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有风入怀

25、决定 律法给不了

　　屋里东西落满了灰，祝筠不想碰到，在门边站得笔直，看商叙白迅速吃完包子喝掉水，才开口：

　　“商大人为什么在春山苑？又偷了什么，让刘晟全庄子搜捕，一定要杀了你？不要瞒我，你死在春山苑对我也没什么影响的。”

　　商叙白不在意她审犯人一般的语气，只是刚刚被她一通揶揄，现在听到她说的“商大人”三个字就觉得有些嘲讽，不自然地眨眨眼。

　　他也没想着瞒她，听她问起，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给祝筠看：“为了这个。”

　　一节，木头？祝筠看了看，疑惑。

　　商叙白将东西仔细包好，却并没有放回怀中，开口：“这是阳燧木，对元娘子的病没什么用，被放在西院闲置，但对我母亲来说，这是救命的药。”

　　“我母亲前不久病倒，昏迷不醒，我替她四处求医，好不容易得了个方子，可以治好她的病，只差这味药。阳燧木珍稀又罕见，价格极高，我向药铺交了定金，四处筹钱，好不容易凑够了药费，却得知阳燧木已被刘晟的人用更高的价钱买走。”

　　祝筠似乎明白了什么，开口：“你已交了定金，契约已立，按昭国律法，你要是去县衙告官，他们同刘晟的交易作废，你就能拿回阳燧木，给你母亲治病了。暗闯春山苑，实在冒险。”

　　商叙白看着她，像看着多年前的自己：“祝将军，你还不明白吗？我同刘晟抢东西，我抢得过他吗？五年前的我会选择正当途径，可现在的我，只能行偷盗之事，难道这是我愿意的吗？”

　　月光惨白，他的脸也惨白。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虽然是在问，可并没有想得到答案。话里也没有什么愤怒，怒火已经烧了五年，已经烧光了所有不甘与野望，只剩下一片灰烬，麻木、空洞。

　　“母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不知道还能挺多久。我没有办法，为了母亲，我可以暂且放下我维护的律法。可我终究是愧对父母的教诲，愧对我读过的圣贤书。现在阳燧木已经到手，劳烦祝将军替我带出去给我母亲治病吧。”

　　祝筠看着自己面前用布裹好的阳燧木，有种不好的预感，问：“为什么要我帮忙？你怎么了，是除了迷药还中了其它毒么？”

　　“我没事。”商叙白将阳燧木又往她身前递了递，“你我都清楚，我身为御史，知法犯法，擅闯官员宅邸，盗窃他人财物，本就是死罪。我做错了事，会自己承担。我已经有了决定，只是还望祝将军替我了却最后一桩心愿。”

　　他语气轻飘飘的，平静又坦然。

　　祝筠往后退了一步，不肯接阳燧木，好像那东西是个烫手山芋：“你要去送死？你疯了？读书读傻了不成？这里不是公堂，没人要治你的罪！”

　　她知道为什么商叙白短短几年，就从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变成了无人在意的朝堂边缘人物了。

　　因为他执拗、死脑筋，方枘圆凿、不肯变通、又臭又硬，说好听些是刚正不阿、公正无私，说难听些就是食古不化、冥顽不灵。

　　他不肯向权贵低头，也无力改变什么。庸碌数年，他选择了闭眼，不看不听不作为，独善其身。现在，他犯了错，发现他连自己的清白都守不住，就没办法再活下去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他该生在数千年以后才对，现在的时代，他该怎么在世上活下去呢？

　　他的眼太干净，心太澄澈，骨头太硬。

　　商叙白看向窗外悬着的明月，回答她的话：

　　“可我心里有座公堂，我自己给自己判了罪。我是御史，哪怕一个颓废的御史，也曾用律法这把尺子审判过天下人，现在轮到我自己，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律法给不了我公道，不是律法的错，我依然敬畏它，愿意为它付出一切。”

　　祝筠听懂了，心中酸楚。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在商叙白心里，盗窃就是盗窃，死罪就是死罪。都说律法不公，他不这样认为，他不怨律法、不怨权贵、不怨世道，他只怨他自己。律法没有不公，是他做错了。

　　他过不了的是自己心里那道坎，他在心里给自己模拟了一个公堂，公堂上坐着的判官是他自己，而他对自己，毫无怜悯。

　　“商叙白。”她第一次没有称呼他为商大人，“你我相逢不过数面，我本不该妄图左右你的决定，但我想着，像你这样的人，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律法不是凭空出现、从天而降的神谕，律法是人写的。律法，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保护人不被欺凌、不被压迫，是为了让人更好地活下去。你是曾经的状元郎，我不信你不懂这些，但你看见了别人，倒把自己这个‘人’排除在了外面。

　　“你不是圣人，不必完美无瑕，你可以委屈可以不甘可以犯错可以有私心。更何况在我看来，你付了定金，这阳燧木本就该卖给你，这不算错。

　　“律法尚且有情有可原，有赎铜、官当，你却不肯放过自己，直接判了个死刑。你死了，律法就能立起来了？没用的，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守护你心里的律法。”

　　寂静的夜里，她的声音振聋发聩，如雷贯耳。

　　商叙白看向自己的胳膊，会疼，有血有肉，他不是圣人，他是肉体凡胎。那么，他为了母亲的命偷药，是不是也不算罪大恶极，他数载浑浑噩噩无能为力，是不是也不算不可饶恕？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怎么可以这样为自己开脱？他重新将自己放到“人”的位置上，可普通人犯了错，也是该受罚的。

　　他神色清明许多，但依然执着：“纵然不是死罪，也是罢官流放。”

　　“活着，总比死了好，在公堂上被审判，比在这里悄无声息死掉好。”祝筠转了话头，“因为我在这里，你觉得可以把阳燧木交给我，觉得自己做完了事，可以去死，是吗？那我告诉你，我不答应你的请求，你要救你母亲，就自己将阳燧木带出去！”

　　商叙白语气温柔，继续劝：“我会害了你的，你在这里，必然是有事要做，刘晟抓了我杀了我，怎样都好，这样他才不会继续找人，不会影响到你办事。”

　　祝筠气极反笑：“我还没同你算账呢，你还敢提这个？如果不是你昨夜闹出这么大动静，说不定我昨夜就完成任务，今日就能离开了！你坏了我的事，不想着弥补吗！”

　　“我——”

　　不等他说话，祝筠一把拿过他手里的阳燧木塞进他怀里：“不许再说了，听我说。”

　　“阳燧木我不会拿，我的事被你搅和，暂时也走不了，咱俩还不一定谁能离开，你最好是保住自己小命，出去亲自安排。你既然敢进来，想必是给自己留了后路，有出去的办法。你不用管我，我也有我的法子，而且我不像你，需要躲躲藏藏，我的身份是光明正大的，他再怎么搜捕也搜不到我身上，你只管走就是。”

　　一口气说完一长串话，祝筠抿了抿唇，结束：“听懂了吗？”

　　朦胧月光透窗而过，于她身上覆上银白光晕，商叙白看着，好似那光从她身上透出一般，不禁软了语气，叹了口气：“可祝将军刚刚也说了，我现在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

　　呃，这个，她怎么忘了这个。

　　“你原本计划里，偷到阳燧木后怎么出去？”

　　“挟持元娘子，出去后给母亲治好病，之后随律法处置。”

　　祝筠一噎，瞥他一眼，挟持官眷罪加一等，这人是留了后路，就是没给自己留活路。

　　她无奈：“那你是怎么进来的，原路返回好吗？”

　　“地下暗渠，但阳燧木不能泡水，否则药效全无。”

　　祝筠真没办法了：“算了算了，再想办法吧，实在不行，等我把事情办完，你同我一起出去。”

　　她已经发现了东院的异常，如果确定那些人就是失踪的百姓，她的任务就完成了，很快就能出去。就算春山苑没有问题，躲上半个月时间，骆景初也会安排救她。

　　……

　　东院，素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她穿衣下床，从衣箱里翻出玉镯。在春山苑没办法镶金错银，她寻了鱼鳔胶一块块粘好，很是费了番功夫，而且并不牢固，没办法佩戴了。

　　她正抚摸着玉镯，思考要不要违背春山苑的规矩，私下去杂院找言娘，忽然，屋里的烛火亮了。

　　素秋手忙脚乱，将镯子往衣服下面塞，紧张得吞了口唾沫。

　　章教习站在烛旁，漆黑的眼瞳里跳跃着火焰。

　　“素秋，我早就发现你不对劲了，每天晚上神神秘秘、奇奇怪怪，藏什么呢？是不是偷的西院的东西！”

　　“章教习，我没有偷东西，这是我自己的。”

　　章教习哪里相信素秋的话，一把将她推开，拿起她衣箱里的东西狠狠一抖。

　　“叮”一声脆响，刚补好的玉镯掉到地上，再次四分五裂。

　　素秋扑过去，一块块捡起来，抱在怀里嚎啕大哭。

　　哭声吵醒了同屋另外一个侍女阿喜，阿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愣问：“这是怎么了？”

　　章教习见是个破镯子，并不是西院的东西，也并不打算放过素秋：“哭什么哭！说，你同那偷东西的小贼是什么关系！”

　　素秋还在哭，阿喜被吓着了：“章教习，你在说什么，素秋怎么会和那小贼有关系？我们日日都在一起的啊！”

　　“你不要管，素秋她不对劲你没发现吗？好几次了，我晚上发现她床上没人。本来没在意，结果现在春山苑里出了贼，她这么可疑，该交给公子好好审审才是！”

　　阿喜不相信章教习的话，急：“素秋你别哭了，你说话啊！”

　　可素秋只是哭着说自己没有偷东西，旁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章教习不耐烦，连夜将人送去了西院，等公子回来审问。

　　西院专门收拾出了一间屋子，用来关各处送来的可疑之人。素秋被带过去时，屋里已经有十来号人了，有男有女，或坐或躺，乱七八糟，她止了哭泣，害怕地蜷缩在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