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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放榜 是要做清流 ...

  •   从衙门出来,一阵秋风拂过,刘粟打了个喷嚏,方觉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今日之事可大可小,关键在于高台上的大人们如何决定。

      纵使再眼馋袁三口袋里的银子,他也绝不再做那要命的生意了。

      申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让他不要多想。

      想来他家中已被袁三搅得鸡犬不宁,几人便先到刘粟家去。

      不大的院子里一片狼藉,袁三他们砸了好些东西,地上零零碎碎的。

      苏音找了簸箕和扫帚,将地上的东西打扫干净,狗儿也在一旁帮着整理,申掌柜到堂前生火煎药。

      看她们这般忙活,刘粟反倒手足无措起来。

      他忙要上前搭手,却被申掌柜拦下:“你伤还没好,先去里屋歇着,等好了我叫你。”

      苏音附和道:“申掌柜说得对,你先躺着歇会,身体要紧。”

      刘粟推辞不过,只得依言回屋,简单收拾了一番。

      申掌柜为刘粟煎药,苏音则在一旁做了汤饼放在院内的方桌上,喊他们过来吃饭。

      折腾了一上午,旁边的三人皆已开吃。

      刘粟看了他们一眼,也吹了吹碗边,喝了口汤。

      一股暖流从喉咙直热到嗓子眼,连着胸口也暖暖的。

      他嗫嚅了下,终于将上午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尽数道出:“今天真的多谢大家,如果你们没来,或许我就真走不出府衙大门了。”

      “不存在哈,你这娃儿在说些什么呢,帮你本来就是该的哈,莫搞得那些弯弯绕绕的。”申掌柜笑道。

      刘粟脸上没了半分平日的吊儿郎当,反倒透着股执拗的认真:“申掌柜,我知道这些年您对我多有照顾,全因当年救命之恩,如今您也救了我一次,咱们是互相救了对方一次,请您也不必再执着于当年之事。我从小无父无母,一个人长大,多谢您这些年对我的照顾。”说着便要跪下磕头。

      申掌柜扶起他的胳膊:“哎,搞快些起来,跪啥子嘛,莫要这样啦娃儿。”

      苏音也帮着申掌柜将他扶起。

      待他坐好,申掌柜又道:“你这娃儿咋个就是不听劝嘛,我都说喊你来我的饭馆做事你偏不肯,非要在江湖头混,那大街上三教九流的人堆堆儿,出点啥子事情,哪是你个毛小子能抗得住的。那些个营生以后莫要再沾手了。”

      因苏音和狗儿在旁,她没有点明。

      申掌柜将药碗往前推了推:“等你把身子骨养得硬朗朗的,就来饭馆做跑堂,每月包吃住,银子也少不了你的,莫再一天到晚惹是生非,听我的,安安稳稳挣钱,比啥子都强。”

      刘粟认真思考罢她的话,承诺般郑重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申掌柜又同苏音唠叨了几句:“你莫看他现在应得好,这小子心里指不定打了啥子算盘,到时候保准又要扯拐去搞其他事情。”

      苏音回道:“或许他便是这样自在的性子,申掌柜您别担心,他这么大了,应该是有自己的考虑。”

      “哼,我还不知道他,他肯定还想着攒了钱去……算了,不说他。”

      申掌柜似是有什么顾虑,没再往下说。

      她看了眼苏音,见她欲言又止,似有话要说,忙将话题转到她身上。

      苏音扣了扣指甲,道:“掌柜的,后日我哥哥便要放榜了,我想请半日假去看看。”

      申掌柜之子在盛州附近的鹿鸣书院读书,自是明白寒门科考的不易。

      没有犹豫,她直接准了她的假:“你哥放榜嘞,当妹妹的肯定该去瞅一眼噻,莫得啥子好担心的,你放心去。”

      放榜之日恰逢中秋,双喜临门。

      揭榜处在贡院东墙下。

      贡院内种植着两株丹桂,据说是本朝开科后盛州城第一位状元亲手所植,每至放榜时节便能闻到其浓郁的香气,似是状元郎借桂香将气运传递给众人。

      虽然时辰尚早,张榜的东墙下已围起不少人,还有府衙调来的衙役在一旁维持秩序。

      平日宽敞的街道在这日变得拥挤不堪,除了参考的学子及其家人,还有许多城内的百姓也过来凑热闹,其中不乏带小孩的父母,待揭榜后让自家孩子摸一摸榜首的名字沾沾喜气,以期长大也考个好功名。

      “哎,苏公子你在这儿呢。”苏慎闻声看去,是赵浔身边的小厮,应是替自家主人来看榜的。

      “我家主人在那边,”小厮回头指了指远处一驾马车:“公子看完榜后,我家公子邀苏公子一道去吃酒。”

      “不必了,替我多谢你家公子的好意。”苏慎拒绝得很干脆。

      似是没料到他会拒绝,那小厮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得,那就恭祝苏公子一举夺魁,小人先回去复命了。”

      待他离开,苏慎将视线转回榜台,神情更显凝重。

      但愿,但愿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一旁的苏音以为他是紧张自己的成绩,安慰了几句,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怕犯了忌讳。

      母亲叮嘱过她,揭榜之前,说话做事都要小心。

      她强转了思绪,抬头盯着榜台看。

      官府的人携黄纸而来,现场的哄闹声不约而同止住,众人屏气凝神,皆抻了脖子等待这场秋闱的最终宣判。

      刚贴下第一张,便有眼尖的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我中啦,我中啦,第二十九名。”

      激动的声音在人群中反复回响,伴随着些许道贺声。

      似乎是受到高中者的感染,原本就拥挤的人群此时有些骚乱,有官兵在榜前横起长矛,却也阻止不了躁动的人群。

      黄榜尽数贴完,无数双眼睛紧紧扫射着上面的字,都想在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苏音知晓哥哥才识渊博,便先从前面开始看,一连十行都没有哥哥的名字。

      害怕多过焦急,难道哥哥此次成绩不佳?

      她定了定心,又一点点往后看,不错过榜上任何一个字。

      乡试录取人数并不多,不过三十余人。

      苏音很快找到了哥哥的名字,是乡试第十八名。

      她怕自己看错,反复对照了姓名和排名,终于确认了这个结果。

      心中大石落地,哥哥这么多年的辛苦没有白费。

      苏音想对身旁的哥哥道声恭喜,却发现他身边已有不少人在道贺,哥哥也正拱手一一回应着。

      余光瞥见从马车上下来的赵浔,苏慎低声让苏音回去。

      苏音知晓放了榜,哥哥忙于应付各方道贺抽不出空理她,便道食肆事忙,她也准备回去了。

      赵浔下了马车,先到黄榜前看了眼名次,方随人潮走到苏慎跟前道贺。

      苏慎拱手还礼:“贮渊兄同喜,贮渊兄此次名列第十,确实可喜可贺。”

      赵浔顺势往前凑了半步,忙抬手虚按两下,语气中带着几分热络:“哪里哪里,还是润钦兄平日对我多有帮助,我才能有如此成绩,多谢润钦兄。”

      旁人只觉得他们在互相客气,只有他们二人才清楚对方话中之意。

      赵浔将手臂搭到苏慎肩膀上:“走,润钦兄,今日我设宴,我们一起到酒楼同乐如何。”

      苏慎推拒:“今日是中秋,我还是回去罢;再者,季文他未中,我这般宴饮纵乐倒显无情。”

      “润钦,你今日高中,理当庆贺,我也为你高兴的。”

      不知谁将许广介拉了来,苏慎面上略些尴尬,后悔刚才拿他当理由。

      夜晚,东月酒楼。

      赵浔邀了他们书院中举的八人同坐,似乎是在早早拉拢日后的政友。

      刘彦卿同他们皆不算相熟,只坐在苏慎旁边静静听别人说话,并不多言。

      知晓他性格腼腆,苏慎不时给他夹些菜以示照拂。

      这顿饭刘彦卿吃的艰难,苏慎也好不到哪里。

      看着在酒精作用下畅所欲言或是放声而歌的同窗,他却食之无味,意兴全无。

      这样难得的夜晚,于他们是纵情的欢夜,可于另一群未被人看见的大多数人来说又是难忘的凉夜。

      谁言中举之人尽是学识渊博之辈?谁又能料今日金榜题名之人,他日不会有一朝失足,跌落凡尘的那日。

      面对赵浔的劝酒,他未有多饮,赴此宴不过是为了一件事。

      赵浔也并不强迫他喝,不过又找其他同窗同乐。

      酒过三巡赵浔起身更衣,苏慎寻此间隙从后跟了上去。

      为免惹人怀疑,苏慎没有跟得太紧,不过在酒楼里转了几个弯便不见他的踪影。

      正奇怪间,肩上突然搭上一只手,吓了他一跳。

      “润钦兄,你怎么在这。”赵浔说着将头歪靠上了他的肩。

      苏慎皱了皱眉头,心道不该等他喝得这般烂醉才准备发问。

      不过酒后吐真言,清醒时或许还会有所掩饰,借着酒意或许能让他给自己一个如实的回答。

      他扶着赵浔的胳膊,想往一处无人的角落去问他:“贮渊兄你喝醉了,我扶你过去。”

      赵浔随他走了几步,忽而一个转弯,二人皆跌进一间未点灯的屋内。

      苏慎没有防备,随他倒在地上,反应过来后赶紧起身,又拉赵浔起来。

      赵浔被他拉起坐立在地上,上半身向他靠近,附耳道:“苏慎,还是你人好,书院里那么多庸才,只有你是真正有志之仕。”

      苏慎只觉得这场景太过怪异,他直起身放开了扶赵浔起身的手,往后撤了些:“你过谦了,论才能手段我远不如贮渊兄。”

      屋外的光打在他背上,将他的黑影沉沉压在赵浔身上,苏慎看不清赵浔脸上的表情,索性直接开口。

      “今日我只问贮渊兄一句,那晚你问我的那几道题……是否早已知晓那是闱中试题。”

      “哦,那个啊。”

      赵浔悠悠起身,与他相对而立:“咱们可真是幸运,我那押题先生可真神,竟能压中原题,你说是不是。”

      “怕是神通太过了些。”苏慎紧攥衣袖。

      若一题压中倒也罢了,一连三题通通压中,这概率是否太小了些。

      “哪来什么神通,这就是命,你我二人的好命。苏慎兄又何必执着于此呢?”

      赵浔伸手欲拍他肩膀,却被苏慎避开。

      他挑眉冷笑,酒气混着熏香扑面而来:“苏兄何必学书院夫子做迂腐先生?我这般看重你……”

      他这话就在是同他摊牌了。

      话音未落,苏慎突然揪住他的衣领:“此事若为人所察,你我功名尽失,终身不得入仕,甚至会牵连家人。我自问清白,可你为何要这般害我!”

      赵浔被攥得踉跄,他望着苏慎急促起伏的胸口,忽地低笑出声。

      这双总是写着忠孝节义的眼睛,此刻却满是慌乱。

      恰如长在春日的林间桃树忽然飘起了冬日风雪,雪映桃花,别有一番韵味。

      可他这般正义凛然,倒显得自己像个小人。

      寒风中的桃花能活几时,还不是需要移至温室受人呵护。

      他面色一沉,反手扣住苏慎的手腕:“清白,你自问真的清白?”

      苏慎意识到自己失礼,抬手退开半步,不再与他肢体相触。

      赵浔并未计较,慢悠悠抚平衣襟上的褶皱,眼中醉意尽消。

      “你以为田税挂名的事没人查?丈量田亩的朱笔圈到你那二十亩薄田时,是谁让人连夜将你的事压下。”

      他逼近半步:“我为你到处奔走时,可没想过要你谢恩。”

      苏慎闻言瞳孔骤缩,如当头一棒,呆愣在地。

      他没想到此事竟进展得这般快,赵浔私下竟又为他做了这些。

      酒气混着雪松熏香漫过来:“你要做正人君子,可知我为何偏要拉你入局?”

      赵浔的声音忽然变低:“因为,只有你我拴在同一条船上,你才会明白。”

      话音戛然而止。

      赵浔转身行了几步,又在门槛处顿住:“现在你我是同船之人,是要做清流君子,还是要做官,自己可要想好了。”

      未说完的话隐在夜风里,只剩腰间玉佩叮咚轻响。

      苏慎怔在原地,忽忆起半月前替赵浔解经义时,那人指尖不经意拂过他手背的触感。

      现在想来,那种温度,却比隆冬砚台里的冰还要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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