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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师兄 ...
19.
严七凤的师父回来了。
师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捞洗天池里快不行的云昭师叔——
——怀里那个叫不离的弟弟。
师叔捂着心口很是悲伤:“方清缘你就不管你的师妹了吗?”
“师妹的本事为兄再清楚不过了,才三十一日,绰绰有余。”
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池里,往日师父也爱跟师叔斗嘴,但这次严七凤看着却有些害怕。师父是真不怕师叔一生气就把他拖下水啊……这可是洗天池,重华顶级酷刑。
严七凤正为师父担心着,殊不知下一刻这份关怀就给了自己。
“师妹如果真起不来,那就让七凤去扶一把吧。”
这是师父能说出的话吗?
严七凤整个人当即便不好了。
但师命难违,他只能哭丧着脸拿出这两只颤巍巍的手:“云昭师叔,我、我来扶你……”
好在云昭师叔是个好的,她伸手只在七凤的脑袋上揉了一把,人就从池子里跳了上来。七凤除了头有点湿外,安然无事。
“方清缘你慢点走!我现在可是十分虚弱。”
严七凤就看着刚从洗天池里蹦出来的云昭师叔如是说。
前头已经走了段路的师父吩咐道:“七凤,扶着点你师叔。”
师叔需要他扶吗?
师叔拉起他的手。
“愣着干什么?走吧。”
还是师叔对七凤好。
他当初怎么没有拜到云昭师叔的门下呢?现在的师父,半年都见不上一面,一回来还特爱捉弄他……呜呜!他想要陪他玩教他练剑还给他买好吃的云昭师叔当师父!
“云昭师叔,我怎么没看到酪梅酥啊,你是忘了吗?”
云昭师叔挠了挠头:“七凤下次再吃吧。这次就当师叔欠你的,师叔把酪梅酥吃完了。”
严七凤十岁了,他可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往常又不是没有买过酪梅酥,怎么这次就什么都没有了?云昭师叔说是她吃完的,哼哼,吃光酪梅酥的另有其人,别以为他严七凤不知道!
就是那个不离!
可云昭师叔对这个不离如此照顾是为了什么?等等!不会是要收他为徒吧?不会吧?不会吧?
20.
换做平时,江云昭还会捏捏小胖墩这皱巴巴的圆脸跟他笑笑,问他愁眉苦脸作甚。今天可不行,她能拉着七凤在众人面前溜上一溜已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等离了众人的视线,江云昭就往石头上砸。如果没有方清缘拦着,她这张脸近段时间可见不得人。
不过就算脸安然无恙,过几日江云昭也需避着人走。
无他,她投身洗天池一事,早就在仙门传了个遍。今日她出池,又是这番风轻云淡的姿态,重华的门槛不久想必是要踏平了。
而她心神大伤,需要静养。热闹起来的重华是静不下的,只有仙门外魔气尚存的凡间,才是她静养的好去处。
方清缘也知道这点。
他还给江云昭推荐了一个地方。
“端阳?”
江云昭的疑问只体现在语调上,她靠着竹椅,闭着眼,面上一分表情都无。她后面甚至连口都不想开了,只是听方清缘在一边说,人安安静静的,像是睡了有一会了。
“在你走后第三日,我便到了端阳。端阳此地一直有韩家镇守,魔灾甚少。要说最严重的一次,便只有此次的韩家事变。一大家族全体堕魔,所降魔域祸及三城,可师妹知道我发现了什么?除韩家本族外,竟无一人于此灾变中殒命。”
“这魔灾是被人所控。”
剩下的话方清缘没有说出。
这有伤情分。
“端阳我会去的。”竹椅上闭目的人发声,“不只有你口中这事,我亲手废了不离的根基……七岁筑基,到底是真天资过人,还是由人所造……”
“且韩家覆灭,端阳也无人灭魔。”
“你端如何?师妹。”
“端阳一日魔气未除,江云昭自是一日不返重华。”
“……”
江云昭需要静养,但真当方清缘闭上嘴也不做什么零碎的小动作时,她倒觉得异常古怪,不由得撩起眼皮去看上一看。
方清缘仿佛就等这一刻来吓她呢。
“妙哉!浮玉山山主都是天生的大善人!”
方清缘抚掌大笑,那一双天生的笑眼却是冷冷。江云昭翻身捂住双耳:“我需要静养!静!”
她们还是存点师门情谊的,方清缘不再用这尖刻的笑吵她,但休养片刻,他就拿另一件事烦她:“你拿不离如何?”
“如何?重华自是他家,重华不会负他。”
方清缘又笑了,他有时说话会带着一种意味深长,这次就是:“我说的是你啊,师妹,你拿他如何?”
江云昭已是身心俱疲:“我?我自会好好待他,让他在重华顺心长大。”
接着,她迎来了方清缘的长笑暴击。
江云昭决定,她明天就下山。
21.
“你们听说了吗?浮玉山山主,重华三大剑师天明剑主,也就是近日来闹得轰轰烈烈下洗天池的那个江云昭江剑师,她要收徒了!”
“是我知道的江师叔吗?她可是这代最年轻的元婴剑师,据说掌门有意立她为少宗!”
“她徒弟是谁?不会就是那个姓韩的魔……”
“除了他还有谁啊?江师叔都为着这么个故人之子下洗天了……难不成师叔只是心善见不得人受苦才这般做吗?铁定是看上这人想收他为徒了,不然缘何费如此大劲——”
“真是好命!”
议论的声音渐渐小了,不是他们看到窗台下的男孩,而是他们走远了。
不离不应该在意这些无关紧要之人的言论。可“江云昭”这三字像存着什么奇异,等到人都走了,也听不到一点声音,这个蹲在窗下抱着膝盖的男孩才陡然惊醒。
他把头埋在腿上,像是能将脸上的热潮给捂住似的,可零碎的笑声还是从严实的包裹中泄了出来。
他们说,云昭姨姨要收他为徒。
其实他应当气愤的,为他们口中的轻蔑,那道戛然而止的“魔”,他知道这人想说什么。
魔?魔子是吗?
可就算如此,云昭姨姨也要收他为徒。
他们没说错,他不离,就是好命。
没了阿娘阿爹,这世上也有人拿命护他。
“呵呵呵……”
他待会见到云昭姨姨要说些什么?他还没叫她姨姨就要改口了啊……
师父,师父……
姨姨,姨姨……
牙齿差点咬到舌尖,不离记住这个教训,他撑起脸,放慢速度一点一点感受二者的微妙差别。
他要先叫姨姨,等到姨姨正式收他为徒,他再改口叫师父。
“师父……”
不离捂住怦怦直跳的胸口。
阿娘阿爹,不离要有师父了。
22.
不离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但身体一动,他便惊醒,看到底下被他扫出的一片空地。
“原来你躲在这里睡过去了,害小弟子们好找。”
他腋下穿过一对手臂,背上也有一阵暖意,但意识到他醒了过来,身后人就将他放下了。
不离不用转身就知道这人是谁,他面上刚露出一点喜意,云昭姨姨就拉住了他的手。他竟不知,除了阿爹手上的温度,这世上,也有人会如此温暖。
他下意识便要说出练习已久的称呼:“啊……”云昭姨姨……
出口的嗓音实在沙哑,不离赶紧闭上嘴,他不愿用这样的粗粝声音同姨姨亲近。不管如何,他在姨姨心中,一定要是最好的孩子。
“多喝点水。”
云昭姨姨果真关心不离,她给不离要了杯蜜水。
不离一手被姨姨牵着,一手拿起茶杯。他恨不得快点喝完好跟姨姨说话,又想慢点品味这蜜水的滋味。姨姨给不离的,总是好的。
“不离,云昭姨姨带你去见一个人。”
“……是谁?”
声音恢复了点,但一点都不好听。不离又啄了一口蜜水,希望他的嗓子快快好起来,他有好多话还没对姨姨说。
姨姨像是察觉到他的别扭,伸手捋了捋他还未梳洗的头发,将它们拢成一束,最后用一根发带系住。
“不离是个很漂亮的孩子,像个小仙子呢。”
不离不想当小仙子,但这是姨姨在夸他。不离想了想,还是接下了这声称赞,他向姨姨点了头。
果不其然,姨姨满意地笑了,笑得眼睛眯起,睫毛上甚至出现闪闪的珠光。
“不离,你是不是还在睡觉?”
姨姨在问他。
不离把背上的长发撇到胸前,看那和姨姨头上如出一辙的青色。
姨姨是在说不离做梦吗?或许吧?除了和阿娘在一起时,不离从未感到如此快乐。也许这就是做梦的感觉?
“要清醒点,拿出你对付我的劲来,不要在岁竹师兄面前走神。”
“他很重要吗?”不离忍不住问。
“重要重要,关乎不离的未来呢。”
说着,姨姨又给他理了理着装。不离这才发现,他身上这套衣服,也是青色,和姨姨的装束,就只有大小的差别。
见人?难道是掌门?他不离这就要拜师了?
如此简单,不需要昭告天下吗?
不离有些疑惑,但看到姨姨浅笑的侧脸,这颗慌乱的心便彻底定下。
他是一定会成为姨姨的徒弟的。
大家都知道,他不离是江云昭的徒弟。
23.
“有劳岁竹师兄了,师妹云昭在此谢过。他日师兄有何难事大可吩咐,只要是云昭能做到的,云昭定当万死不辞。”
这番谈话算是谈妥了,江云昭转头便去看坐在小案前吃点心的小孩。
小孩背对着她,吃得那是如饿鬼投胎,双肩拱起,两只胳膊一看就是用了力道的。
她去拍小孩的肩叫他慢点吃。
不拍不知道,一拍吓一跳。小孩转过身,黝黑的两只眼珠像是看仇人般,射出两道骇人的光。这眼神看得江云昭的肩膀都隐隐作痛起来。
就当江云昭觉得肩膀又要受罪时,这个凶小孩哭了。眼睛红彤彤,别提多伤心了。
但一直瞪着她做甚?
太奇怪了,今天这小孩太奇怪了。
又是安安静静乖乖巧巧跟着她,她笑他是小姑娘也不生气还点头,说他没睡醒糊里糊涂的,他也不吭声,小崽子改性了?他现在瞪着她哭也不咬她了,真是改性了?
对了,这案上的点心也没见他动过,他就握着一双手空蓄力气?
自从碰见这么个小孩,江云昭发现她越来越不懂这些孩子了。或者说,她从来都搞不懂不离这个孩子。
不过,安静也好,比他咬人好。小孩咬她,她不打小孩,但他要是咬了岁竹师兄,这可说不好了。
“不离,你要乖点,听岁竹师傅的话,知道吗?”
江云昭习惯性的去拍小孩的头。
“啪!”
这小孩,手劲真大,蓄力是用来打她手的吧?
“滚!我永远都不想见到你!”
脾气也大,不过说是要她滚,自己倒是跑了。
“这……”
岁竹师兄面露为难。
江云昭摆了摆手:“师兄,不离就交给你了。师兄管着重华数千入门小弟子,我想区区一个不离,师兄还是照顾得好的。”
“……那是自然。”
得了岁竹师兄这句话,江云昭静默片刻,她总觉得还落了什么东西。等她看到岁竹师兄腰上的佩环才恍然大悟,差点,差点,她就成失信之人了。
谁叫师姐送的平安扣都是一样的款式,就连那玉,似乎都是从一个矿里凿出来的。
师姐啊……
想到师姐,江云昭总算摆出了一个姨姨该有的模样,对这个侄子的老师,她很是认真:“对了,这是瑾师姐留给不离的平安扣,望师兄能交到不离手上。云昭恳请师兄好好待不离。不离秉性不坏,只是过于孤僻,还望师兄多加牵引。”
“师妹不去跟那孩子道别吗?我看那孩子对你很是亲近。”
亲近?江云昭这张长辈脸差点就破功了,好在这几年她也是历练出来了,面对师兄的这般客气,她呵呵一笑。
“掌门紧急托了我一个任务……道别?道别就不必了,师妹我还是会回来的。”
“那师兄就祝师妹行程顺利,一路平安。”
24.
江云昭就这么走了,不离还没叫她一声姨姨,她就这么走了。
江云昭留下阿娘给不离的平安扣,可她的平安扣还在不离手里……这是讨厌不离,连带这平安扣也不要了吗?
不离第二日就去寻了那几个说江云昭收他为徒的弟子,他还没问这谣言是从哪来的,就被这几人按着头嘲笑。
“卑贱魔子,痴心妄想。”
“江师叔怎么会收你这样的废物为徒?”
“你怎么知道我们说过这些话?你该不会是扒在门墙边偷听吧?”
“是了是了,想必就是如此!可我们说说也就算了,你竟然也当真了?哈哈哈,你是真觉得江师叔是为了救你吗?”
“我们江师叔是为了她情深义重的瑾师姐!是为了重振我重华威名!无论是瑾师姐还是重华,都不是你这个魔子能攀得上的!”
“能进我重华大门,你就偷着乐吧!竟然敢攀附我江师叔……呸!”
并没有想象中的拳打脚踢,他们只是挨个抓着他的脑袋,一人说上那么一句不平之语,再厉害些,也只是往他脸上啐了一口。
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但不离就是没力气站起来了。
他倒在地上,像条刚从地里扒出的蚯蚓,面对这耀眼的天光,这灼热的大地,不适地、尽力地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可以沉到黑暗阴凉的地底,仿佛这样就可以无惧任何惊异的打量。
他起不来啊。
不离起不来啊。
阿娘阿爹,不离的心好痛,痛到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给我……”
“啊啊啊!你想做什么!”
被他抓到的小弟子高声尖叫。
“给我一把刀,”手指之处,是一张泛青的胸膛,其上是条条凸起的胸骨,“我要把它剖开。”
“太疼了,太疼了,它为什么这么疼……”
25.
刀自然是没有的。他只要敢递刀,不离剖不剖心他不知道,他严七凤肯定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的!
再说他又不是一个多冷酷的人!能眼睁睁看人家失魂落魄寻死觅活而无动于衷。
“不……师弟,有什么伤心事你先站起来同师兄说,只要师兄能帮上忙的,师兄绝无二话。”
为了证明这句话的可靠性,严七凤还学着山下的好汉,鼓鼓的胸膛拍得那是一个响亮。
但地上那个披头散发衣襟大开状若疯魔的弟弟明显不吃好汉这套。
他冷笑一声,严七凤不知哪里惹到了他,前头还可怜兮兮哭着,现在就冷若冰霜。不过,冷点也好,像是从痛苦中清醒过来,他松开抓着严七凤的手,撑着手臂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没有师兄。”
嗐,原来是因为这个。
严七凤心下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讨厌他这么个人就行了。毕竟……想到这事,他就忍不住摸摸鼻子。
不能再想了!千错万错都是他严七凤的错!不就是冷点吗?不离弟弟又没有打他!就算不离弟弟要打他……呜呜,也是他应得的!
想通这点,严七凤觍着脸凑了上去:“那太好了,我也没有师兄!在下严七凤,不知——”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严七凤恨他这个笨嘴:“啊这……”
“呵!韩不离。”
谁说不离弟弟生性孤僻不好相处的?都是谣言!是对不离弟弟的诋毁!这有问必答的,哪里怪了?明明很有礼啊!
“不离——”
“滚,别缠着我!”
严七凤缩缩不存在的脖子:好、好凶。
呜呜呜……他能不能昧着良心不管这个不离弟弟啊?
想是这么想,但做还是要做。就同拉洗天池里的云昭师叔一样,他虽然害怕,但也会朝师叔伸出手。如今是他做了错事害了不离,他绝无可能因着不离的反感逃避责任!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严七凤,你一定行!
26.
严七凤觉得不太行。
即使现在他同不离的关系已经亲近许多,不离有时还会叫他七凤师兄,但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第八十九日,你说,你的云昭师叔何时才会回来呢?说不定,她已经死在外面了,横尸荒野,尸骨无存。”
他就这么倚在窗边,侧着半张脸,手指随意捻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的绿叶。严七凤见他唇角一翘,心中便大呼:又来了!又来了!
每次他诅咒起云昭师叔来,就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笑话似的。
第一回听到这种话,严七凤简直快气疯了,当即便和这个坏弟弟打了起来。说打也算不上打,他毕竟比人大了三岁又有修为在身,压倒一个弟弟再轻松不过了。
不过等他把人按在地上,拳头就要砸下来时,良知还是拉了他一把。他抹走了手下的泪,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师叔很辛苦的。”
“哦。”
“师叔死了,我会很伤心。”
“你伤心与我何干?”
“你也会伤心的。”
他听到底下的冷笑,但比冷笑更深刻的,是地上这发颤的身体。
“哈!贵派云昭剑师死了多得是人给她哭丧,何必牵扯我一个抛之脑后的故人之子?”
所以你哭什么?又抖什么?
严七凤不明白,严七凤还在生气,严七凤有点害怕,严七凤爬起来走了。
但万事万物有一就有二,开了个头,严七凤日后每次见不离这耳朵就不能清静。
第一回,严七凤是气的,第二回,照样的气,第三回,还是气,然后便是第四回第五回……简直是永无止境,严七凤再生气他就是真蠢了!
这不离,怕是喜欢死他师叔了。
但每当严七凤这么想,一看到这天光都照不亮的乌沉沉眼睛,还是忍不住打起哆嗦。
这分明是怀恨在心啊!
他也不明白,不离弟恨云昭师叔哪呢?
是因着拜师?可是他已解释,云昭师叔十年内都无收徒的打算。师叔没有收不离,更不会收其他人。
所以不离弟有何可恨的?
小小的脑袋不明白这种复杂的情感,严七凤也不指望不离给他解惑。他和不离的关系其实很奇怪,说是师兄弟没有师兄弟的尊卑,说是朋友也没有朋友的亲密。
他照顾不离是怕不离出事,不离呢?不离只怕是为了云昭师叔罢!
云昭师叔有什么喜好?她是喜欢甜的还是辣的?喜静还是喜闹?除了修道她还喜欢做什么?……她是不是很偏爱青色?
这些问题一股脑抛过来,严七凤头都大了。
“你在意这些做什么?”
严七凤问。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明明比他矮一截呢,这深沉的小眼神一落下,他只觉得脖子凉凉。
这样凶狠的人,他缘何招惹?拜师的事他也解释了,虽说他没有把自己揭出来,但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他为什么还要留下来看着这个性情古怪不讨喜的师弟?
“太疼了,太疼了,它为什么这么疼……”
干瘪的胸膛在严七凤脑中一闪而过。
他大概是在可怜人。
不只是那剜心的惊骇之语,严七凤可怜他,即使他再说一千句一万句冷言冷语,严七凤也不会忘记,曾经有个叫不离的男孩半夜跑到净房清洗他的弟子服。
重华门下是一派的碧色,但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例如,关门弟子的青衣衣角会有流云一般的暗纹。
不离不该有这样的弟子服,但他合情合理又有这样的一件弟子服。
“你笑什么?”
窗边的青衣男孩转过脸。
严七凤总不好说笑你藏在衣柜里只穿过一次的弟子服吧?
眼看对面神色越发阴沉,沉得都能滴出水了,他急中生智,竟真让他憋出一句合理的答复:“云昭师叔近日要回来了。”
近日嘛,可能是明日、后日,也可能是半旬、一月,甚至说半年也不为过啊!端看人是怎么理解。
“哦,是吗?我还以为她真死了。”
男孩手上的叶子彻底撕得粉碎,洋洋洒洒丢在空中。
“七凤师兄你说,她既在外面除她的魔,为何还要回来?是凡间魔气已尽,还是重华尚有魔种须除恶务尽?”
严七凤:“啊这……”
他还不如说他是因为弟子服笑的呢。
27.
“怎么?不欢迎师叔?怎么看到师叔回来脸上不见一点笑影?”
江云昭纳闷着呢,伸手捏了一把小胖墩脸上的软肉。这一捏不得了,手感完全不对了:“才三个月,怎么瘦这么多?”
她还以为是她眼花了,没想到七凤师侄是真瘦了。
“你师父虐待你了?”
思来想去,江云昭只想到这点,毕竟方清缘对师侄的这身软肉看不顺眼很久了。
可七凤师侄才十岁啊,实不是该瘦身的时候!
“没有。”
清减许多的小胖墩连活泼的性子都收敛几分,江云昭恍惚觉得自己不是离了三月,是三年吧?
“那为何如此?七凤,来,给师叔笑一个。”
“七凤实在笑不出来……”
小了一圈的圆脸欲哭无泪。
“师叔怎么今日就回来了?”
没想到她有一天也成了不讨喜的长辈。对这个身份转变,江云昭没什么不满的,反而觉得有些新奇。
“那七凤想师叔什么时候回来?”
“我……师叔……唉!”
小胖墩逗起来真有意思,面上的五官全缩到一起了。江云昭就这么看他纠结半天,最后扭扭捏捏地给出一个既定的答案。
“师叔回来就好!”
江云昭满意地咽下茶水,还给左手边的小女孩塞了一块米糕。
“但她又是谁?”
哦,听这语气,还有什么不懂得?七凤这是吃醋了。
江云昭不知道自己逗起人来不偿命:“师叔给你找的师妹,怎样?可爱吧?”
28.
江仙子走了,陈映雪也懒得跟这个小胖子客气:“喂,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没想到小胖子人怂得很,她只抬抬下巴,就把他吓得屁滚尿流,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所以你真是云昭师叔亲收的弟子啊?”
小胖子不敢多看她,抬了抬眼又飞快地落下,活像是见了猫的胖老鼠。
他是有多怕自己成了江仙子的弟子啊?
不过嘛,做江仙子的徒弟,她还是很有兴趣的。
陈映雪眼珠一转,随即摆出倨傲神态:“哼,你觉得呢?”
她又没说“是”,江仙子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她,谁叫这个小胖子笨呢?
29.
不离不是傻子,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阿娘阿爹对他好,是因着他是他们的孩子,江云昭……对他好,是因着阿娘。那这个小胖子呢?他死乞白赖地凑上来,难道就因着什么“眼缘”?
可若有所图,这严七凤又能从他身上图得什么?
无需不离试探,隔日便有那碎嘴的说了一通:
“一个真师侄,一个假徒弟,这韩不离可真会钻营,眼看走云昭剑师这条路不行,转头就卖可怜攀上了七凤师兄……你说,我去跟他学上几手,是不是也能寻个好师门了?”
“哈哈哈!此言有理!荀师兄要真出头了,可别忘了我们几个啊!”
“……”
又是江云昭。
江云昭走便走,还留个师侄过来纠缠他,她以为这样,他就要感恩戴德念着她的好了?
他不离不要!
她既救了他一命,阿娘予她的恩情便彻底还了!韩不离与江云昭便是非亲非故之人,既然如此,要她好心?要她多事?
他不离不要!
可严七凤真不愧是她的好师侄,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动。仅有的一次动手,也是因为他说到江云昭头上,可即使这样,这小胖子也没有落下拳来。
“……师叔很辛苦的。”
“哦。”
她辛苦她的,与他有什么关系?要他体谅吗?
“师叔死了,我会很伤心。”
“你伤心与我何干?”
你伤心与他何干?
“你也会伤心的。”
他不会!
“哈!贵派云昭剑师死了多得是人给她哭丧,何必牵扯我一个抛之脑后的故人之子?”
江云昭从来不会在乎他。
他也不会在乎江云昭。
没了江云昭,不离也能长大。坚强、忍耐、控制……阿娘教给不离的,不离都会做到,并且不离会变得更强,强到有朝一日江云昭拍马都追不上!
是了是了,他日后一定能打败江云昭!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严七凤既然要替江云昭做个好人,那他不离自要收下这份好意。他要了解江云昭,比任何人都了解,然后将她击败!
“第九十日了……严七凤,你拦着我做甚?”
“啊这……”
“不离师弟啊,今天我们就在这里用膳吧,你看,我们认识这么久了,还没好好在一起吃过饭呢!”
谁都能看出严七凤的不自在。
严七凤不想让他出去。
为什么?
“咚咚——”
一只手扣在窗上,推出一室的明媚。
有绿叶落在发顶她却浑然不察,只自顾自笑着,走时是什么样,来时也是什么样,仿佛从不知阴霾为何物。
“不离要和姨姨一起吃饭,对吧?”
不离明白,这一切,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卑劣。
她待他,仁至义尽。
可是,他就是恨。
为何,为何,你为何要将不离丢下?
30.
不只七凤变了,不离也变了。
或者这就是成长吧。
江云昭难得感到落寞,但她不是一个喜爱强迫小孩的古怪成人,既然不离不愿随她去玩,那便罢了。离开前,她在窗上插了一根糖葫芦。毕竟外出多日,大人回来总要给小孩带上一份礼。
她记得,不离爱吃甜食,上次的酪梅酥都叫他吃完了。
后面的事江云昭便不再关注,谁叫方清缘故意折腾她呢?端阳的魔气甫一解决,一个传音,她还没歇几天,又火急火燎地跑了回来。
方清缘仗着自己是本次弟子大比的主事人,用起她来自是毫不留手,她又不能违抗这一重华传统,只得捏着鼻子变成方清缘手下的一头老黄牛到处转。
如果是这也就算了,方清缘竟然拿她作弟子大比的噱头!
“又不是一定要你收徒,我的好师妹,到时候你就坐在那,坐我旁边,大比一定热闹!”
方清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江云昭替他做事那是碍着规矩没有办法,但叫她变成吸引人气的招牌?做梦!
“师妹不知,你那好徒弟的事可是传得满山都是。”
“徒弟?我怎不知我有一个徒弟?”
江云昭大惊,扯过方清缘就是问:“方清缘,你给我说清楚!”
方清缘面不改色,实在是领上的这点力道太轻。
“不是陈映雪吗?”
“女孩,漂亮,活泼,天赋高……”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徒弟吗?”
31.
她走了。
她是真的走了。
他冷冷拒绝了她的邀约,那一刻,他终于看到她脸上的失落,是因着他,那张笑颜褪去,舒展的眉紧紧蹙着。
不离从中感到由衷的喜悦。
如果他再冷漠一点,恶毒一点,狠戾一点,说些什么?当着她的面说让她去死如何?她会走上前扬起这只扣在窗上的手打他吗?
但阿娘告诉过他,不要在归家人面前说有关生死的话,这不吉利。
不离恨她,但不离不想让她死。
所以该说些什么惹她更生气呢?
不离没想太久,因为他要对付的人走了。
江云昭留下一串鲜红的糖葫芦,就插在窗上。她走了,但显然,不离这方天空的日轮更偏爱她,就算人不在了,它也要将多余的日光全洒在这饱满的糖衣上。
真是漂亮的一串糖葫芦,金灿灿又红艳艳。
“不离师弟,你不吃吗?”
他听到来自馋虫的垂涎声。
“给你吃?”
他垂眸看着腰间的佩剑。
粗陋,朽钝,一折即歪。
剑鞘一张,这柄废剑就插在窗边的木墙上。
“你想吃便去吧。”
不离没有转身,也没有抬头,他就这么站着,静静瞧着这把空了的剑鞘。
他这次没有流泪,他的泪对江云昭没有一点作用,也早就流尽。
也许,他不应该拒绝。
没人会喜欢拒绝。
可你不是说恨她吗?
你又心软了?又动摇了?想想她是如何待你?一次次把你打落深渊再将你拉起,让你亲她,信她,离不开她,最后又弃如敝屣!你分明说好视她如仇敌,发誓来日必将她踩在脚下……
这些你都忘了吗?
不离啊不离,只是给个笑脸再递点甜的,你就变成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了吗?你曾经说过的话都不算数了?
闭嘴!你给不离闭嘴!
云昭……
姨姨她从未负不离!
是不离贪心!是不离贪心!
不离太坏了……
“不离师弟,你要去哪——”
他要去追云昭姨姨,他要跟云昭姨姨说,不离错了!
不离想和云昭姨姨吃饭!
不离从没想过云昭姨姨去死!
不离只是太害怕了……云昭姨姨,不离只有你了,你别丢下不离一人!
“外门弟子无故不能下青云峰。”
有守山弟子拦路。
“我想见云昭……剑师!两位师兄,求求你们让我过去吧!”
他们太高了,太大了,横在路上,竟是天也越不去,地也过不了。踮着脚昂着头的不离甚至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记得他们张张合合最后扬起的嘴角。
“像你这样的小弟子,我们见多了,要是每一个都跑过去见云昭剑师,剑师岂不是忙死了,哪有时间解决宗门事务下山除魔卫道?”
“回去吧,小师弟,你勤加修炼,弟子大比表现出彩说不定就能走出这青云峰了,到时你想见云昭剑师就什么时候见,我们也不会拦你。”
可是,云昭姨姨是不离的亲人啊……
不离也许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也许没有,他们笑了,也许是笑他的稚气,也许是恶意的嘲笑。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离直到现在才发现,他和云昭姨姨之间竟然隔了一道无法越过的天堑。
是只有云昭姨姨向下走过来,从来没有他不离跳上去的天堑。
如果云昭姨姨在乎不离,不离明日就能看到她了。
可是云昭姨姨她在乎吗?
不离,你扪心自问,江云昭她在乎你吗?
你住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不离师弟,你怎么又回来了?”
“……七凤师兄,带我去见云昭姨姨好吗?我想跟她说一些话。师兄,不离求你——”
32.
有严七凤带着,下个青云峰自是轻轻松松。
浮玉山也很轻易,毕竟这是他师父的师门。师父的师门,不正是他严七凤严大师兄的师门吗?
甚至他都可以说,整个重华派,就没有他不能去的!不离弟这次求人,算是求对了。
“芙蕖师姐,你也来找云昭师叔啊?”
这不,在路上,严七凤就看到一个老熟人。不过,这个老熟人,他是有点怵的。
“找她?你不知,她离了浮玉山吗?”
“云昭师叔离开浮玉山了?那师叔现在去哪儿了?芙蕖师姐你知道吗?”
师姐收起石板上的药材:“逍遥山。”
这是远比浮玉山更熟悉的地名。
严七凤也是急糊涂了,越是觉得这逍遥山耳熟,越是记不起这逍遥山在哪。
还是芙蕖给了答案:“你师父。”
“啊哦!对啊!逍遥山是我家!哎哟——”
腰好痛,不离弟的手劲比云昭师叔还重……
“走吧,不离师弟,逍遥山我更熟,这次你一定能见着云昭师叔。”
“你们要去见她?”
芙蕖挑着半边眉:“现在想见也怕见不着。”
“等大比见吧。大比所有人都能看见她。”
严七凤还没问为什么,身后的不离弟就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什么大比?”
惯常冷面的女修此时微微一笑:“弟子大比,优者拜师入门,得问大道。”
听师姐这么一说,严七凤差点就脱口而出——
云昭师叔不是有徒弟了吗?去什么大比?
好在这次没有祸从口出。
但一见不离弟这惨白的小脸,严七凤又觉得,他说或不说,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气氛太压抑了,不离弟不哭就行了,芙蕖师姐也不是个热络性子。这个时候怎么办,当然得靠他重华大师兄出手啊!
严七凤装作好奇开了话头:“芙蕖师姐啊,怎么这个时候收药材?我看太阳还大着呢!”
“大?青云峰都下雨了,等云气飘到浮玉山我再收吗?”
下、下雨?
严七凤难得机灵一回,但还是跟不上师弟的速度。
“不离师弟,你等等我!”
眼看人是追不上的,他也不像云昭师叔她们一样会什么日行万里的御剑术。
他只能对着不离弟消失的那片天际喊:“不离师弟,我给你买更好看更好吃的糖葫芦!你别太伤心了!”
“糖葫芦?”
师姐拍了拍他的背。
“要我送你一程吗?”
严七凤却莫名一抖,整条手臂的肉都滚了起来。
“……那就劳烦师姐了。”
师姐,你笑起来怎么有点骇人啊!
他莫名怀念冷脸的那个芙蕖师姐,虽说冷是冷了点,但心安啊!
不过,有人御剑带着总比靠脚跑来得快。
“你先等我把药材收完。”
“还差多少?”
严七凤觉得今天的芙蕖师姐怪怪的。
“不急,一个时辰。”
那他现在不如跑下去!
33.
暴雨骤歇,天边自是长虹贯日。
檐溜嘀嗒,室内的木板却是留下一地水痕。
屋舍寂静,似是无人。
走入其中,靠近床榻,才能听到一道浅浅呼吸。
严七凤头次觉得自己这样健美的体形是个障碍。
他挪动得实在困难。
不离弟睡着了。
他不能吵醒不离弟。
至于窗外连棍都不见的糖葫芦,谁又知道呢?
总不可能是被人给吃了吧?
好吧,就是被人给吃了,作者就是这种恶趣味。
你不说,我不说,谁又知道不离把化掉的糖葫芦一口一口咽下去了呢?
这章真是越写越多,私密马赛。
可能有读者宝宝会觉得七凤出场有点多,请见谅。
在我看来,不离虽然总是追着师父,但如果不离身边只有师父一个人,那未免也太孤独了,师父也不可能让不离一个人。小男孩嘛,还是要有玩伴的,七凤是小伙伴,映雪也是,这也算是重华三小只[问号]?
下章拜师,正经拜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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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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