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有风入怀

17、寻人 找到你了

　　祝筠带着桃枝和梨花搬到鸣珂坊的宅子后，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雨。

　　她有了充足的时间和空间，坐在书房里，拿着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首先，是谣言案遗留的疑点。

　　高宏文所说的神秘公子是谁？他为什么要借高宏文来散播谣言，只是为了让自己隐藏起来吗？那他为何又故意让事情几乎已经办成的时候让小乞丐找她碰瓷，直接让她和商叙白找到了突破口呢？

　　祝筠在纸上画了个箭头，写下几个字：一石二鸟，又划掉，写上，借刀杀人，鹬蚌相争。

　　此人与祝家有仇，同高家亦是，所以才会在那个时候推波助澜，扳倒高家。

　　她脑中灵光乍现。

　　五年前，祖父和父亲出事，是因为得罪了三世家，陛下不得不装作被言语激怒，那时，祝家是站在冉家一方，当时朝堂，除了冉家和祝家父子，只有零星几位朝臣反对和亲之事。

　　她所知的，便有向来与祖父交好的高家老爷子，还有，在前一年刚刚状元及第成为最年轻御史的商叙白。

　　这其中能让三世家看入眼的，也就一个冉家，但冉家深受陛下信任，当时又是战事频仍的时候，他们不会轻易动冉家。

　　那么，五年后的现在，当祝筠立功回京时，他们会不会觉得，祝家会因此起复，从而针对祝筠呢？而为了不牵连三世家，干脆利用高宏文，这样，不管是祝筠因此被降罪，还是高宏文被发现牵连高家，对他们而言都是好事。

　　并且，因为当时极有可能出现，因谣言案无法破案，祝筠和高家都相安无事的局面，此人才干脆故意露出破绽，打破僵局，成功收尾。

　　这样一想，就解释得通了。

　　只是，她先入为主，难免对世家抱了偏见，所以这个推断还需要更多证据，只能先打上问号。

　　祝筠将涂写得乱七八糟的纸放到一旁，取了张新的放在案上。

　　究竟是谁绑架了她？

　　陆文漪宴席上的酒菜八成是有问题的，那个叫陆苍的车夫是陆家的，也指认是陆文漪指使。

　　线索指向太明显，反而令人生疑，陆文漪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晃晃的破绽。

　　并且，陆文漪不是因为受到案件牵连被迫离家，相反，她与高宏文感情不睦，想要和离只是没来得及，再加上她本身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祝筠有点不要脸地想，陆文漪不仅不恨她，而且颇感激她才是。

　　至于长孙离说的什么赌博欠钱，什么跟踪到折柳坊，祝筠是一点儿不信的。

　　长孙家不可能不禁赌，他家的护卫就算要赌博，也就私下同家里的各种侍从玩玩，几乎不可能与陆苍这种混在一起。

　　她怀疑长孙离是有道理的，这种情况下，长孙离是真凶才合理。

　　问题是，如果真是长孙离的话，他为什么前一天要杀她，第二天又上门拉拢呢？

　　因为没杀成，在这个过程里发现她是个人才？不可能吧……

　　不对不对，陆苍其实也没有杀她，他说等天亮出城，为什么要等呢，真要杀她，当晚杀了第二天运出城去，风险更低。

　　难道是为了逼她做些什么事？

　　只是她当时逃了，陆苍也死了，眼下只有长孙离这一个线索，她得抓住。

　　穿戴好蓑衣斗笠，祝筠走进濛濛细雨中。

　　天鉴卫里比她最初来时景然了些，但祝筠看了一圈，没有长孙离。

　　她走出京畿卫，街上熙熙攘攘，有人随口抱怨：“真是倒霉，碰上那群世家公子，大街上骑着马跑那么快，溅了我一身水不说，还差点掀翻了摊子。”

　　有女人安慰：“行了，赶紧收拾，没拿鞭子抽你算好的了。以后看到他，咱们离远些。真不知道长孙家怎么回事，那位是人中之龙，这位就是个混世魔王！”

　　长孙家？混世魔王难道指的是长孙离？

　　祝筠偏了偏头，雨水从倾斜的斗笠上落下，她走近了些，装作瘸了腿：“诶呦，你们说的是哪位公子呀？刚刚那人害我摔了一跤，这腿都给摔伤了，也不赔我药钱。”

　　说话那女人看了眼她，说：“你是刚到京城吧，那位说的就是长孙家的长孙离，他呀，向来无所顾忌的，别指望他能赔你药钱，你要真是伤得太重，还不如去鸣珂坊的长孙府上找长孙家的大公子，说不定能要到些钱。”

　　长孙家的大公子祝筠是知道的，鸣珂坊的长孙家是直系嫡出，但只有一位公子，名叫长孙虞，据说是个文武全才，还生得相貌堂堂，玉树临风，常有人将他拿来映衬长孙离的不堪。

　　祝筠继续问：“那长孙离是要赶着干什么，跑这么快。”

　　开始抱怨的那个男人嗤笑一声：“哼，新开的青楼花月坊呗。”

　　“嗐，那我今天可真是倒大霉了，不说了不说了，我这腿疼得厉害，先去歇着了。”

　　祝筠一瘸一拐拐过巷子，才重新跟人打听了花月坊的位置，匆匆行去。

　　没有鞭炮齐鸣，没有红绸漫天，花月坊的开业很是低调。

　　雨天光线暗沉，花月坊门前挂起了几盏灯笼，那灯笼与别家的红绸灯笼不同，月白色的灯罩上绘着远山、孤舟，灯笼亮时，画仿佛活了过来。

　　好雅致，祝筠走到门前，忍不住暗叹。

　　京城青楼瓦肆众多，最出名的就是琼华楼，琼华楼以奢华富贵、璀璨夺目闻名，这花月坊则力求风雅，连门前的灯笼都用了心思，想来里面定然不俗。

　　她随着人流进入楼中，没有脂粉气，只闻到一缕淡淡的冷香。她分不出各种香料，只觉得清雅脱俗，再举目看去，也是处处别致。

　　祝筠随京畿卫巡街时，也进过不少酒楼青楼等等，皆没有此处别具风采。

　　琼华楼的大堂，中央是舞蹈演奏等献艺的戏台，周围是密集的桌椅。这里则只保留了一隅，在墙上挂了娘子们的名字和才艺，其余全部用半透的素纱屏风隔断，更为隐私。

　　她往四周看了看，人影绰绰，没见着长孙离，她皱了皱眉，这样层层遮挡，倒不好寻人了。

　　素衣侍女迎了上来：“这位娘子，一楼郎君公子们多，可要随奴去后院水榭？”

　　祝筠好奇问：“那是什么地方？”

　　侍女解释：“花掌事说，我们花月坊既接男客，也接女客，但娘子们是不爱也不好同男子混在一处的，所以布置了后院，给娘子们歇息闲谈。”

　　原来如此，真是细心周到，但祝筠今日要办正事，她接着问：“所以，男子去不了后院，都在一楼二楼吗？”

　　侍女点头说是，让她放心去后院。

　　“我不是来玩儿的，我来寻我弟弟长孙离，你知道他在哪儿吗？”祝筠忽然凑近侍女，悄悄问她。

　　侍女忙低头，小声道：“娘子，长孙郎君确实在这，但我们不能说的。”

　　“我是他姐姐，怎就不能说？”

　　祝筠觉得自己像为难服务员的恶劣客人，见侍女不肯松口，掏了银子递过去：“那我要个雅间。”

　　身旁传来一个男人的嗤笑：“小娘子也来和我们抢雅间？”

　　周围被纱幔隔开的一张张桌子旁，响起一阵笑声。

　　“哈哈，是啊。小娘子不在家待着，去后院也成啊，抢什么雅间啊！”

　　“就是就是，这花月坊拢共才五间雅间，有一间日常还不待客，这么多人抢四间房，哪里够！”

　　祝筠不理他们，用眼神询问侍女。

　　侍女解释道：“娘子，我们花月坊本来就是小地方，大家都是只卖艺不卖身，原没打算接待这么多客人的，今日特殊，才放了这么多人进来，往后都是要挑选客人进门的。大堂这么多人，多放些屏风还能勉强接待，二楼却只有四间雅间，没法让大家都满意。

　　“其实，雅间是给我们花月坊的四位娘子备的，如果不单独约见四位娘子，并不需要订雅间的。人多的话，需要四位娘子自己在客人里选择心仪的。”

　　不知哪个男人又插话：“来花月坊不见见‘四姝’，来这儿干嘛？说这四位娘子才貌双绝，又见不上，谁知道真假！”

　　这人谁啊，话是真多，祝筠有点烦了，问侍女：“‘四姝’怎么选人呢？”

　　“四位娘子各有擅长的技艺，性子也各有不同，选人也全凭心意，您等会儿就会知道了。”

　　说着，二楼上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清脆高亢的琵琶声。

　　侍女回首看了一眼，笑吟吟示意祝筠：“您瞧，来了！”

　　同大多数人一样，祝筠顺着琴声望了过去。

　　二楼正对大门的回廊上，四位美人凭栏而立，向下面的客人轻轻福了一礼，顿时呼声一片。

　　祝筠猜想，这大概就是被称为“四姝”的四位娘子了，一位抱着琵琶，一位身着舞衣，应当是擅长琵琶和舞蹈，剩下两位倒看不出来。

　　花掌事站在二楼楼梯旁，对客人们的反应很满意，开口：“各位客官，想要竞争雅间，同我们‘四姝’单独会面探讨技艺的，请在纸上写下名姓，当然了，十两银子一位。”

　　底下一片喧哗，十两银子！只是一个竞选名额，琼华楼也没这么奢侈吧？

　　花掌事示意身边两个侍女下去登记名字，又补充道：“如果是文人才子，我们花月坊十分欢迎，可以赋诗一首，若入我眼，亦可抵了这银钱。各位客官，请吧。”

　　那两个侍女捧着托盘走下楼，在客人身边询问是否参与，两人一个负责给钱客人的名单，一个负责作诗的，分工明确。

　　十两银子并不是小数目，愿意出这么多钱还不怕打水漂的，定然是名门显贵或富商巨贾，数量并不多，那侍女很快就来到了祝筠跟前。祝筠并不打算在这上面花银子，但还是看了一眼名单，才让侍女接着往后走。

　　纸上名字不多，长孙离三个字清清楚楚。

　　祝筠冷笑，果然在这里。她往侍女来的方向望去，此时许多人都冥思苦想，试图拼凑出一首值十两银子的好诗，高昂着头看楼上的长孙离便十分显眼了。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