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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师父(下) ...

  •   43.

      那天天气是很好的,只是雪太厚了。

      他推开遮风的巨石,好险没有被积雪吞去。

      等走出洞穴,他想着修行既成,那是时候领个徒弟传下衣钵了。

      “所以师父选了我?”

      女孩仰着脸问他。

      他不瞒她:“是的。”

      肉眼可见,女孩的双颊鼓了起来。

      她生气了。

      “如果师父遇见旁人,师父也会选她吗?”

      “是的。”

      好在小徒弟还愿意牵他的手。

      他带着她过石阶,上浮玉。

      “那师父也会给她取名‘云昭’吗?”

      “为师不知。”

      他告诉她:“这天上地下,生灵无数,女人叫云昭,男人叫云昭,如果有人喜欢,小花小草也可以是云昭。”

      “但师父这里,可只有一个云昭啊。”

      女孩机敏,她晃着师父的手,不放过上一个问题:“徒弟云昭吗?”

      “云昭只是云昭。”

      他揉着小童的发顶道。

      “既然师父出关见着了你,自是有说不开的缘法。”

      小云昭不懂什么是缘,她觉得“缘”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与其靠缘法揣测会不会相识,不如抓紧这只握着她的手,让他想甩也甩不掉!

      “这就是缘啊!”

      他举起皱巴巴的袖口,明朗的天光下,是一大一小两只交缠的手掌。

      “云昭记不记得?师父头次抱起你时,你眼睛还不会睁开呢,就能抓着师父的手指不放了!”

      “师父讨厌!”

      婴儿时的事她当然不记得,被师父这一说,哇!他还笑!这还了得?女孩甩出她的手,一个劲地往前面冲。

      “慢点走啊,别摔倒。”

      他的手掌很暖,只一收,女孩的手便包在里面了。

      他带她慢慢往上走。

      一步一步。

      他说他要带她去见师兄师姐。

      他说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

      他还说:“天下都会知道,云昭,你是江洛最后一个弟子。”

      44.

      小白做事从来都是如此毛躁。

      偏偏胆子还那样小。

      他哭着扑过来时,陈映雪早已熟视无睹,一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提到桌案上。

      她问:“发生何事?”

      双目仍看着桌上的纸张,上面列着今年弟子大比的新规。

      小白抽抽噎噎,陈映雪随手在他脸上覆上一条丝绢。

      哭声渐小,小儿也忘记那一瞬间的后怕,反而探出脑袋去看一旁展开的帛书。

      他虽怯弱,但长在一门之主膝下,眼见是不小的。别看这东西破破烂烂,它也是一个宝器,记载了所有参加弟子大比的弟子姓名。

      “好多人啊!”他发出惊叹。

      陈映雪见他恢复过来,扫了这小童一眼,见他看这名册入神,也没有放他下来,只是斟了碗蜜茶。

      小白笑眯了眼:“好甜!”

      陈映雪往这中看不中用的小脑瓜敲了一记。

      男孩垂着头,方才忘了的错事这下又重回头脑,他不敢去看掌门的脸色,他总是这样笨。

      “……对不起……”

      每次都是这样,小白本想换个开头,可挠了挠头,嘴一张又是这话。

      偏偏掌门也不嫌他,可他就是怕得不行。

      “发生何事?”

      陈映雪没再敲小童的头,伸手是安抚性的拥抱。

      小白趴在她怀里小声地陈述他今天的过错。离得近了,他反倒没那么怕,噘起嘴来像抱怨似的撒娇。

      他今天又坏事了。

      他把弘道堂的供牌给打翻了,叫火给烧了。

      弘道堂上的供牌都是重华的优秀子弟,每块木牌上都刻着弟子姓名,师从何人。可以说,但凡是有名有姓的重华弟子,都可以在这里追根溯源。

      而小白把一个师叔的供牌给毁了。

      对不起,小白一想泪又流了出来,不知名的师叔,小白对不起你——

      听小白把话说完,陈映雪眉头一跳,但并不是生气的模样。

      手一抬,那抹了泪的丝绢又贴在小儿红肿的眼下。

      泪眼蒙眬间,小白看到一抹笑徐徐展开,他揉了揉眼,疑心看错了。接着手上便是一疼,掌门还是冷着张脸给他擦眼泪。

      果然是他眼花了。

      “莫忧愁,你不丢,那东西也该滚出弘道堂了。”

      他可没有丢啊,只是碰坏了……小白眨眨眼,视线清明多了,这次无论如何都不会看错,掌门就是在笑。

      七分的痛快,三分的怀念。

      不知名师叔是掌门的故人吗?

      “故人?”

      小白捂住嘴,他怎么就把这话给说出来了?对着掌门这笑脸,他腿都软了……好可怕!

      掌门一定跟这个师叔有仇!

      小白不敢去问,可有眼睛的一看便知,这孩子起了好奇心。

      陈映雪不说,他出了这,转头就会跑到呆子那。与其让呆子又想起他的亲亲师弟,还不如她说上一说,告诉小白那是怎样的一个恶徒。

      “他是个强盗。”

      他跟她抢师父。

      “他是个叛徒。”

      他入魔叛离仙门。

      “他是个疯子。”

      小白听得脸色发白,短短的几句话,就把他吓得两眼直愣。

      他拍着软绵绵的胸口庆幸不已:“幸好他败在掌门手下,要不然小白就看不到掌门了……”

      “谁说他败了?”

      小白摸不着头脑,他是知道的,掌门曾是大比的魁首,因此被上任掌门看中做了亲传弟子。这样的掌门,怎么可能会输呢?

      “常人哪比得过疯魔?”陈映雪教导他,“以后遇见疯子,能避就避。”

      小白不懂:“哪样才算疯子呢?”

      韩不离那样呗,为了输赢,连命都可以舍出去的——

      “亡命之徒。”

      45.

      这只是一次弟子大比。

      可能十年一次,五年一次,如果上面的仙长高兴,也可以年年举行。

      它重要吗?重要,但对这群下到五岁,上到十五的小弟子来说,它不是生命的全部。

      没有人会在这样一场不大不小的比试中丢了性命。

      想投一个好师门,错过这次大比也不是没了机会。像严七凤,他就不是靠大比选上去的,山主想收徒了,岁竹师叔把小弟子往人面前一溜,严七凤就这么被留下了。

      到现在,严七凤都没想明白师父为何收他为徒。

      他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不是一场比试吗?

      不离弟为何……为何……

      严七凤知道不离师弟很喜欢师叔,他甚至知道不离师弟想做师叔徒弟,不然不离师弟缘何讨厌映雪师妹?他一提师妹,不离的脸都黑了。

      弟子都说这次大比是给映雪师妹扬名,做云昭师叔的弟子,怎么能够泛泛无名?陈家声名不显,就更要显出陈映雪的威风,不堕了云昭剑师的美名。

      严七凤才不信这话呢,映雪不是好名的人!但说来说去,有一点他是信的,云昭师叔会收映雪为徒。

      所以他一见到不离师弟,就是绷着心神的。不离弟本来就够伤心了,他可不要在这个节骨眼惹不离弟生气……

      “七凤师兄好。”

      破天荒地,不离师弟这次格外有礼,竟然主动向他问起好来!

      严七凤抬头看天,他觉得他可能没睡醒。

      这艳阳高照,刺得他眼睛疼。

      他眨了眨眼,试探问道:“不离师弟今日心情不错?”

      面前的男孩回他一个“尚可”,抿着下唇就不说话了,但墨瞳里洋溢的情感像插了翅膀不住地往外飞。

      他很快活。

      严七凤见他高兴,也笑了起来。

      “不离师弟,旗开得胜!”

      严七凤给出祝福。

      他是诚心祝愿不离弟得到胜利。

      他没有想过,从来没有想过——

      不离师弟会死……

      死是什么样的?

      严七凤不知。

      他一有记忆就在山上了,不是在这个山头,就是在那个山头,山上最多的便是他这样的小弟子,他们聚在一起,哪个师傅脾气最好,今天饭堂又出了什么新奇吃食,谁谁又被打屁股了……只要把头钻进去,重华上下的事,只有听不清的,万万没有听不到的。

      这样的日子,如果真有人“死”了,那也是屁股痛死,罚站累死,师傅吓人得要死……

      所以怎么可能会有人死呢?

      这不是,不是一场比试吗?

      严七凤拉住身旁的人:“这是幻象吗?怎么没人说今年会出幻象?”

      他看到两张发白的脸,眼里眼外都在犹疑:“是的吧?”

      “……”

      严七凤默然,一息?两息?严七凤不记得了,反正一转眼他就抱住了师父的双腿。

      师父是这次大比的主事,师父……师父他一定有办法!

      师父却摇头:“七凤啊七凤,你求我又没用,他自己不愿意出来强留在玄一塔,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能把他拉出来不成?”

      “可不离师弟会死啊!”

      那么多血……他甚至都看到戳出来的骨头了……

      “死就死了吧,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师父,你好狠!

      “哎呀,怎么这就哭了?”

      师父,七凤讨厌你!

      七凤要去找云昭师叔!

      云昭师叔才不会不管不离的!

      “那七凤去找她吧……”师父自己心冷不算,还想把云昭师叔拉下水,“说不定,师妹啊会畅快地给这孩子一剑呢!”

      “也算全了之前的救命之恩。”

      46.

      彭城,昔时与淮、岳二城并称为“韩城”,后沧海桑田,世事迁移,韩城“韩”还在,但这城池一分为三,再不复昔日盛景。

      陈映雪从小便知,彭城的蓝天之上,还住着一家人,那是真正的神仙。

      神仙不理俗务,其下自然有忠心的仆人为之料理。没人说陈家是仆役世家,但对着韩家人,陈映雪看得分明,家里的腰都是弯的。

      也不只是陈家,明明都是有名有姓的人家,见着一个“韩”,再跋扈的恶童皮都收紧了,露出浮于表面的谦卑姿态,一看就是提前被族人抽了顿。

      陈映雪不需要。

      她本来就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脸上只有欢乐不见忧愁,再做个好奇模样,说些惹人发笑的童言稚语,没人会看重四岁的孩童,自然也没人会防着这样的孩子。

      人人都喜欢她。

      那个韩家来的使者,一双眼睛一只嘴,既没长着天仙般的脸蛋,身上也没个三头六臂,他跟陈映雪看到的陈家人没有两样,完完全全就是个普通人嘛!哪是什么神仙?

      陈映雪是这么想,也这样问了。

      使者笑个不停,笑完后答,他本就不是什么神仙,他只是个修士。

      “修士与我们又有哪些不同?”

      使者又笑,天道之下,皆为蝼蚁。

      “但某还是愿意成为一名修士。”

      陈映雪懂,别看蝼蚁微小,里面可还是分出等级呢!能向上的,为何要留在原地?

      但有些话是不必同外人说的。

      女孩眨着眼,脸上挂着期待:“那映雪也能成为修士吗?”

      “某看小姐如此好奇,何不来我韩家一观?正好,某家小少爷同小姐一般大呢,到时候也好作伴了。”

      韩家的小少爷,韩不离吗?陈映雪知道他,那是个病恹恹的家伙。

      又弱又小,和这样的人凑在一起麻烦死了,她哄陈青松就够了,可不想再多一个!

      偏偏这韩家人跟抽风了似的,经此一遭,陈映雪不问了,他也说个不停,话里话外那个意思,就是要把她陈映雪送过去当个玩伴,甚至更不堪点。

      阿爹阿娘才舍不得呢!

      这世上有修士自然有咒力,陈映雪咒这姓韩的倒血霉!

      呸!不要脸!

      可真不知道是她嘴上开光,还是姓韩的命有此劫。端阳韩家灭族了。

      说灭族也不恰当,陈映雪面前还有一个——那个病秧子。

      病秧子命真大啊。

      看他这不把命当命、血流如注的模样,谁能想到,这曾经是个弱不禁风的病小孩?

      陈映雪没想要他的命,她要风风光光拿下大比的桂冠,如此喜庆的事,沾上人命就不好了。

      ‘真是废物。’

      她这些时日收的拥趸竟然好意思称为“师兄”?

      “你还拿得起剑吗?”

      不过,这病秧子真狠啊。

      外面的重华弟子都看着呢,云昭仙子也在,陈映雪也不想明摆着欺负人,反正现下又不是只有韩不离这个对手。

      毕竟流了那么多血,看在他这么惨的分上,她可以让他站在她身后。

      “回春丹。”

      陈映雪没有回头。

      她抽出缠在腰上的软剑,眉目带笑:“映雪初来乍到,还望师兄指教指教。”

      47.

      “……不离,这是最后一次了,不要怕,相信阿爹,你的阿娘一定会好起来的。”

      “不离信阿爹。”

      阿爹说什么,不离都会信的,阿爹不会害不离,阿爹是爱不离的,阿娘也爱不离……不离呢?不离也爱阿爹阿娘啊。

      那什么又是爱呢?

      爱,阿娘说因为爱,不离才降生到她的怀中,也因为爱,阿爹才不舍得阿娘走。

      所以爱是禁锢。

      不离爱阿娘,不离跟阿爹一样,都不会舍下阿娘的!

      可阿娘没说过,爱它好痛啊——

      “……爹爹……不离想……好想……”

      不离模模糊糊,有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嘴里,他更加说不出话了。

      “阿爹知道的,阿爹都知道,不离松嘴……千灯节啊,不离想出府是吗?”

      不离伸手,指尖穿过那层铺开的赤色。

      “阿爹……阿娘……”

      榻上的男童已然神志不清,只是呜呜咽咽呼喊至亲,男人焦急揽过他的孩子,一手施法,一手抱着抚慰:“不离别害怕,阿爹和阿娘都和不离出去……”

      原来不离看不见的时候,阿爹是这样的啊。

      不离不知这是何地,他方才还在大比上与人争斗,一晃眼就到了这地方,还变成虚晃晃的灰影,谁都看不见碰不着。但即便如此,不离也凑上去挨着那个过去的他。

      “快醒来吧。”不离竭力不使自己的话里透着嫉恨。

      快醒来吧,阿娘阿爹在等着你呢。

      睫毛轻颤。

      这是要醒了。

      “阿爹……不离都听到了!”

      不离穿过记忆中的男人,他这次没有再伸手。

      “别着急,阿爹又不是哄你。”

      “可不离现在就想见阿娘嘛!”

      阿娘……

      不离还能再见到阿娘吗?

      “乖啊,不离,这是你的云昭姨姨,从此以后你都要听她的话,知道吗?”

      是道别的阿娘。

      阿娘叫他听话。

      不离才不想听别人的话!不离只要阿娘!阿娘带不离走吧,别丢了不离!

      中了禁声咒的孩子发不出丝毫声响,是去是留都没有他的声音,他只能张着这只无声的嘴,竭尽全力,宣泄他的痛恨!

      不离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这人一气之下就将他摔死了呢?

      蠢物!

      他之前有这样蠢吗?不离真想把他的牙给拔下来。不离知道,云昭姨姨那儿是留着疤的。

      阿娘不会害不离,阿娘叫不离听云昭姨姨的话,云昭姨姨她肯定不会害了不离去!这样简单的道理,不离现在才想明白。

      这不是蠢是什么?

      ‘阿娘。’

      不离静静看着这道身影。

      只要不去触碰,他就能永远看着她们了。

      ‘云昭姨姨。’

      在外面,不离可见不到云昭姨姨。

      但她们还是消失了,就在不离的眼前,活生生的身体变成溃散的流水。不离去捞,平地成了看不见底的湖泊,他沉了下去。

      “快看!映雪师妹刚才使的那招是什么?竟然生生扭了败势!”

      不离被这嗓子吵得头晕。

      他侧过脸,就是另一个人的点评:“真是极快的一剑,只是一个回身,如寒夜骤裂,我完全没有看清她是怎样刺出的,单凭此招,马路师兄怕是不敌。”

      同行的师弟并不赞同,瘦长的脸颧骨颇高:“师兄是在说笑吧?前面赵师兄李师兄败下阵来是不想落下个同门相残的恶名,陈师妹没有韩不离那般奸猾,还好心赠人丹药。若说人品,师弟自然是站陈师妹的,但大比还是要看实力,马师兄年长师妹许多,又素有美名,陈师妹此剑诀再惊才绝艳,也不可能越过马师兄去!”

      这些话像是贴着不离耳朵说的,字字句句听得格外清楚。又是大比又有师兄妹的,更不要说那些熟悉的名字了。

      不离跟着众人的目光抬起头往天上看,凌空的水镜中,是一男一女激战的场景。

      一眼便会忽视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看不到脸的黑影。

      不离只看一眼便知,那是他自己。

      这不再是记忆。

      这是当下。

      玄一塔内的人是他,场下观战的人也是他。

      或许他也不是他。

      不离穿过一个又一个青衣,他们在议论,在惊叹,在质疑,唯独不会面露惊恐大叫这里有个从天而降的人。

      他们看不到他。

      不离呢?水镜中的不离呢?他能看见吗?

      ——他还活着吗?

      不离冲向中央腾空旋转的黑塔。

      他要回去,他还没有见到云昭姨姨,他会赢,他还要——

      他还要做云昭姨姨独一无二的徒弟。

      “嘭!”

      飞起的一瞬,是放大又突然远去的烈阳,明明谁都瞧不见他,他却还是被这光芒灼烧了眼。

      不离应该闭上的。

      “那是天明剑诀!”

      ——在惊呼声中。

      “哈!这次真让荀师若说对了!万万没想到,云昭剑师竟然会收这样一个徒弟,我以为年纪要大一点呢!”

      “加油啊,映雪师妹,师兄看好你!”

      ——在喝彩声中。

      “这不是内定吗?有了天明剑诀这个金牌子,谁能不知这是江长老的弟子?江长老此举,实在令我失望!”

      ——在愤懑声中。

      “映雪师妹就算没有云昭剑师的私授,凭她表现出来的天赋与实力,也足以证明云昭剑师的眼光!不是谁七岁就能跟半步筑基的师兄比斗的!那些尖酸的人就应该自己上去同马路师兄斗一斗才对!”

      “映雪师妹就该是云昭剑师的弟子,名正言顺!”

      ——在欢呼声中。

      不离应该闭上的。

      不离努力了,挣扎了,起来了,跌倒了,跑得够快了,就差一点,只差一点,不离明明触到那层金光,不离可以爬上去的,不管怎样,不离都能上去的,不离是正在场内的弟子,不离的比斗还没有结束……不要驱逐不离,不要,不要……

      黑塔越来越远。

      不离眼中有浮云飘过,飞鸟掠过啾啾鸣叫,翠绿山峰重重叠叠。那是狭窄的一方天地,也是无穷的大千世界。

      它引坠地的痴魂去抓,可空空的身躯自然是空空的掌心。

      他什么都握不住。

      他当闭眼。

      什么剑诀,什么大比,什么师父,什么……什么都与他无关!

      他当闭眼。

      这本就不是属于邪魔的世界。

      他当闭……

      “啊!”

      有血珠喷溅而出。

      发颤的眼睫下,是一双狰狞的眼眸。

      血色浸透了这个世界。

      “哈哈哈哈——”

      不离才不闭呢!不离为何要闭?不离在这,就在这,天地万物日月星辰与不离何干?厌弃,驱逐,无视,这些尽管来吧,不离不在意!就算江云昭有了徒弟,他不离也能成为她唯一的弟子……

      只要杀了她,杀了她……杀杀杀!所有接近江云昭的都该杀……云昭姨姨是不离的……爱又怎样?恨又如何?能站在江云昭身边的只有他……阿娘阿爹走了,不离也要走的,是云昭姨姨自己过来的……江云昭,不会放过……

      ——是云昭姨姨自找的。

      ——是江云昭她自找的。

      他们不会放过她。

      “映雪师妹……”

      “啊!”

      即使鲜血淋漓。

      “……云昭剑……”

      “唔——”

      即使粉身碎骨。

      “……收徒……”

      “咳咳!”

      即使神魂俱灭。

      回去,回去……不离要回去啊。

      指骨扭曲着抠住金光下的石板,不肯动摇半分。

      但绝对的镇压伟力下,岂容邪魔放肆?

      再如何挣扎,再如何强硬,插在石板里的也是一个孩童的手指。如果没有水镜那精彩至极的比斗,细心的人会发现,广场上千年不变的青黑古物此时竟溅上几点艳色。而回过头,这点杜鹃啼血似的生命绝唱早在众人的踢踏中化为一抹暗沉。

      那细瘦的十指渗着血,一点一滴。

      然后一根一根尽数弯折。

      这次退了就再无可能。

      不离知道。

      不离没有可能了。

      “承让了,师兄。”

      女孩清甜的嗓音满是得意,但没人会对这份傲气生出恶意。

      此刻,不只是这片演武场上的三千弟子,但凡在重华的地界内,只要抬头往上看天,便能瞧见这最后的胜者。他们都在仰视,为少年意气倾倒,叹骄儿来日风华。

      她会是明日之星,整个重华注视着她。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做云昭剑师的徒弟啊。”

      这是所有见证这场弟子大比的人的共识。

      至于映雪师妹身后那一位?

      连气都不会喘,该不会是吓死了吧?

      哈哈哈——

      没有人在意那个人。

      有人在为他真心地哭,但除了那张笑吟吟的狐狸面,没有人能够看见。

      不离看不见。

      眼泪无济于事。

      太阳真大啊,不离想伸手去遮这烦人的亮光,但水滴率先落了下来,冲开眼中的污血。

      视线再次变得雾蒙蒙的。

      可光芒还是那么亮眼,刺得他双目红肿。

      缘是天下雨了,而不是眼里的泪一滴滴涌出。

      他到底要多久才明白,眼泪无济于事。

      可是不离好难受啊,不离抬不起手,不离再也动不了,不离不想听,不想看,不想感受,不想痛……不离不想的,不想啊。

      “云昭姨姨,不离不想的啊……”

      伤痕累累的小兽哀哀切切发出一声悲鸣。

      所有的鳞片爪牙都在摔打中磨损耗尽,只剩下烂软的身体和无力的眼泪。比起流干的血,现在才出现的眼泪有太多可以哭诉的了,身体的痛苦,世人的轻视,失败的不甘……以及被抛弃的无助。

      云昭姨姨,你为何不来看不离?不离……不离让你失望了是吗?

      念及此,男孩哭得更厉害了,上下睫毛黏成一片,想睁也睁不开。

      “云昭姨姨……阿娘阿爹……”

      他像是哭迷糊了反反复复叫着这几个名字。

      谁见了不道声可怜?

      天可怜见,有影子落在这破败的身上。

      没了曝晒,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是阿娘阿爹吗?阿娘阿爹你们终于来接不离了吗?”

      泪水糊住了双眼,抑或是还有别的什么,他尽力掀起眼皮也睁不开眼,只能张着嘴小心翼翼地询问,生怕惊走他朝思暮想的亲人。

      没有人回应。

      炽阳还被挡着。

      “阿娘阿爹……”

      是孩童颤抖的声线。

      一阵风吹来,是温热的风,一缕缕吹过他的身体,将他拥在怀中。

      但没有人抱他。

      一切都像是男孩临死前的想象。

      可再也没有灼烧的痛感。

      “阿娘阿爹,不离来找你们了。”

      孩子痴痴念着。

      确像亡魂引渡,小小的身体飞得越来越高。

      可就算挨着烈阳,不离也不再感到酷热难耐了。

      毕竟,云昭姨姨来了。

      她还是心软了。

      这样心软的云昭姨姨,可只有不离才能见到呢。

      男孩闭着眼,脸上是恬淡的笑,纯洁的孩子是什么样,他便是什么样。

      即使一身血污,衣不蔽体。

      48.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是非对错怎么能单看个人的角度呢?

      要真是掌门说得那样,弘道堂绝不会有如此凶人的位置。

      再说,小白也是真想见识那位胜过了掌门的无名师叔的风采。掌门不会哄小白,这样吃瘪的事更无可能,可宗卷白纸黑字记得清清楚楚,三十七年前的宗门大比,魁首姓陈名映雪,端阳彭城人士。

      “小白你屁股还好吧?”

      “好、好得很!掌门才舍不得打小白呢!不过你现在还不过去,掌门打不打你,小白可不知道呢!”

      “掌门有事吩咐?小白你可别骗师兄……对了,不要再乱翻,这些物什娇气得很!不能再碰坏了!”

      “知道了知道了。”

      小白以师父的清誉发誓,这次绝对小心!毕竟,这可是七岁的小掌门……这次摔了日后就再也瞧不见了!

      七岁啊,可比小白还小上一岁呢。

      “不过,三十七年前的回光卷在哪里呢?不要让小白难找啊……”

      小白喃喃自语。好巧不巧,木架上一个卷轴掉了下来,正正好砸中圆润的脑袋。

      小白捂着头大喜:“一定是你了!”

      手指一挑,尘封多年的光影就此打开。

      “唰!”

      寒光一闪,小白来不及眨眼,一把剑直直向他飞来。

      “啊!”

      小白平生还没受过这样重的伤,他抱住穿透的眉心只觉得自己要死了。真是好快一把剑,磨人的痛感追不上生机的流逝。

      小白倒在地上悲呼:“啊,小白死了……”

      然后一双脚踩过了他的身体。

      “不离师兄,好气力。”

      剑鸣铮铮,一把漆黑似墨,一把……嗯,返璞归真,小白没看出什么新奇,貌似是演武场上一抓一大把的普通剑器。

      但怎么可能普通,它的主人那般凶煞!

      下一刻,剑身断折。

      小白跳了起来,要去接掉落的残片,他到现在也不相信这只是把普通的剑。

      “可惜,此剑平庸,配不上师兄伟力。映雪这一路过来别无所获,几把顺手的佩剑还是有的。映雪不忍以器具之利欺不离师兄,这样,映雪……”

      “不用。这是你的,不是不离的。”

      小瓷瓶从小白头上飞过,瓶身上“回春丹”三个大字小白再熟悉不过。

      “唉,得罪了,不离师兄。”

      这叹息的声音格外刺耳,小白定睛去看发声的来源,是格外粉嫩的一张樱桃唇。梳着双髻的女孩大眼睛小圆脸,端得是可爱灵动。

      这样的小仙子,怎么可能在伤人呢?小白觉得他一定是想复杂了,这只是师妹对师兄的关心而已。

      他浑然忘了刚进来时那招式有多凌厉,现在心里只余兴奋,两眼亮得发光:“原来这就是小时候的掌门!”

      那对面就是无名师叔了?

      小白没有忘记打开回光卷的另一目的,转到又是红衣又是青衣的男弟子面前:“无名师叔?不离师叔?”

      他听到掌门唤人不离了。

      “不离师叔,你好别致。”

      小白指的是他身上穿的衣袍,小白闻不到血腥味,小白眼中所见到的是一个别具一格的重华弟子,破破烂烂的衣裳,十分叛逆的色彩,格外孤傲的个性。

      与掌门截然相反的一个人,难怪掌门不喜不离师叔。但小白喜欢啊,不离师叔拿着断剑跟掌门比斗还不落下风,不离师叔可真厉害。

      但不离师叔斗不过掌门的。

      小白身无修为,一双慧眼却已炼成。

      掌门还留有余地,师叔已经力竭。

      师叔应该接受掌门的好意用上一把好剑才对。

      师叔也应该吃下掌门给的回春丹。

      可这个师叔太傲了,什么都不要,对上什么都有的掌门,这下是输定了啊,掌门为什么说她败了,这样的掌门怎么可能会败?

      小白不理解。

      即使这是过去的幻影,伤不到小白分毫,但利剑穿胸而过,小白还是觉得胸口空荡荡的,像是被戳了一个大洞。

      只看掌门出手的这一剑,小白就知道,胜负已定,师叔挡不住的。

      师叔握剑的手在颤啊。

      “噗嗤。”

      很钝的声响,小白没有嗅到多余的味道,连溅起的液滴也没有在他身上开花。

      原来红色不是颜料,是血啊。

      小白头晕脑涨,他跟卷在血肉中的剑一齐倒向那个虚影。但黑沉的剑没有拔出,小白却是发软地卧在地上。

      师叔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小白被这手吓迷糊了,饶是对面也有些猝不及防。

      手上的剑卡在对手的身体里,这不是敌手的你死我活,这只是一场宗门内的较量。陈映雪厌烦韩不离,却也不想害人性命,她又顾及形象,如此这般竟是进也不得,退也不能,与手无寸铁有何异?

      韩不离才不管陈映雪对此事作何想法,他只知道,机会来了。

      手上的断剑果决劈向头颅。

      “哈!”

      陈映雪再也露不出甜笑。她顾及韩不离性命,韩不离可不怜惜她的。

      当下她便舍了这把黑剑,心念一动,手上就多了柄长剑,剑身细窄,通体雪白,其上流光溢彩,一眼便知是把神兵。

      断剑这次是断不能了,它被巧劲一挑,远远地飞走了。

      但韩不离手上也有了新的武器。

      小白眼珠都瞪了出来:“这这这……”

      只看这画面,他胸口就疼得厉害,替这个狠人师叔疼。

      怎么能这样把剑拔出来呢?不要命了!

      可这样也赢不了掌门啊!

      而且,师叔你不止血吗?

      知道是血后,小白再不能正视这个狠人师叔了,他挡住半边眼睛不去看人,只往明亮的小掌门那里瞧。比起另一边血淋淋的场面,还是掌门看起来赏心悦目。

      嘶——

      小白倒吸一口凉气:“掌门你……”

      华美的长剑甩出一道又一道血线。

      剑剑见血。

      每刺一剑,掌门就在那笑:“不离师兄,还不认输?”

      有了兵器又如何,本就力竭,现又加上大量失血,韩不离根本挡不住陈映雪这一剑快过一剑的攻势。但陈映雪并不是完全没有受到伤害。

      青衣下有深色浸出,往上看便是惨白如纸的脸颊,豆大汗珠顺着湿润鬓角滑进了领子。

      这把完好无缺的宝剑当真在韩不离手上成了如虎添翼,他彻底拿□□当成防护的盾,手中剑全然没有顾忌,只要在他倒下前打倒前方的人,他在所不惜。

      “疯了,疯了,彻底疯了。”

      小白何时见过这样酷烈的场面?难怪掌门怕他,小白只站在其中,就已觉心惊肉跳。

      见了这样为了荣誉不惜命的师叔,小白不确信掌门能否胜过他。

      毕竟,掌门再如何严苛,也是珍惜同门情谊的,即使师叔不惜命,以命相搏,掌门也断不可能做出危害师叔的事……就算掌门不喜这个同门。

      君不见掌门不喜师父,师父不也活蹦乱跳每天乐悠悠的吗?

      所以掌门到底是怎么胜出的呢?

      剑锋告诉了小白答案。

      小白见过的。

      就在那天,他一转身,那个人就变成了一只乌龟,背上负着好多好多的剑,他数了又数。

      “一,二,三,四……”

      血尽数喷在他的脸上,他看不清,他好笨,他忘记了,所以只能重新再来:“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小白好笨,分不清坏人好人,也数不清上面的剑,小白只能闭上眼手脚并用地爬走,尖叫着推拒那没有一点血腥味的怀抱:“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啊!”

      但小白长大了,尽管小白已经变成了笨小孩,可这次小白不会数错了。

      “一,二,三,四。是四支剑。”

      它们分别插进男孩的四肢,将他钉死在这片地面。

      是啊,男孩,小白突然发现这两个厮杀的人都是比他小上一岁的人。

      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恍惚间觉得他才是地上的那个人。

      “是我胜了。”

      没有娇蛮的调笑,女孩吐出喉中的污血,眉目间尽是森冷寒意。

      小白好像见着了掌门。

      他的脑子随即也醒了过来,他才不会被剑钉在地上,掌门爱他。

      只是他没想到掌门这手在这个时候就现了端倪。

      师叔打不过掌门也是情理之中。

      可掌门缘何仇视这个手下败将呢?

      “映雪首席,还不拜见你的师父?”

      “师父!”

      “你的师父不是我。大比魁首方为掌门之徒。”

      这个玉面仙子的突然现身没有吓到小白,但掌门的那一嗓子差点就让小白摔下去了。

      什么!师父?掌门的师父不是前掌门吗?

      前掌门小白见过的,一个慈祥的老爷爷。就算仙道玄妙,老爷爷跑到三十多年前也不能是个如花似玉的仙子啊!

      听到仙子的回答,小白一颗提起来的心终于放下了。就应当是这样才对,掌门的师父自然是掌门。

      可小掌门看起来很不乐意。

      “云昭仙子,你明明就是要收徒的!说好的弟子大比你会收徒,没想到到头来竟然这样愚弄映雪,愚弄弟子!”

      “映雪如何不堪,竟入不了你的法眼!”

      “你不收我,难道是想收那韩不离为徒吗?”

      没想到掌门幼时竟这样刚烈,换成小白,是断然不敢同长辈这般说话的。

      面对掌门的控诉,名叫“云昭”的仙子面无波澜,她甚至连半分眼神都不曾投向另一边没有声息的师叔。

      她不像是会偏袒的人,小白觉得,她漆黑的双目幽静到透出薄薄的一层暗紫。

      她不在乎掌门的想法,也不在乎掌门口中的师叔。

      “我不知。”

      “你怎么能如此对映雪?”

      陈映雪第一次尝到了哽咽的味道。

      云昭仙子她没否认!哈,对映雪是“不愿”,对韩不离就是“不知”了!她陈映雪竟然输给韩不离这疯子!

      韩不离一直不抬头,是在偷笑吧?

      他故意的,故意用这样激烈的手段博得云昭仙子怜爱!

      她不会让韩不离如愿的。

      泪水不再受限,陈映雪很少用眼泪示弱,但这不代表她不会。

      她哭得很是伤心,在小白看来,一颗心都快哭碎了。

      “你知道映雪是为何而来的,云昭仙子,我们都是为何而来,你知道!映雪就算了,掌门之徒加身,映雪不委屈。可仰慕你的师兄师姐呢?”

      “云昭仙子亲临大比,只是来跟众弟子逗趣的吗?”

      小白头顶传来叹气声。

      “我并无此意。我也无心收徒。”

      “种种恶果,皆因我起,是我之错。我虽对人师无感,却也不想再这么错下去。”

      小白看到她面上露出的疲惫,也看到她解下发间的玉簪,远远丢向东方。

      墨发倾泻的那刻,这把小剑没了踪影,小白只看见物主人抬手的动作。

      “只此一物,就在重华境内,谁若寻得,便为我门下之徒,青天在上,重华为证,永生不弃。”

      ……

      “掌门,小白又乱碰宗卷了!”

      “嗯?”

      小白原以为见到那张幼嫩的包子脸,他就不怕掌门了呢。谁知道掌门只投过一个眼神,他的手脚就不听使唤了。

      掌门,害怕……

      “掌门,那个,那个……”

      “那个什么?”

      陈映雪拎起小贼,面露不善。

      “小白知错了。”

      就这么当场截获,小白也说不出什么狡辩之言。再说,他有可能看错了。毕竟,谁会在这种情况下笑得那样欢喜,血污下一双眸子熠熠生辉。

      “我的……”

      “是不离的……”

      49.

      “你便这样纵他下去?师妹,纵子如杀子,这是师兄的经验之谈哦!”

      “我便杀他又如何?”

      “不如何,你的徒弟师兄可不怜惜。啧,冰天雪地,到时候可以见到新鲜的小冰人了。”

      “方清缘,喝茶都堵不住你的嘴。”

      “师妹,这就走了?香烛都没燃尽呢!”

      “多舌。”

      这风风火火离开的模样看得方清缘是直摇头:“师妹啊师妹,这可是个祸患精啊。”

      “师父师父!不离师弟上苍山了!这可怎么办哪!”

      徒弟都是讨债鬼,人家自个乐意去的,用得着你担忧?方清缘都不想搭理这傻徒弟。

      “他伤得那样重,苍山又那般的冷,处处都是千年的积雪,就一只手掌大的簪子,掉到苍山就跟一滴水融入海里一样,不离师弟怎么可能找得见!”

      可笨人有笨人的本事,围着方清缘转着念,叽叽喳喳就没停下。先别顾着他的不离师弟了,他的亲师父都要被他念叨死了!

      “师父,不离师弟不是你的师侄吗?三师叔就这么一个孩子,你忍心看他死去吗?”

      “七凤对不住不离师弟,最初就用谣言害他,现在身为师兄,也不能护他。不离师弟要是死了,七凤……七凤也修不成道了!”

      “师父,七凤这样你都无动于衷!你这个冷酷无情的人,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七凤这个徒弟了?”

      哎哟!

      没招待上师妹的果脯正好有了用武之地,方清缘把这张喋喋不休的小嘴塞了个满。

      “是是是,我冷酷无情,那你怎么不去寻你有情有义的云昭师叔?”

      “唔……”小胖徒努力吞咽嘴里的零食,“窝枣布导是书啦……”

      “那七凤猜你的好师叔到哪里去了呢?”

      50.

      重华很大,苍山也很大,只是山脚的冰雪就足以冻住行者的双腿。再往上,便是噬人的风暴。

      这不是一个小弟子该来的地方。

      偏偏脚下多出了无数条造访的痕迹。甚至,连山腰也出现了几张年轻的面孔。他们青白着脸,在拉出一个被风雪吞噬的同伴后也败下阵来。

      没有人能找到云昭剑师的信物。

      再走下去,只会把命葬在这里。

      有了这个判断,他们认命了,手拉着手往山下挪动。

      途中,他们碰到了那个凶星。但此时此刻,没人会出口笑话他了。

      他和他们一样,都是来寻找信物的,他也深深敬仰云昭剑师,想拜她为师。

      但没有这个可能了,云昭剑师此生都怕收不到什么徒弟了,这样刁钻的设定,有谁能破?

      “望你如愿。”

      因此,他们会对来此的每个同道给予祝福,哪怕对方是恶名远扬的凶星。

      凶星不愧是凶星,都未曾看过他们一眼,就弓着腰往上走去。

      “他会下来吧?”

      “这是个疯的,谁知道呢?”

      他们自然见不到他下山,但后来所有重华弟子都听闻了,当日凶星站着进躺着出。

      躺在云昭剑师怀里的那种躺。

      51.

      不离抱着怀里的玉器不肯闭眼,颈上挂着的平安扣早在挖出一面之缘的发簪时就同它一道塞进还有温度的胸膛里。

      其实他已经看不见了,睁着一双眼也是徒劳。

      但不离想让云昭姨姨第一眼就能看到不离在等待。

      快找到不离吧,云昭姨姨。

      他静默数着那兴奋到足令他四肢发颤的时刻。明明身体应该僵硬无比,他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是活物。

      心跳得好快。

      “咯吱——”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

      那是破开的一线天光。

      是明媚但不炽热,只拥着他的光亮。

      她找到他了。

      原来这世上会有暖阳照在不离身上。

      这是阿娘替不离找的,现在不离又亲手抓住的天光。

      可不离真的抓住了吗?

      他茫然伸手,掌中触感细软如绸缎,那是垂在肩头的发丝,如今落到他的手上。

      “云昭姨姨。”

      “嗯。”

      “……师父。”

      “嗯。”

      不离安然闭上双目。

      他会是江云昭座下唯一的弟子。

      师父,不离会很听话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师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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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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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