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有风入怀

19、馄饨 什么时候大

　　自从上次戏弄了长孙离之后，祝筠将他绑架她一事一笔勾销。不管他怎么想，反正在她看来，只要长孙离不再挑事，他们就两清了。

　　这日，难得雨停了，出了太阳，祝筠想着要去寻好久不见的小凌。

　　小凌和裴渡川不一样，裴渡川还只是正常钻研医术，小凌也不知怎得，用药大胆，还总是搞些什么药性相克以毒攻毒的法子。祝筠深觉，这小丫头有成为毒医的天赋。

　　上次整长孙离的巴豆和配合的那个止泻方子，都是小凌走前留下的。她想着，这次要去看看小凌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得赶紧拿回来，不能让裴渡川又给扔了。

　　这边祝筠打算出门，另一边，她新挂了牌匾的大门前，一个女郎在来回徘徊。

　　守门的护卫看不下去了，不知道这人是做什么的，还要在门口再转几圈，忍不住冲她喊道：“这位女郎！可是有事？”

　　骆景初扭身看向他，又看看门上的牌匾，绷着脸走到了说话的护卫身前。

　　见她手下意识握着刀柄，那护卫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眼自己的同伴，就听这女郎开口了。

　　“敢问，祝筠祝将军可在府内？”

　　得到肯定的回答，骆景初仿佛松了口气，继续道：“那烦请通报一声，就说京畿卫的骆景初找她。”

　　祝筠听是骆景初找她，惊讶得睁大了眼。

　　我那武艺超凡却腼腆害羞的同僚，居然会主动登门？太稀奇了。

　　她改了计划，往外走去，亲亲热热挽着人胳膊将人接了进来。

　　骆景初显然很不适应与人亲近，平日她是威严的地察卫主将，谁敢这么动她，她一个眼神就吓退了。她不动声色抽了抽手，结果没抽出来，又不好意思动作幅度太大，僵硬着不再动手。

　　好不容易进了屋坐下，祝筠终于松开了她的胳膊。

　　骆景初松口气，开门见山：“那个，有人让我学着多与同僚来往，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馄饨？我还约了岑远，要是不行……”

　　“好啊！”祝筠不等她说完就答应了，很是爽快。

　　一路上，二人几乎不怎么说话，沉默地走着。

　　走着走着，祝筠忽然闻了闻，问骆景初：“是不是快到了？我闻到馄饨的香气了！”

　　骆景初点头，道：“这家我同岑远常来吃的，好多年了，离京畿卫远了些，但味道很不错。”

　　果然，拐过一个拐角，就见着了馄饨摊。

　　摊子并不太大，一旁的幌子在晨风中舒展，上面“张婆婆馄饨摊”五个大字苍劲有力。炉子里燃着炭火，锅里热气弥漫，将香气远远散了出去。

　　二人走上前时，锅里的骨汤正沸，张婆婆站在锅前，将一只只白玉般的馄饨下入锅内，拿了碗摆开，每碗放进一撮紫菜，一勺虾皮，再从锅里舀起一勺骨汤倒进碗里。

　　滚烫冲下去的一瞬，虾皮和紫菜的鲜味儿被激发出来，香气四溢，勾得祝筠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她忙道：“婆婆，馄饨有什么馅儿的？我们要两碗。”

　　岑远从旁边的小桌旁走过来，笑道：“我刚刚已经付过钱了，你们坐，这锅就能吃上了。你没来过吧？张婆婆的馄饨确实有好几种馅料，但吃到什么样的，可全凭运气。”

　　祝筠恍然大悟：“还得是岑远兄弟，骆景初你都不告诉我！”她故意装作生气样子，坐到桌边等待。

　　骆景初赧然不语，岑远爽朗笑了起来。

　　馄饨在骨汤里翻滚，不过片刻就已熟透。张婆婆拿起汤勺，一边往备好的碗里舀馄饨，一边乐呵呵说：“岑郎说的对，我家馄饨有羊肉馅儿、菌菇馅儿、荠菜馅儿，但不分着卖，捞着啥是啥，小娘子尝尝，要是喜欢，以后常来！”

　　“好嘞婆婆！”祝筠应得爽快。

　　张婆婆将一碗碗馄饨端上桌，桌旁的食客们开始狼吞虎咽，祝筠三人也端起碗享用美食。

　　这馄饨确实鲜美，一口下去，不知道吃到的会是羊肉还是荠菜，倒有些现代开盲盒的意思。祝筠一口口吃着，耳边传来闲聊的声音。

　　有个汉子吃完放下碗筷，咂摸着嘴：“张婆婆的馄饨可真好吃啊，就是有荤有素，要都是肉馅就好了，吃完才有力气。”

　　“嘿，你只管吃就行了。八文钱一碗，你还想吃全肉的？想吃肉自个去买啊！”

　　“我这不是没钱嘛，八文钱一碗的馄饨也不便宜，只能偶尔才吃一次。”

　　“你说，那些有钱人，是不是顿顿都吃肉啊。”

　　“那肯定的，听说他们都不吃猪肉了，只吃羊肉和牛肉。”

　　最初那汉子一骇：“牛肉？我的乖乖，牛可是要干活的，杀了吃肉，用啥子犁地哟！”

　　旁边人哄笑：“有钱人怎么会犁地，他们只管吃！”

　　骆景初和岑远显然也听到了那边的动静，骆景初没什么反应，岑远却跟着笑了起来。

　　祝筠吃掉一个荠菜馅的馄饨，看他一眼，悄声说：“我以为你们当差的，不会喜欢这么被人编排。”

　　岑远摆手：“我和骆将……呃骆娘子，同你不一样，你们祝家好歹是出了大官儿的，我们都是从普通百姓过来的，都有吃不饱的时候，能痛快吃肉也是进了京畿卫之后的事儿了。我还奇怪，你这出身，应当是不吃这种小摊的，还怕你不来呢！”

　　骆景初插话：“那你还早早付了三碗的钱。”

　　“哈哈，她若不来，我一个人吃两碗也不是不行。”

　　祝筠有些感慨：“在镇远军的时候，确实变了很多。”

　　原主刚进镇远军时，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真是硬生生熬过来的。

　　岑远也想到了她一路的艰辛，转移话题：“你们不觉得，只管吃这三个字很有意思么？”

　　“何意？”骆景初发问。

　　岑远已经吃完了他那碗馄饨，放下碗筷，解释：“人人都要吃饭，对于普通百姓，只管吃的意思是：不管好坏，只管吃饱就行；对于世家贵族来说，只管吃的意思是：他们吃东西已经不需要自己动手，只管吃就行。”

　　祝筠也觉得有些意思，笑了笑，又吃了一个馄饨，这个是羊肉馅的。

　　馄饨入口，她想起了那位为人类改良稻种、驱走饥饿的先生。每每想到他，总忍不住眼眶发酸。

　　她将脸埋在面碗里，声音有些沙哑：“你们信吗？很久很久以后，会有一个人，不应该是一群人，倾尽毕生心血，实现了让所有人不再挨饿、都能吃饱的愿望。”

　　岑远看向远处：“我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会不会有那么一个人，但，我大概是看不到的。”

　　骆景初也喝完汤放下了碗，她目光带着憧憬：“我信，以后，总有一天，大家都会吃饱的。”

　　一连七八日，只要早上没下雨，祝筠都同骆景初和岑远一起吃馄饨。幸好，张婆婆的馄饨好吃，还总有不同的馅儿，天天吃也不会觉得腻味。

　　直到这日，几人又同先前一般来到张婆婆馄饨摊，却被眼前景象震惊了。

　　往日的热闹不复存在，挤满的食客也不见了。幌子落在泥里，唯一的一方小桌被踢翻，碗碟被踩得稀烂。

　　铁锅翻倒在地，锅中的骨汤泼在青石板上，腾起一片白雾。地上，雪白的馄饨沾上了泥泞，刺目得紧。

　　张婆婆坐在地上，不顾胳膊和手上的烫伤，伸手去捡滚落在地上的馄饨，满眼心疼。

　　“谁干的！”骆景初已经握着刀，往周围去了。

　　祝筠叫了一声“张婆婆”，忙上前想替她捡起地上的馄饨。只是碗已经碎了，她没办法，只好脱了外衫兜住馄饨。

　　岑远捡了个还算完好的小凳，扶起张婆婆让她坐下，自己去井边打水。

　　祝筠将捡起来的馄饨裹好递给张婆婆，看了看张婆婆被烫伤的胳膊和手，问：“张婆婆，这是怎么回事？”

　　张婆婆似乎被吓着了，呆呆坐着也不说话，祝筠轻声细语：“张婆婆，你放心，我们都是京畿卫的人，肯定能帮你讨回公道的，您放心说。”

　　张婆婆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开口：“小娘子心肠好，可那群小混混，是常在街上闹事的，你们京畿卫将人关进去几日，他们出来继续闹，有什么办法呢？”

　　岑远打了水回来清理摊子，听到这话疑惑：“那群小混混平日都是在街上闹事的，我巡街时也碰到不少次，但张婆婆这位置偏僻，他们以往从不来的。”

　　祝筠小心替张婆婆清洗伤口，也觉得很是奇怪。

　　骆景初出去没见着人，倒是打听了些消息。

　　“那张婆婆的摊子是怎么回事，怎么让人砸了？”

　　“嘿，你可少打听，谁让她不肯去春山苑的。刘大公子听说她馄饨做的好，让她去他那里做馄饨，月银五两，她都不去，这下好了。”

　　“这是刘家公子做的？”

　　“那哪能呢！刘大公子可不会做这种事。是街上一群小混混干的！”

　　骆景初回来转述给二人，祝筠才明白。

　　原来，前些日子，刘家大公子刘晟不知从何处听说了张婆婆的馄饨，来吃了一次，觉得甚合心意，还给了不少银子。后来又差了下人过来买馄饨，并表示愿意请张婆婆去自己庄子上做事。

　　刘晟那个庄子叫春山苑，庄子很大，月钱很高，但有个只进不出的规矩，而张婆婆家中还有个小孙女，便拒绝了。结果不巧，今日街上一群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忽然过来，砸了张婆婆的摊子。

　　刘家在京城风评甚好，张婆婆和邻近的人都没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只当是张婆婆自己倒霉，被一群小混混盯上。

　　祝筠还在想这两件事到底有没有联系，又想着春山苑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只进不出，抬头一看，见骆景初和岑远二人你看我我看你。

　　打什么眉眼官司呢？

　　她问：“你们俩是不是想说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