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师父（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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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收徒？
“云昭才入元婴，根基不稳，恐误人子弟。”
——这是二十年前江云昭给出的回复。
“现如今魔气纵横，妖魔乱世，云昭自顾不暇，实无力教导弟子。”
——这是十年前江云昭给出的回复。
“收徒这事强求不得，缘到了，徒弟自然便有了。”
——这是五年前江云昭给出的回复。
但这些哄哄外人就罢了，要真将方清缘哄过去就实在可笑。方清缘千不好万不好，江云昭也不能否认，这是她师出同门的七师兄。
浮玉山上下十三口人，谁不知小弟子云昭从小古灵精怪，知道一座山就她最小，还抖机灵地让师父江洛再收一个徒弟。被师父无情拒绝后，小云昭也不愿放弃。
师父不收徒弟，那她就收一个徒弟！
当然，这世上是不存在还未出师的徒弟去传道授业解惑的。
小徒弟敢，那师父就敢打断她的腿。
所以小云昭只敢在心里想想。
师父叫小云昭背书，小云昭就想，她如果是师父，就绝不会叫徒弟背这么多书。口诀背来背去也就这样，还不如带徒弟去外面采花逗鸟……
师父叫小云昭练基本功，小云昭就想，基本功好累啊，每次做完又湿又臭还很饿！她如果是师父，一定会在结束后给徒弟准备一大桶香喷喷的花瓣澡，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
师父叫小云昭跟石头人对练，小云昭就想，石头人太硬了，每次打架不管是输是赢都疼得要命，她如果是师父，一定会……
“一定会什么？”
“我会很温柔地对徒弟的！”
小云昭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说了出来。
哎呀，师父不要觉得云昭是在嫌弃他啊！
师父不要不开心！
小云昭仰着脑袋就去看师父的表情，师父不给她看，抬起的广袖遮住半边面庞。但小云昭知道师父没有生气，因为她的头发又被师父揉了一顿。
“看来云昭以后会是一个很好的师父啊。”
“不，”小云昭顶着一头乱发鼓起脸颊，“我会是最好的师父！”
“比师父还好的师父！”
可小云昭能当着所有人的面郑重宣称自己会是个“最好的师父”，江云昭不能。谁能想到，从小说着要当师父的人，长成后自己膝下却一片空荡。
就连最是浪荡不喜拘束的方清缘，三年前也收徒了，从一堆刚入门的小弟子里选了最圆滚滚的一个男孩。
所以——
江云昭，你当真不想收徒吗？
是不想？不愿？还是不敢？不忍？
“师妹，你着相了。”
方清缘喝完手上最后一口茶。
江云昭没想到有一天，也轮到方清缘来点醒她了。
不过，这天下之大，她想不到的事情多了去。
“我会去弟子大比——”
她给了方清缘想要的回答。
但有些事情强求不得。
“方清缘你也知，这收徒啊，讲究个缘法。”
卖妹师兄哈哈一笑，抬手就要再倒一杯香茶：“师兄当——”
可有人的手快他一步，不仅快还霸道，也蛮不讲理，这可爱的半月壶被人提在手上，壶嘴倾斜，隐约可见清透的一层浅绿。
端看江云昭如何暴殄天物。
“师妹啊！”
方清缘连连哀嚎。
“方清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再敢随处乱说我收徒弟，你的那些藏品就别想要了！”
可流言既起，又岂能说消就消？
35.
陈映雪这半个月过得很是不错，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不为过了。重华三千小弟子，就没有谁能盖过她的风头。
“陈师妹”长，“陈师妹”短，人人见了她都带笑，每个人笑得实在亲切，就好像她是他们相识已久的老熟人。天知道，她来重华不过半月！
但他们对她的态度，陈映雪并不陌生。在家，陈映雪也是被人捧着的，现在也是捧，只不过地点从家变到了重华，追捧讨好她的人从凡人变成仙家子弟。
可笑！太可笑了！
陈映雪笑得直摇头。
原来仙师跟凡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映雪，这段时间你有听到什么吗？”
不过，有些人是不一样的。
陈映雪歪着头，眼前有绯红飘过，是她发髻上缠着的红绸。
“江仙子指的是收映雪为徒这件事吗？”
踏风而来的女人似笑非笑，只抬手弹了弹陈映雪头上顶着的两个小包。
陈映雪连忙捂头：“映雪知错了！映雪知错了！江仙子别打映雪了！”
其实江仙子只弹了她一次，但陈映雪知道，她这样做江仙子才喜欢呢！谁叫江仙子是个特别爱逗小孩的仙女呢？
不过陈映雪也喜欢这样的仙子，她和江仙子玩很开心。
“江仙子真不愿收映雪为徒吗？”
这是第二遍了。
第一遍是傻瓜阿兄给江仙子赔罪，江仙子离开时她抱住仙子的腿不让仙子走。
”映雪想成为像江仙子这样厉害的仙女！江仙子，映雪要拜你为师！”
可惜无论她如何撒娇撒痴，江仙子都不为所动。仙子分明是喜欢她的，还教她一段厉害剑法，可即便如此，她们的关系也止步于此，再进不得。
映雪也不是非得拜江仙子为师，只是她太好奇江仙子了。
永不消退的灰暗天空破开一缕天光，她从窒息的深潭被人捞出，傻瓜阿兄抱着她咿呀乱哭，阿爹阿娘紧紧拥住她们。
她知道自己得救了。
救她的人是个仙女。
但阿兄抽抽噎噎告诉她，他给这位修为强大的仙女捶了一拳，还是捶在最引人注目的脸上。
竟然能忍着不回敬阿兄一拳，这莫非是个性情柔和的仙女？
不巧，映雪正这么想着，就看到天上那道张狂的身影。
一人两剑，翩然而去。
底下那些仙师，脸都气红了！
“阿雪啊，都这样了你还能笑得出来！”
“映雪为什么不笑？傻瓜阿兄，你运气真好！又叫你碰上好人了！”
如此特别的一个仙子，她映雪日后是否还能见到呢？
仙凡有别，说不定下次再见，她就成老夫人了。
但上天眷顾映雪，两月不到，她就见到这位威风凛凛的江仙子！
江仙子很漂亮，是映雪见过最漂亮的人。江仙子很厉害，有仙子在，映雪就没见过谁受过伤。江仙子也很会玩，她甚至带映雪去天上散步。江仙子有缺点吗？当然有，映雪讨厌她的固执。
“江仙子讨厌！映雪哪里不好？为什么不肯收映雪为徒！”
她拖着江仙子的衣摆在地上打滚。
江仙子看够了她的撒泼，单手就把她拎起。
“映雪哪里都好，是我不好，映雪值得更好的师父。”
这是江仙子给她的答复。
那这次呢？这次江仙子又会说什么？
“不愿。”
江仙子这次真无情。
陈映雪不满撇嘴。
“收徒同选师一样要慎重知道吗？”
没有防守的脑门被崩了一记。
“明日便是大比，映雪想好选一个什么样的师父了吗？”
小小大比不足为惧，陈映雪长这么大，就从没在比试中输过。她是神童，无论是当凡人还是去修道，她陈映雪都会是第一流！
第一流的她在此放话：“能做映雪师父的不是仙子，就是重华之巅！”
“看来映雪是要当魁首了？”
“江仙子不认可映雪吗？”
陈映雪目光炯炯，江仙子要是敢说一个“不”字，她可要闹了！
“我可有个子侄也在这次大比中呢！他名不离，不是我自夸，他与映雪你同岁，也同你这般厉害！映雪想夺魁，可得小心了！”
不离吗？
陈映雪压住上翘的嘴角。
一介败犬，也能跟她比？
36.
没有谁比不离更清楚流言的可怕。
可若这次不是流言呢？
“你们见过陈师妹了吗？”
“是浮玉山那个？”
重华人人都知，浮玉山上住着谁。陈姓放在偌大的重华并不出挑，但名字后缀着浮玉山的，那就只有一人了。
“陈映雪。”
陈映雪。
不离嚼着口中的馒头。
她能有什么不同？
楼下的声音渐渐大了，那韩不离就在二楼与他们有何干系？知或不知，饭堂这么个地方，怎么，连点师兄弟间的玩笑话都不能讲了？他们，只是想让无趣的饭间时间热闹热闹几下啊！
有谁会怪罪这样一群活泼的弟子？
小弟子们笑倒在彼此身上。
带来热闹的是陈映雪吗？哎呀，他们怎么敢作弄陈师妹！他们当然是笑那个……
顽皮的弟子挤眉弄眼。那个啊，毕竟，他曾经也是云昭剑师的“徒弟”啊！
“见了陈师妹方知，这世上真有仙童！冰雪聪明又不失烂漫天真，灵气逼人又不少赤子纯真，难怪云昭剑师收她为徒，换我，也乐意得很！”
“没想到陈师妹如此讨荀师兄欢喜。”
眼看这火要往他处烧，这怎么行？
“比起那个怪胎，陈师妹岂不讨人欢喜？”
“是啊是啊，要说这真徒弟就是真，可不是靠什么沾亲带故就能攀上的！”
“云昭剑师除魔卫道，心怀大义，是我重华第一风流，这样的人收徒，自然要选一个顶顶好的徒弟！我荀师若自认青云峰第一弟子，也不敢奢求云昭剑师片刻垂眸！”
“但偏偏有人呵，自命不凡，也不晓礼义廉耻——”
“荀师兄别气，为这等人动气不值得。怪只怪我们被严七凤清缘剑师首徒的头衔迷了眼，竟真信了他的怪话，觉得一只乌鸦能飞上枝头！”
“他还不是一只乌鸦哩！人家乌鸦跟凤凰好歹同出一族，他算什么东西？魔子也配跟我们仙——”
放肆的谈笑戛然而止。
他们这些人，也就舌头厉害了点。但再柔滑的舌头，无论它能吐出怎样尖刻的话语，都不及一根竹筷来得凶猛。
“不离师弟，怎么，想同师兄们一齐切磋？”
直到不离下楼，他们才意识到所谓的人多势众，于是一个个又抖擞起来，似乎忘了破空而来的筷子带给他们的恐惧。
而不离呢？他对此有何看法？
不离不介意将桌上的孔洞转移到这堆松软的肉上。
“不离师弟！原来你在这，害我好找！走走走，饭堂能有什么好的？师兄我给你带了更好的！是重华没有的好味！”
严七凤揭开竹帘大步而入，喜气洋洋的脸上不见一点虚伪做作的情态。
真情假意不离看得明白，严七凤是真的高兴，也是真的与他亲切。
又是这样。
不离缓缓眨眼，疼痛一闪而过。
江云昭的师侄跟她是一样的。
她们都是无错之人，有错也是真心在弥补。
“不离师弟……啊！你的手，这是怎么了？”
所以不离怎么能对这样的人多加苛责？
右手一松，断折的竹筷落到地上，可总有些残渣不是松手便能随之落地的，它们细碎地陷在肉里，同涌出的鲜血融为一体，结成手上一道道暗色的痂痕。
“滚。”
他撇开这只笨拙的手。
她们都没有错，错的人是不离。
韩不离本来就是一个小器的人。
而小器的人最讨厌，最讨厌的就是这些大大方方的家伙。
“不离师弟，你别走啊！等等我！”
“七凤师兄，你欠不离的既已还了，又何必纠缠。”
身后追赶的脚步声终是断了，不离没有回头。他跟严七凤本就是两路人，从性情到身世，没有半分共通之处。况且，他本就不喜吵闹，忍耐严七凤这样一个闹腾人已到极限，再说严七凤平时也……
“噗——”
双臂弯曲，勉强撑住身体，但垂落的发丝还是不可免地贴在地上。
不离不仅背部受创，还胸口憋闷。
“严七凤！你这是要做什么！”
缠在他背上的小胖子听声音比他还委屈：“呜呜呜……不离师弟，你就原谅师兄我吧！师兄知道错了，你别和师兄绝交啊呜呜——”
“严七凤，你给我下来！”
“师兄不下！你原谅师兄，师兄才下！”
……
“……我原谅你了。”
太讨厌了，这种赶也赶不走的家伙。
37.
不离选择了原谅，但原谅并不代表一切都已经过去。
严七凤需要从实交代他隐瞒的一切。
从上次的流言到这次的流言。
第一次的收徒流言，确实是他整出来的，这个严七凤认。但这难道全是他的责任吗？云昭师叔她……
对面的男孩凤眼微眯，神色不善。
严七凤：“都是我不好。是我脑子笨嘴又大，害了不离师弟你被小人针对，师弟啊，师兄真是对不住你。”
那这次的呢？
严七凤敢对天发誓，这次真不是他做的孽！
“不过——”
他抬头，偷偷打量不离弟的脸色，说好坦白他是不会掺一点假的，就算会被不离弟打他也一定会说！
“映雪师……啊，是陈映雪、陈映雪……陈映雪那道传闻确有些依据。”
诚实的严七凤不敢马上把话说完，他先为自己擦了把额上的汗才接着道：“她是云昭师叔亲自带上山的，我那天才见了她，云昭师叔就让我叫她师妹。”
“师妹？”不离弟笑起来真是可怕，那雪白的一口牙露了出来，两边脸颊还绷着，像是在咬人，“七凤师兄忘了，你也亲亲热热管我叫师弟呢。”
咦？严七凤双眸一亮，不离弟此言有理！
要如此论起来，这青云峰他可是有几千个师弟师妹啊！他是逍遥山的亲传弟子，只要他想，人人都能是他师弟师妹。但云昭师叔的徒弟可不同了，无论是师弟还是师妹，若干重华就仅此一个。
“可……”
映雪师妹确实不同。
严七凤欲言又止。
映雪师妹吃穿住都在浮玉山，外出时身上也佩着小飞剑，长老尊位的青玉令在手，人人见她笑脸相迎，除了那几个禁地，她都出入无阻来去自如。
映雪师妹也十分气派，被一群长她许多的弟子拥着，都不损丝毫神气，她睨着眼看人时格外漂亮，让人生不起一点的气。在她身边的人，就没有不高兴的。
云昭师叔虽然对外放话无暇收徒，但严七凤知道，师叔老早就想要一个徒弟了。
问他从何得知？没办法，谁叫他是逍遥山的弟子呢？他师父可是看着云昭师叔长大的！云昭师叔一些事可是被师父当作趣闻讲给他听，有些还是翻来覆去地讲。难怪云昭师叔不喜欢师父，换他，他也不喜欢。
云昭师叔的收徒标准，其实师父只讲过一次。但是打一见到映雪师妹起，严七凤就想起来了。
“什么漂亮？活泼？还要是个天才？最好是个女孩？这哪是养徒弟啊，这是要养另一个她！”
云昭师叔喜欢跟她相像的女孩。
“可是什么？”
不离弟在步步紧逼。
严七凤向后退了一步才敢说出：“我竟然忘了，不离师弟是男孩，对不起，是师兄我对不起你！”
他为由他传开的第一次流言真心实意地懊悔。
38.
严七凤是个笨蛋，这个不离早已知晓。相处久了，不离也要忘了这个事实，没想到笨蛋又自曝其短……听听他说的这些话！这像话吗？
不离都被他给气笑了。
“不离难道长得像小姑娘吗？”
他慌张得直摇头：“不不，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了师弟可别生气。”
不离看着他这模样，就算有半分气也被笑散了。
“你说。”
严七凤能说些什么？
39.
严七凤说她喜欢女孩。
不离难道会为了这点就一头撞在树上把自己撞死赶着投胎成个女孩吗？
严七凤说她爱漂亮。
不离难道还不够漂亮吗？不离的阿娘是重华的第一美人！身为阿娘的孩子，不离自然会是重华最漂亮的弟子！
严七凤说她要活泼。
活泼？怎样的活泼？不离对她还不够活泼吗？一定要恬不知耻地闹在她怀里，她才觉得这是种活泼吗？
严七凤说天才。
“师弟的天赋毋庸置疑，才过了三个月，就把荀师若那些人打得落花流水满地找牙！青云峰上的小弟子，哪个能是不离师弟的对手！”
严七凤在拦着不离，他在害怕。
在害怕什么？不离是不会把剑戳在他身上的啊！
“那陈映雪呢？”
严七凤抖得更厉害了，原来他是怕这个。
不离吸气，吹走剑上的粉色落花。
“我与陈映雪比又如何？”
小胖师兄不说话了。
真是好厉害的陈映雪，三天？五天？不离记得清楚，是八天啊——不见云昭姨姨的第七日。而严七凤与他又相处了多久？满打满算当是九十四日。
没想到八天就胜过了这九十四。
严七凤是个不会说谎的笨蛋，他的身体更是诚实。比起他这个喜怒无常的小师弟，这个憨厚师兄更偏爱明媚可爱的小师妹。
难道这有什么错？
人人都喜光亮。
重华弟子喜欢无错，严七凤喜欢无错，就连云昭姨姨喜欢也无错。
可前提是，她是真的光亮。
40.
不离早就见过陈映雪。
或者说，陈映雪早就见过了他，于是先他一步，认出了他。
她叫出不离的名字。
“韩不离，我知道你。”
她有着超出年龄的聪颖，但同时，笑出来的嘻嘻声远比同龄的小女孩更加惹人厌烦。
她故作大方地自我介绍：“我是陈映雪，彭城城主之女。”
“听说不离也是江仙子带上山的，可映雪怎么没在浮玉山见过你呢？不过不离住青云峰也不错啊，有这么多师兄师姐在山上呢！”
“当然，师兄师姐太热情了也有点憋闷，不离对此应该也有些体会吧……有时候只需要两三个人在一起玩就很好了！太多人看着，想玩什么都玩不了。”
“不离，你想和映雪玩游戏吗？”
她指着山壁上的一枝红花。
她自顾自地说上这么一通，不就是想和不离比试吗？
无趣透顶。
“游戏总要有些彩头，这是江仙子给我的青玉令——”
日光下，这块巴掌大的玉牌光彩夺目。
可这也是能用来赌注的？
云昭姨姨的东西，除了她，任何人都不配！
“不离生气了？可这样的东西，映雪实在太多了。”
得意洋洋。
耀武扬威。
“况且你又怎知我会输？”
石壁上，剑尖下，鹅黄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崖上绚烂的红花弃若敝屣。
轻飘飘的得到，也轻飘飘的丢下。
不离不想仰视这个奸滑的人，可她脚下踏着的，是云昭姨姨的剑。
即使是一把无用的飞剑，那也曾是云昭姨姨的。
“你输了哦，不离。”
陈映雪，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
这样的人，怎配……怎配……
她怎配？
41.
到了青云峰，江云昭照例先去拜访岁竹师兄。
岁竹师兄本就是她们这代性情最柔和的弟子，作为青云峰之主，管理入门的小弟子再合适不过。
有时江云昭也会向他问点育儿心得。
不过这次上山可不是为了这个。
“师妹还记得不离那个孩子？”
岁竹师兄这话听着别扭，江云昭下意识要去捂耳，最后停了一步，手留在脸上。
她撑着脸去问：“怎么了？不离是我的侄儿，我自然是记挂他的。”
岁竹师兄不语，只是一昧盯着她瞧。
江云昭怎么不明白这是道谴责？
“是我的错，我的疏忽。”
其实再忙也不影响联络，一道术法的事。
她明白这点，但做与不做就要看她的了。
如果师父知道她现在这么个想法，一定会揪着她的脸好好说上一顿。
可江云昭她啊，已经累了。人不复少年，自然没有从前的情热。她唯一精进的，也只有这认错的速度。
就算如此看下去，看到天荒地老，岁竹师兄也得不到他想要的保证。
“师妹快去看不离吧，不离等了师妹许久。”
一声叹息。
江云昭弹走身上激起的疙瘩。
“云昭就不多加叨扰师兄了，就此告辞。”
她本来就是要去看不离。
岁竹师兄，你在担心什么？
等江云昭到了那儿，扫了扫这漆黑的小屋，又看了看这紧闭的门窗，她去敲门，屋内没有一点回应，像是无人。
这确实应该担心。
毕竟这薄薄的一层木头挡不住元婴剑师的一双法眼。
屋内不是没人，是主人不想见她。
小孩生她气了。
“不离，已经入睡了吗？”
江云昭坏心又起，对着眼前这扇门说。
“睡这么早，不离一定是累极了吧？也怪姨姨平日不来照看，连这点事都不知晓。”
“是我失职。”
她还是被岁竹师兄给影响了，不然缘何说出这样一句话语。
但这话无错。
“是我失职。”
江云昭笑了，她又说了一遍。
她既轻慢待人，不离为何不气？难道就因为他现在还小吗？要知道，跟他同岁的小映雪要是被她这么对待，只会闹死她。
不离太乖了。
至从把他放在青云峰，他都是这样沉寂的乖巧。
她突觉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你拿不离如何？”
“如何？重华自是他家，重华不会负他。”
负人的从来不是重华，它只会是人。
左肩伤口好了之后便不会疼痛，但江云昭再次扣门前还是碰了碰这片。
尖牙利齿的小孩。
“不离，想不想听云昭姨姨下山去玩了什么？”
她看着月亮从云端探出的尖尖，回过头，门后是嗵嗵的心跳声。
“姨姨很会讲故事的！”
她戳了戳眼前的木板。
42.
她说，她去了端阳的香川，那里的花很漂亮，四季不败，整座城都充斥着清甜的花香。不过那时候她风尘仆仆，来了香川不停错喉，惹得路过的香川人怒目相视。
往香川北走，是建在山里的金都，那里没有鲜花，却盛产黑铁，每个金都人都有一双壮实的胳膊。她在金都跟人掰手腕，惜败，屈居第二。
再往北走就会出了端阳，这可不行。于是她顺着金都的一条小河，顺流直下，又回了端阳腹地。
这河走着走着那是越来越宽，一个浪头飞起来，竟把她给拍到水里去了。等她破水而出，不知情的村民还以为她是龙神显身，大呼“龙王”。她就是从这里转道去了彭城，带了数十妇孺。
彭城的故事会很长。
不离知道，但他不喜欢听彭城的。
食指不受控地挠了挠木门。
“嗞——呀！”
好刺耳的一道声音，听得不离脸上直热。
偏偏云昭姨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般，起伏的声音不见半点停顿，她仍在说。
不离抱着耳朵想躲开，可眼睛黏在门上了。
这真是坏极了。
不离只好捂着耳朵听她说。
她说彭城是个好地方，人好景好物也好。她在彭城待了半个月，解了事端，又去了淮、岳二城。
淮城，岳城是两个特别的城市，她说，它们是连起来的，一地两城。这里没有一城的鲜花，她也不知道谁能掰得动她的手腕，城中有长河穿过，这次也没人称她龙神。但这里可不是什么都没有，它们啊，有端阳其他地方不见的夜晚。
淮岳是个真正的不夜城。
满城灯火，是天上日月星辰也媲美不了的融融暖光。
那是自然，不过再好也没有千灯节那般好。不离想，千灯节是最好的。
“听闻淮岳最美莫过于七月的千灯节，可惜姨姨去时已经九月末了，真是遗憾。”
今年的千灯节不离也没有去瞧，他听阿娘的话，一直坐在小榻上，也因此得了阿娘的一个奖励。
阿娘亲了他一口。
好冰。
他的房间是黑的，没有灯。
外面也没有灯。
只有天是亮的。
阿娘阿爹第一次没有带不离过千灯节。
“真不知来年的千灯节，不离愿不愿意同姨姨一道去……”
“不离要去千灯节。”
坏姨姨，云昭姨姨比严七凤坏多了，她哄得不离开了门。
可她接住了不离。
她抱起来是暖的。
“云昭……姨姨……”
他终于叫出这道称呼，可人的欲望没有上限，空洞的心填了点缺口便愈发止不住地发狂：这远远不够！
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
不离要更多——
“云昭姨姨，云昭姨姨，姨姨，姨姨……”
“不离要去千灯节，每年的千灯节，姨姨都要陪不离去。”
不离得到了姨姨所有关注。
笑意从上扬的眼尾倾泄而出，不离知道自己痴缠的话语逗笑了她。不离想见云昭姨姨的笑，可真当姨姨笑了，不知怎的，不离又突觉羞恼。
不离把头埋在她的颈窝。
“你去不去……”
他说话怎么如此胆怯？
难道不应该是“你必须去”吗？
“你必须去！”
果然强硬才能得到结果。
“姨姨去。”
“噗——”
可这喷笑声，不离再强硬也撑不起气势。
“姨姨和不离一起去。”
这是承诺。
她抱着不离给出了承诺。
鼓噪的心噗通噗通，终于感到一丝餍足。
……
“去睡吧，不离，明天好好表现哦！姨姨会一直看着不离的……”
她又走了。
见他仿佛就为了说上这么一句。
她就不再说些什么？
她不怕不离受伤？
她也不说那陈映雪是怎么回事？
她为什么不回头？
她就不能……不能再抱抱不离吗？
她为何如此自信？
她是觉得不离很厉害吗？
不离应该为她的肯定感到高兴吗？
镜子里的人戳着胸口。
为什么高兴？如果仅是这短暂的注意你就满足了，那不离你可真是可悲。
那张熟悉的脸半是嘲讽半是痛苦。
左眼是不祥的血红，右眼则是软弱的泪光。
“砰——”
不离不想这样。
再忍耐下，阿娘，阿爹……不离再忍耐下吧……
破损的镜片照着震颤的右手。
上面的青筋突突跳着。
不离抓着心口。
但无形的空虚还是顺着指缝流向四肢百骸。
“忍……耐……”
指尖颤颤，捻住枕下的玉环。
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
一地的碎片，满目的红光。
不离直起身跪在榻前，玉环叮当，他垂眸瞧着指上的红绳，面上无悲无喜，似神魂出窍成了无知无觉的木人，也似千年玉石在此刻化了人形。
可偏偏，这似木似石的人，却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明。
只是“姨姨”不够。
不离想。
严七凤的“师叔”和他的“姨姨”是一样的。
她有太多侄儿了，而不离只有一个姨姨。
不行，不行……不离才不要和其他人站在一起！
不离是不离！唯一的、仅有的、独一无二的不离！
不离要拥有全部。
不离要——
“师父……”
是师是父。
同出一脉的玉石，本就应当靠在一起。
镜上的红光销声匿迹，露着一双漆黑的瞳仁。
它在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师父（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