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有风入怀

27、鬼瞳 这是无人生

　　商叙白依然待在满是杂物和灰尘的屋内，哪怕祝筠夺门而逃，也没有发出一点动静，他要等。

　　太阳一点点落下，他从门缝中观察着院中的情况。

　　祝筠告诉他，天色渐暗后，院里侍女会各自回房休息，吴嬷嬷也会将院门锁上，禁止出入。但在侍女回房和锁门中间，会有很短的时间间隙，他可以趁这个机会，避开人群离开院子。

　　此时，他便是在等这个机会。

　　院中活动的侍女越来越少，直至空无一人，商叙白知道，时候到了。

　　他轻轻推开屋门，迈入院中，发足狂奔。

　　出了杂院，商叙白依然没有停下脚步，根据祝筠给他的路线一路往东院跑去。

　　在西院偷阳燧木时，商叙白打晕了护卫，换上了西院护卫的衣服。

　　此刻，他穿着这身衣服站在东院门前，气沉丹田，字字铿锵：“秦为敬！秦为敬！”

　　几声叫喊没有将勤奋的秦为敬喊出来，先将院里的章教习喊了出来。

　　她训斥道：“哎哎哎！天都快黑了，干什么呢！”

　　“章教习，我是西院的，公子让我来找秦为敬问几句话。”商叙白显然没有什么说谎的经验，好在台词不多，不至于露馅。

　　章教习打量他：“西院什么时候有你这样细皮嫩肉的了？我怎么没见过。”

　　商叙白眼睛往院子里瞟：“西院不是丢了东西吗，公子就新调了我们过去，人多不容易再出事儿。章教习您帮帮我，再晚也影响您休息不是？”

　　章教习没再问，进去叫了个人出来。

　　十八九岁，身材健硕，面如刀削，浓眉大眼，眸若点漆。嗯，都对上了。

　　至于英俊非凡？还行吧。确实比一般人好看许多，但也不至于让她有如此高的评价吧。

　　商叙白看着面前男子：“你是秦为敬？”

　　“找我有事吗?”

　　“家住折柳坊东明巷李记铁匠铺斜对面？”

　　“你怎么知道？”

　　“好了，没事了，你回去吧。”

　　秦为敬显然很不满意他的态度，但他的脾气在东院已经磨没了，剩下那么一点也不敢冲着院里护卫发作，忍了忍，嘀咕了声“莫名其妙！”，转身回去了。

　　天已经黑透了，商叙白也没有停留，他按祝筠要求试探完毕，基本可以确定东院这些人就是城内的失踪百姓。在祝筠出事时，只能由他来传递信号了。

　　想到祝筠，他忍不住有些担心，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好。

　　此时的祝筠正头痛欲裂，双手抱头，身体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古怪的白花、竖起的高墙都消失了，她站在一片荒野上，闻到的是黏腻湿冷的血腥与恶臭，看到的是堆积如山的断肢残臂。

　　她惊恐地后退一步，却发现脚下踩着的土地被鲜血淹没，粘稠的液体没过了她的脚踝，而她抬起的脚踩到了某些湿滑柔软的东西。

　　或许，是破裂的内脏。

　　这个想法不知是如何冒出来的，她疯狂摇头想要去除这念头，心里却相信这就是事实。

　　她胃里一阵翻涌，想要呕吐，却发生了更为诡异恐怖的一幕。

　　她吐出了一根手指。

　　祝筠再次被吓到，呼吸急促往后退去，结果被一根骨头绊倒，跌坐进了腥臭血水里。血水仿佛活了过来，一点点往她身上爬去，像冰冷的蛇扭动着身子。

　　她惶然失措，曲起手指，试图用手将一条条“蛇”从身上扒下来，扔得远远的。

　　可这也只是杯水车薪，她的身体快要被血水淹没、吞噬，仿佛下一秒她也会化成这无边血海里的一部分。

　　“啊！”她几欲疯狂，眸子血红，大喊出声。

　　沸水发出“咕嘟”声响，产自蜀地的蒙顶茶散发出馥郁香气，萦绕在静室中。

　　刘晟嗅着鼻尖茶香，好整以暇观看着祝筠的痛苦魔怔，看她在极度恐惧中抓烂自己的衣衫，在身上划出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

　　他知道，很快，她就会承受不住幻觉的恐怖和痛苦，或是以头抢地，或是失血过多，或是力竭而亡，将自己活活折腾死，因惊吓过度把自己吓死的也不在少数。

　　作为朝臣，他当然认得这不是什么杂院的小厨娘，而是陛下亲封的和安将军。

　　可那又如何？吸入“鬼瞳”的花香，会在幻觉里看到真正的尸山血海，感受到铺天盖地的极致恐怖。

　　从来没有人能在这种幻觉中活下来，哪怕她是位将军。甚至，她会因为战场上的经历，对这种幻觉产生更为深刻的畏惧。

　　茶已煮好，伺候的侍女将茶汤舀入瓷盏中，用托盘端到刘晟身旁的小桌上，她不敢看嘴角噙笑的刘晟，更不敢看浑身是伤的祝筠。

　　刘晟端起茶盏，见汤色清亮、汤花绵密，满意地让侍女退下，才独自静坐，小口啜饮。也不知祝筠最后会怎么死去，最好不要以头抢地，那样死得太快，看得不够尽兴。

　　……

　　商叙白收回心神，空想无用，他不能浪费时间，先办完她交代的事才是要紧。毕竟涉及十多户人家，她再三嘱咐，自己也答应了，不能食言。

　　他打起精神，在附近转了转，找到了附近堆放的柴堆，立马动起手，用几块大石头垫在底部，将枯枝、木材架空在上方，堆成一座高高的小山。

　　月色并不明亮，他看不太清楚，小山几次倒塌，废了他不少力气。而且，他好些天没怎么吃东西，很是虚弱，做完这些，人已经有些发晕。

　　商叙白一边揉着脑袋勉力支撑，一边把干燥的树叶和细树枝往下面填。

　　终于，他感觉差不多了，掏出火折子点燃扔了进去。

　　微弱的火苗舔舐着枯叶，很快引燃了整堆柴禾。努力没有白费，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漆黑的夜。

　　自从祝筠隐藏身份进入春山苑，骆景初的心腹们日夜不停，轮流关注着春山苑的动静，见着火光，立时警醒，回京畿卫通报骆景初了。

　　没用多长时间，骆景初带着一小队人马直奔春山苑，又让人去通知岑远，将能调动的兵力全部聚集到城外。

　　沉闷的马蹄声打破寂静夜色，停在了春山苑门前。

　　门口护卫急忙上前想要阻拦，见这行人身上皆穿着京畿卫的甲胄，想退后又不敢，两项抉择下开口：“京畿卫的各位大人，敢问有何要事？”

　　骆景初言简意赅：“救火！还不速速让开！”

　　“啊？”两名护卫面面相觑，庄子上没有起火啊，就算真的起火了，公子也会安排好救火，不需要京畿卫前来的。眼下这究竟是怎么了？

　　见护卫愣神，骆景初不想浪费时间，一摆手：“砸开！”

　　她手下兵士早已做好准备，有了示意，两名魁梧男子立刻上前，将护卫推到一旁，高高举起重斧。

　　护卫已经面如土色，心知这下公子绝不会放过他们二人，可要是现在上前阻拦，怕是会当场丧命。罢了罢了，能活一刻是一刻了。

　　哐哐的破门声很快惊动了春山苑里的其他护卫和家丁，有人速去通报，有人看着被砸开的大门，神情迷茫。

　　骆景初声音洪亮：“京畿卫救火！闲杂人等速速退开！”说罢，一马当先，带头提刀进入了这个神秘的春山苑。

　　静室中，悠然气氛被打破，刘晟咬牙切齿，重重放下茶盏，溅出微黄茶汤。

　　“骆景初！”

　　京畿卫里敢带兵闯他春山苑的，只有这一个，他不用猜就知道。

　　他看向地上的祝筠，她依然沉迷在幻觉中不知身外事。

　　祝筠不能留在春山苑，东院那些人也是，可惜了，看不到祝筠最后会是什么死法，给元娘子生辰排练的舞蹈又要重新选人。哦，还有那片鬼瞳也要处理掉，这个就更可惜了，都开花了啊。

　　刘晟心中怒骂，但这些都得立刻去做，否则被骆景初发现，将是灭门之祸。

　　“来人！”他唤来护卫。

　　没有时间了，杀人还需处理现场和尸体，刘晟只能让他们抬着祝筠，将她和东院的人一起扔到后山上。

　　春山苑的后山多的是猛兽，很快就能将他们捕杀吞吃，就算剩下些衣物骨头被人发现，那山也不是刘家的地盘，可以不认。

　　还有鬼瞳，他慎之又慎，嘱咐自己的贴身侍从务必亲手烧个干净。

　　安排好这些，刘晟自觉已无后顾之忧，只需要去前院拖住骆景初片刻，给他们留出时间就好。

　　于是，站在骆景初面前的刘晟显得从容不迫，仿佛被砸门的并不是他家。

　　他的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怒气：“骆将军未持文牒，无故擅闯官员宅邸，此乃重罪！骆将军难道不知？”

　　“刘大人，本将身为京畿卫一员，昼夜巡警，见此处火光冲天，依律有灭火之责、破门之权，无须文牒。”

　　商叙白点的那堆柴已经烧尽，只剩些黑夜里看不着的烟雾还在弥漫。

　　刘晟气极反笑，指着那处：“就这点火，劳您大驾？我自家有的是家丁护卫。也罢，骆将军也是职责所在，我也不好追究。今夜这火也灭了，骆将军请回吧。”

　　骆景初当然不可能答应，而且她不想多说。祝筠情况不明，她得尽快找到她确保她的安全。

　　这时，岑远已经带人赶来，将春山苑团团围住，又按照骆景初吩咐在各院院门处设兵把守。

　　刘晟见她变本加厉，估摸着手下已将事情办妥，干脆开口：“好，我看骆将军今日救火是假，趁机查我春山苑才是真，既然如此，骆将军请便。只是，若查不出什么，明日我定当上奏陛下。我倒要看看，陛下还顾不顾我刘家的体面！”

　　岑远站到骆景初身旁，开口：“大人可别这么说，我们也是担心您的安全呐，这无缘无故起火，恐是歹人蓄意而为，让我们探查一二，也安心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