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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朋友 奢侈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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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筠天人交战之际,长孙离打开了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昨夜掳走您的那个车夫,我替您捉来了,您下手太重,所以没救回来。不过,他死前已经招供,是受了陆家女郎的指使。”
说完,长孙离有些期待。
陆文漪一介商女,祝筠愿意给面子去赴宴,定然是把她当好友的,得知自己好友谋害自己,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裴渡川藏在屏风后,随手把玩着一枚玉佩,哪怕听到三世家要拉拢祝筠,也毫无波澜,直到听到这里,才顿了手,抬头看了眼外面,眼神落在麻袋里已经死掉的人。
陆文漪?对了,昨夜他就在好奇,祝筠为何会去赴陆文漪的宴会,据他所知,除了陆文漪因为祝筠的案子被迫离开高家之外,二人好像并无交集。难道是陆文漪因此怀恨在心,特意邀请祝筠赴宴,再趁机谋害?倒也说得通,就是长孙离这人,不可信。
他思索着看向祝筠,可惜屏风遮挡,看不清。
祝筠也在思索,但她不是裴渡川,她和陆文漪是朋友,这就是她赴宴的理由,作为朋友,陆文漪会害她吗?
昨夜逃跑时,她便想过这个问题,她知道,当她在心里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怀疑陆文漪了。
但幸好,她用理性的思考怀疑陆文漪,又用理性的思考排除了她的嫌疑。以陆文漪的聪慧,真要害她,哪里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现在,看着长孙离脸上压不住的兴奋,她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这人,定然不怀好意。
她开口质疑:“你怎么知道我昨夜被人掳走,又是怎么抓到此人的?”
长孙离没在祝筠脸上看到被背叛的痛苦神色,心里那股子期待兴奋都落空了,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吊儿郎当指了指陆苍:
“这家伙好赌,欠了我一个护卫银子,那个护卫昨夜跟着他,想揍他一顿逼他还钱,结果就见您被他绑回了折柳坊。他呢,知道这事干系重大,立马向我禀报,只可惜时间不凑巧,赶上了宵禁。这不,今早一解禁,我就让他带我去了折柳坊。去的时候,这人还有气呢,交代了指使他的人,求我救他,可惜,没救回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怎么样,我这份礼您可满意?加入我们三世家,我保管,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祝筠心想,真正指使陆苍的人,恐怕不是陆文漪,而与长孙离有关。这是直觉,但没有证据,不能确定。
她开口送客:“这份礼我不需要,请带走。至于加入你们,我祝筠人微言轻,并入不了三公的眼,还是不必了,长孙公子不用再费口舌。”
送走长孙离,祝筠叫来桃枝和梨花二人,告诉了她们要搬去鸣珂坊的事,让梨花收拾日常用具,桃枝去采买所需,自己同裴渡川坐下。
“是,陆文漪?”裴渡川摆弄着茶盏,想询问祝筠的想法。
祝筠摇头:“不是她。”
“这么确定?毕竟她动机很充足,线索也指向她。”
“我和陆文漪是朋友,就像你我也是朋友,如果有人说你要害我,我感情上也是不会相信的。”
朋友吗?裴渡川晃着茶盏的手停下,他为祝筠的信任感到高兴。或许,被人信任,总是一件快乐的事。他嘴角漾出一个微笑,如水面微澜。
“至于理性上,我也不认为是她。”
为了打消裴渡川对陆文漪的怀疑,祝筠便将自己的分析和猜测同裴渡川说了一遍。
然后,她趁机问起,京中是否有一位盲眼的世家公子。
那人既然眼盲,定然会求医问药,裴家世代行医,他大概率会知道。
她同意裴渡川送她回来,又留他喝茶,当然不只是因为礼貌这种东西。
听到“眼盲”、“世家公子”这两个词,裴渡川立马锁定了目标。
“刘家三房的独子,名叫刘澎,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很小的时候就失明了。他这人命实在不好,出生在刘家,却自幼失明,父亲也早早去世了。母亲倒是还在,不过没怎么在城里听说过,也没见过什么样子。”
祝筠轻敲桌面,刘家,又是一个三世家的人。
“怎么忽然问起这人了?”
祝筠皱眉:“只是觉得,他坐的马车有些怪。”
“嗯……”她解释道,“太简朴了。我当时并不知道他的刘家的人,只当是哪家权贵子弟,都觉得那马车朴实无华,完全没有家徽印记呀、品阶装饰呀这些,就挂了盏一打就灭的破灯笼,甚至显得有些陈旧。现在听你说是刘家的人,刘家有权有势,日常竟然用这样的马车出行,感觉更加矛盾了。”
裴渡川“哦”了一声,解释:“刘家向来如此,一门两尚书的煊赫门第,却是三世家里最低调的一家,马车简朴也不足为奇。”
祝筠半信半疑,没再说三世家的事,打趣裴渡川:“裴家的马车不知如何,总不至于也低调简朴吧?等再受伤,让我当救护车坐坐呗。”
“再受伤?你可别有下次了。救护车这词倒是新鲜,还挺贴切。”
……
长孙离几次在祝筠这里碰壁,憋了一肚子气,狠狠踹了麻袋里的尸体一脚,将下人仆从吓得战战兢兢。
让人扔了尸体,他怒气冲冲回到刘家,去寻自家姐姐。只是一想到姐姐要嫁给一个瞎子,怒火更是蹭蹭往上冒。
春光烂漫,暖意融融,长孙棠身着一袭鹅黄色长裙,身形窈窕,素手芊芊,正在亭中专注抚琴,琴声婉转动人,悠扬高远。
这个画面很美,但刘澎看不到,他坐在一旁,听着琴声出神。祖父有命,让他同长孙棠多亲近,好培养感情。
他确实来了,就是,坐在这听了三首曲子,只说了两句话。
刘家家学渊源,他双目失明,艺术涵养却也不差,能听出长孙棠的琴艺确实不错。
只是除了赞扬,也实在不知说些什么。
又一曲弹罢,长孙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长孙棠停下手看过去,刘澎趁机告辞。
长孙离坐到亭子里,将事情同姐姐说了,气愤不已:“她以为她是谁啊,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攀上我们三世家呢,她竟然拒绝了!她之前还打我,除了阿爷和姐姐,再没人打过我,她凭什么!真是气死我了!”
他暴跳如雷,在亭中大喊大叫,惊飞了檐下燕子。
长孙棠没有太大反应,任凭弟弟发泄完怒火,才将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语调也轻轻的,却泛着冷意:“那就按刘公说的,找机会除掉她。这事我来办,你不用管了,回京畿卫去吧。”
长孙离离开,长孙棠再次抚琴奏曲,这次,弹的是《霹雳引》,琴声催人心魄,带着不屈傲骨与泠然肃杀。
“你谈《霹雳引》,比什么《梅花三弄》《凤求凰》这些好听多了。”
“这曲子不是弹给澎哥哥的,只弹给我自己。”
刘澎摆手让寿康退下,借着《霹雳引》冷然余韵开口:“不装了?那也别叫澎哥哥了,听着就令人作呕。”
他尤嫌不够,咄咄逼人,说话越发难听:
“旁支罢了,算不上名门闺秀,何必装得乖顺温婉,非要讨我的喜欢?反正已定了婚约,我一个瞎子,又不能逃婚,还不是任你们摆布。
“你不想嫁给我,还天天装出一副爱慕于我的样子,滑稽的小丑罢了,我是看不到,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是我鲜少出门,孤陋寡闻没见识,还是说,现在京城里的娘子们都同你一样,一点体面都不顾,死缠烂打,寡廉鲜耻?”
长孙棠听着,手指越握越紧。
她今日这身裙子是昂贵的软烟罗料子,极轻极薄,在她手中折叠成一团。
她在家中排行第二,姐姐宠着她,弟弟敬着她,又是一副天生的好容色,极招人喜欢,没人能对着这张脸说出恶毒的话。眼前人眼瞎心更瞎,万万指望不上。可他是她未来的夫君,是她要日日面对的人。她能怎么办呢?
半晌,她缓缓松开手,只在裙上留下一片细碎而凌乱的褶皱。
“澎哥哥,你再怎么说,我们俩的婚约已是板上钉钉,我不可能因为感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违抗家族的意愿。
“你能想通接受我,日后举案齐眉两相合宜,好好过日子,那最好不过,如果不能就退一步,哪怕是把我当成一个普通朋友也行,免得往后,日日相看两厌,余生不得安宁。
“我今日就回长孙家,澎哥哥,下次见面,当是你我洞房花烛夜了。”
说罢,长孙棠干净利落地起身离开,头也不回。
亭中寂然无声,微风拂过面颊,刘澎慢慢走到亭中坐下。
朋友?他刘澎没有朋友。这种东西,很奢侈的。
他只有恨。
他恨自己的祖父,不许他与母亲见面,他恨早去的父亲,没有给他一个完整的家,他甚至恨执意独居的母亲,不肯带他一起离开刘家。
他最恨的还是自己,如果不是这双眼睛,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他也恨长孙棠,她凭什么无视他的残缺,想与他好好过日子,凭什么不能违背家族的意愿,非要与他绑在一起。
他一个人静静老去,死去,才是最好的结果。
不知为何,他忽然伸出手去,像是想要触碰什么。于是,手指碰到了长孙棠遗落在桌上的琴。
“嗡”的一声,像男子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