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有风入怀

21、潜入 只有半个月

　　几日后，祝筠少见的换了女子装束，一身半旧的靛青色襦裙，裙角被磨出了些许毛边，头发用一根鹅黄色发带束起，与腰上系着的裙带同色，显出少女独有的烂漫灵动。

　　她面前站着一个年迈的婆子，吊梢眉，三角眼，一脸凶样，眼神在祝筠身上来回打量，让祝筠忍不住感到一阵恶心。终于，那婆子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斜睨着旁边下人：“这就是那个卖馄饨老婆子的孙女？”

　　那下人一脸谄媚地笑着：“是，邓嬷嬷，前些日子，大公子想让那老婆子去春山苑做馄饨，她不肯，这不，没过几天，她馄饨摊就被人给砸了，你说这，何必呢是吧！还是这丫头晓事，主动找过来，愿意代替那老婆子过去。”

　　“这位嬷嬷，我也会做馄饨的，嬷嬷带我去春山苑就好，我阿婆她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的！”祝筠适时开口，装出一副哀求模样。

　　“行了！别这幅丧气模样，你放心，只要你跟我们走，你阿婆不会有事的！”

　　邓嬷嬷面上板着脸，心里却乐开了花。这小娘子生的好，进了春山苑，恐怕这馄饨做着做着就……真要能让公子高兴，她也能得些赏赐。

　　“跟我走吧。”邓嬷嬷满脑子都是刘晟的赏赐，迫不及待带祝筠上了马车。

　　祝筠显得很是规矩，不吵也不闹，只怯生生地坐在马车上，低着头，用双手绞着衣角，就像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普通小娘子。

　　邓嬷嬷坐在她旁边，见她这模样，警惕心放松了许多，还出声安慰她：

　　“小娘子别担心，等你进了春山苑，过的都是好日子，主子随手一赏，就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比你在外面可强多了。你看你在外面，洗衣做饭，粗活累活都得干，手上都磨出茧子了。”

　　邓嬷嬷说着，还伸手拉过祝筠的手拍了拍，祝筠吓了一跳，手指微微蜷了蜷，不自然地笑了笑。

　　这是她常年习武留下的茧子，幸好邓嬷嬷并未察觉不对。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春山苑，在门口稍稍停留了片刻。车夫与护卫打了招呼，片刻，一个魁梧的护卫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马车才又继续驶进了院子里。

　　马车再次停下时，是在一个院子里。

　　院子里很是热闹，洗菜的、淘米的、捶洗衣服的，穿着松绿罗裙的娘子们各自忙活着，像一片绿色的海洋随波舞动。

　　“别乱看！”邓嬷嬷训了祝筠一句，推开了一个房间的门，示意她进去。

　　祝筠乖巧地走过去，就见房间里放着一个装满了热水的浴桶，旁边楠木衣架上放了一条同外面女子身上一样的松绿罗裙，连鞋子都备好了。

　　“衣裳脱了，头发解开，站直身子，手抬起来！”不等祝筠询问，邓嬷嬷严厉的声音已然响起。

　　搜身是每个来春山苑的人都要经历的，关系重大，即便祝筠一路上都乖顺无比，看起来毫无威胁，邓嬷嬷也不会在此事上放松半分。

　　祝筠没想到还有这遭，在陌生人面前脱光衣服，哪怕对方是一个老嬷嬷，她也觉得很是难堪，犹犹豫豫不肯动作。

　　“赶紧的！难不成你藏了什么东西？”

　　祝筠心里咯噔一声，不行，这样会被怀疑的。她一咬牙，一闭眼，认命地解了衣裙。

　　幸好的是，来之前骆景初让她藏些暗器防身，她担心被发现没有答应，不然她刚进来就暴露了。春山苑确实危险，她告诫自己，要千分谨慎，万分小心。

　　邓嬷嬷已经将她脱下的衣裳都扔到一边，目光像火一样，将她从前到后、从头到脚都灼了一遍，才伸出手开始检查。

　　束起的乌发被散开，邓嬷嬷仔细摸索了一遍，确保没有藏簪子之类的利器，又用手捏住她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巴查看了一番。

　　粗粝的手指划过祝筠的皮肤，她又怒又羞，死死压下心中情绪。

　　邓嬷嬷见她如此，一边摸一边唠叨：“小娘子也别见怪，这都是为了你好，要是带进来不该带的，你我都得掉脑袋！”

　　祝筠觉得自己不像是个人了，像是个物件儿，光着身子被人翻来覆去地打量。

　　不对，不对，这春山苑就算没有拐带那些失踪的人，也绝对有猫腻，寻常庄子，就算搜身，哪有这么细致的？更别提那条只进不出的规矩。这里真的只是刘晟替病弱的元娘子安排的住所吗？

　　“好了，去洗干净，换好衣服再出来。”没从她身上搜出什么东西，邓嬷嬷很满意，说完这句，从地上捡起她脱下的衣裙走了出去。

　　祝筠的思绪被打断，等邓嬷嬷出门去，才用手捂住脸，平复了一下情绪，抬脚迈进浴桶。

　　桶里的水已经微凉，这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些。

　　已经过了第一关，她借用张婆婆孙女的身份顺利进入了春山苑。她与骆景初商议了，最多半个月，如果半个月她未能传出已经找到失踪百姓的信息，不管是真的没找到，还是找到了但她情况危险传不出消息，骆景初会强行带人来搜查，将她带出春山苑。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得抓紧。

　　没有耽搁太久，“哗啦”一声，祝筠从浴桶里站起身来，拿了放在旁边的帕子，擦干身上水珠，穿上了统一的松绿罗裙，用碧玉簪挽了青丝，推开门走了出去。

　　小院里，邓嬷嬷正站着看婢女们干活，见她出来，眼前一亮。

　　这女子来时，一身旧得脱色的粗布衣裙，难掩清丽容色，眼下换上下人们普通的绿罗裙，看着竟也如朵出水芙蓉，亭亭玉立，顾盼生辉。

　　不错。

　　邓嬷嬷扭头冲厨房喊：“言娘！”

　　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从里面跑了出来，应：“哎！邓嬷嬷。”

　　“这小娘子交给你了，叫什么来着？”邓嬷嬷指了指祝筠，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直小娘子小娘子的叫，都忘了问名字。

　　“云娘。”祝筠答道。

　　“哦，云娘，”邓嬷嬷得到了回应，继续对言娘说，“她是公子要的人，馄饨做的不错，以后就在厨房做事，你带着，规矩也教教她。”

　　言娘看了眼祝筠，应声：“是，邓嬷嬷放心。”

　　邓嬷嬷走后，言娘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跟我来吧。”

　　祝筠环顾一圈，厨房很大，灶上支着两口铁锅，角落里放着一只半人高的巨大水缸，墙上挂着大蒜和腊肉等，桌上地上堆着各种食材。

　　“刀工如何？”

　　祝筠摇头。

　　“那你去灶旁添柴吧。”

　　祝筠点头，松了口气。

　　她来之前，临时跟张婆婆学了做馄饨的手艺，可要是让她颠勺做菜，她是万万不会的。

　　她刚坐到灶边，两个年纪不大的娘子走进了来，一个端着洗净的蔬菜，一个提着刚处理好的鱼。

　　祝筠看了看，二人年纪不大，相貌也清秀，但和她看的卷宗对不上，应当不是这批失踪百姓里的。

　　她同二人打招呼，玉糯朝她怯怯笑了下，萍娘神色淡淡，并不想同她搭话。

　　三人应当在一起多年了，配合得很默契，分工协作，很快便做好了精致的菜肴，看得祝筠目瞪口呆。言娘清点完，确定没有疏漏，才让人将菜端走。

　　祝筠趁机：“需要我帮忙传菜吗？”

　　她跃跃欲试，去主院送菜，就能见到那位元娘子甚至刘晟吧，她还挺好奇，元娘子是否真的如传言那样病弱的。

　　言娘却严词拒绝：“传菜有传菜的婢子，用不上你。你是新来的，记住，做好你的分内事就好，别想着七七八八的。”

　　祝筠“哦”了一声，并没懂言娘话里隐含的意思。

　　菜端走后，三人并未停手，依旧紧锣密鼓在准备饭菜，催着祝筠去添柴，祝筠盯着，发现这些不如之前的精细，分量也大一些。

　　言娘见她盯着饭菜，同她道：“春山苑规矩严，但公子待人是极好的，月钱给的多，每日的饭菜也丰盛，比你在外面强多了吧？”

　　祝筠才知道这些是给她们这些下人准备的，确实算得上丰盛二字，她不置可否，应和了几句。

　　用罢午饭收拾好厨房，几人稍微清闲，祝筠趁机提出想在春山苑逛逛。

　　“言娘，我这刚来，哪哪都不熟悉，我想先去各处走动走动，可好？”

　　言娘瞥了她一眼：“你往后日日都是要在这院子里干活的，出去干什么？”

　　但她还是同意了，道：“玉糯，你带着她去吧，别让她冲撞了人。”

　　“哎！”玉糯清脆地应了一声，解下身上围裙，走到祝筠身边，带着她往院外去。

　　她边走边指，边对祝筠说话：“云娘你看，咱们院子旁边就是仓库，往后走走就是主人会客的地方。”

　　祝筠向四周看了一圈，问：“前面怎么不去看看？”

　　“前面那道门，我们过不去的，咱们只能在后院活动，不能去前院，前院的护卫车夫什么的也不能过来后院。”玉糯解释。

　　祝筠又看了两眼那门，没有再说什么，跟着玉糯走了。

　　说是要四处逛逛，其实也就是在几个院子外面看了一眼，院子里面是不能进的。

　　走过花园，穿过游廊，祝筠看到了元娘子和刘晟居住的主院。

　　院门很气派，半开着，但门内的影壁遮挡了视线，看不清里面，也没听到任何声音。院门口立着普通的石狮子，门前的石阶打扫的很干净，看上去与普通宅院没什么区别。但旁边种着几棵大槐树，院墙上攀着满墙蔷薇，一眼看去生机勃勃、明媚热烈。

　　同主院的气派与精致不同，两个偏院虽也打扫得干净，但大门紧闭，毫无生气，像是很久没人居住了。

　　这是祝筠进入春山苑的第一天，她对春山苑的了解，从骆景初那张布局图，延伸到了真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