匹敌。

　　噗嗤！

　　祝筠缓缓抬眼，剑已经深深刺进了尸块人胸腹，大半剑身没入其中，她顺势在其中狠狠一搅，只听令人牙酸的剑与骨头的摩擦声传来。

　　这剑很锋利也很结实，用起来倒是顺手，削骨也不在话下。

　　她自觉已将这诡异怪物的生机全然搅碎，才喘着气拔出了剑。

　　高大的尸块人轰然倒下，这下真正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同土地融合在一起。

　　天边的红霞颜色渐渐淡了，连同眼前的血色。

　　祝筠看着飘出来的魂儿，那魂儿也在慢慢变淡。

　　“别走！”她想起什么，忍不住出声挽留，“这是你的身体，我、我不能这样鸠占鹊巢，用着你的身体，替你认下军功，接受百姓爱戴。”

　　魂儿眼睛弯起，露出一个真心的笑：“虽然我不知道为何你我会互换了身体，也不知道该如何各归其位，但我在你的身体里过的很好，真要说起来，是我占了大便宜才是，还望你莫要怪我。”

　　祝筠想说不怪，阴差阳错天意弄人，哪里能怪得了彼此呢？

　　但魂儿的身形已经缥缈如烟，祝筠只能长话短说：“既然如此，请替我照顾好我的家人朋友。”

　　爸爸妈妈辛苦养育她多年，她无法再陪伴他们，心中怅惘酸涩。还有她的朋友们，现在说是阴阳两隔也差不离，从此再也不能一起八卦追剧打游戏。还有许多许多人想见，许多许多事想做，眼下，只能拜托这缕幽魂了。

　　“当然，我父亲母亲，也拜托你了。”魂儿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她同她不同，只有父母家人，除了镇远军里的同袍并没有太多朋友，最想做的事是用军功抵消祝家罪责，现在也已完成，她的牵挂要比她少许多。

　　几句简短匆忙的对话，同名同姓被互换了身体的两人没办法秉烛夜谈，只来得及将自己最爱的人托付给对方，便又各自回归，去面对自己的现实了。

　　天地倒转，祝筠忍不住闭上了眼，再睁开眼时，还有些目眩神迷，于是乎显得呆滞迷茫。

　　待微微适应后，祝筠彻底醒转，对面前男人轻轻吐出一句：“你想杀我？”

　　她自然不知道，自己这一身伤，加上刚刚斩杀尸块人还未散去的狠厉杀气，让她在旁人眼中可怕至极。

　　男人被吓跑后，祝筠垂眼沉思。

　　她明明是在那个诡异的花田里中毒昏迷，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这里？面前男人如此胆小，想来并非刘晟手下，那么他又是谁，为什么同她在一起？

　　她忽然又想到什么，刚刚男子的样貌似乎有些眼熟，难道是在哪里见过？她想着，就试图起身再看一眼那男子。

　　祝筠一动，便觉浑身都疼，像被人打了一顿，手脚也都被麻绳绑了起来。

　　这又是什么情况？

　　顾不上这些，祝筠腰部发力，忍痛坐起身来，借着火光看向了那群人，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害怕得躲避她的目光。她不管不顾，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到了背对着她的那个男子。

　　“刚刚那位郎君好生眼熟，可否转身让我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