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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矿场 陆桓面显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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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高阁雅间内,酒菜早已备好。
陆桓谦辞再三,在赵宣下首落座。
官场座次自有规制,当以资历为序。
赵宣执盏道:“早闻陆大人乃同知大人嫡孙,此番赴任盛州,可要好好团聚一番。”
话音未落,席间已泛起一丝微妙的暗流。
本朝虽无官员避亲任职的明律,但派有姻亲关系者赴任监察,难免有包庇袒护之嫌。
而提议派陆桓来此地的人,正是左相姜贤。
朝堂之上,姜贤同吴士瑞的党争由来已久。
吴士瑞力主革新,倡言重订税制、改良取士之法。
姜贤则为守旧一派,坚称变革劳民伤财,恐难收实效。
皇帝虽正值壮年,心怀恤民之志,终允吴士瑞之奏。
革新之变,首以科举为破口。
今岁年初,朝廷颁下明诏,各州衙照壁贴着黄榜:永罢恩荫入仕之制,无论公侯勋戚子弟,皆须按科场旧例试以经义策论。
黄榜颁行后百姓议论纷纷,皆道圣上罢恩荫,实乃体恤寒门子弟,使更多苦读之士得见进阶之路。
吴相趁热打铁,上书想以盛州为试点,重新丈量土地、推行新税,为新政梳理标杆,喂皇帝吃下一颗定心丸。
既以盛州为试点,吴相必会派熟得新法的亲信门生赴任。
姜贤闻讯,以盛州吏治积弊已久、秋闱在即为由,谏言勘核当地情状,慎选任事之人。
经过一番朝堂举荐,这变法大计的开篇重担,就落在了陆桓身上。
姜贤此举看似公义,实则暗藏机锋。
若查无所获,陆桓有包庇之嫌;而若真查出贪墨情弊,其外祖恐难全身而退。
这场由朝堂党争引发的暗战,已然将陆桓裹挟其中。
赵宣身着绯色官袍端坐主位,眼角细纹里藏着经年累月的世故。
这位刚过不惑之年便官至四品的知府在官场上的钻营手段陆桓早有传闻,不过与他相处数日,陆桓深知其行事滴水不漏,索性不做无畏争锋。
他拱手道:“赵大人不怪我未按制便好,外祖年事已高,晚辈实不忍推辞其殷切相留。”
又将鎏金酒盏拿起:“赵大人肯屈尊相邀是下官之幸。此番彻查盛州诸事,本就仰仗大人鼎力相处,我二人虽职责有异,却同怀为国为民之心,往后行事,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赵宣笑道:“好说好说,大人身负圣命,千里莅临盛州,足见朝廷对盛州的殷殷期望。我等当全力配合,一应文书卷案,皆毫无保留呈于大人案前,若有任何需要协助之处,大人但说无妨,我等自当配合,只求不负皇恩。”
二人举杯共饮,似乎达成某种默契。
外间的婢女得到准许,将剩余的几个菜肴上齐,,一旁的周判官主动介绍道:“听闻陆大人幼时曾在盛州小住,不知这桌菜肴可还合胃口。”
陆桓扫了眼案上的青玉盘盏,目光落到那道泛着油光的清蒸鲃鱼上,鱼肉白嫩鲜美,葱丝与豆豉交融,勾起遥远的记忆。
那是母亲新丧不久,他浑浑噩噩间接到外祖的书信,信中力劝他回乡备考科举。
遵外祖之命,他曾在盛州暂居过数月。
“现下正是这鲃鱼的季节,我倒来得巧,八月盛州的鲃鱼是旁处都比不上的。”说着执著夹起一片雪白鱼肉,声音里难得染上几分兴致。
满座官员纷纷附和,着他的话,席间氛围似有融洽。
陆桓端起酒盏欠抿,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那道蒸鱼上。
从酒楼出来,陆桓回府换下官府,径直去了西市。
如意酒楼里那盘清蒸鲃鱼总在他眼前晃动,在他的记忆里,鲃鱼个头不算小,可今日那鱼却比他记忆里的小上不少。
以如意酒楼的规格,自是将最贵最好的呈上。
若连酒楼里的食材都这般,盛州城内的水产生意可见一斑。
西市人声鼎沸,河鲜摊位鳞次栉比。
陆桓在腥气弥漫的街巷中驻足,目光扫过木盆里翻涌的活鱼。
这些草鱼、鲤鱼虽勉强张合着鳃盖,鱼眼却浑浊发白。
“客官可要来瞧瞧,”一个络腮胡商贩见他衣着考究,立刻堆起笑脸:“咱这儿有刚捞的鳜鱼、鲫鱼……什么鱼都有。”
陆桓蹲下身,指了指木盆里那鲃鱼:“这鲃鱼怎么卖?”
听他是盛州口音,商贩回道:“三钱一斤,您若多要算您二钱八,现下鲃鱼可不多了。”
陆桓眉头微蹙,盛州城平均每户人家每月开支不过二钱,这鱼虽鲜美,却并非稀罕之物,怎会这般贵。
商贩解释道:“嗨呀,客官您尽管去问,现在活鱼就是这么个价格。”
陆桓又问了其他鱼的价格,比鲃鱼只高不低。
他站起环顾四周,这里本是盛州城最热闹的水产集市,可部分鱼铺半掩木门,挑担商贩的竹笠歪斜,箩筐里的虾蟹蔫蔫地蜷在湿布里。
本该河鲜满仓的时节,西市竟连条活蹦乱跳的大鱼都寻不见。
陆桓将视线转回,瞥见几条翻起白肚的死鱼:“你这鲃鱼可是盛州本地的鱼?怎么看着不大新鲜。”
商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骤变,慌忙用木勺将死鱼捞起,丢到铺里角落处:“嗨,这鱼离水半日难免打蔫,您放心,其他的都是今早刚从丰县运来的活水鱼。客官您再看看,我这鱼可都是好鱼。”
丰县是玉带河的上游重镇,水产向来丰饶,盛州水产,大多来于此。
这河鲜市场的乱象,到底是天灾作祟,还是人祸使然。
陆桓命侍从将马牵来,对身旁萧权道:“走,去丰县。”
丰县距盛州数里,陆桓快马两个时辰策马疾驰方到。
转过山道弯处,昏黄的夕阳余晖下突然跃出一片灯火通明的景象。
“大人。”萧权猛地勒住缰绳。
嘶鸣声中,陆桓朝下望去,数百名道佝偻的身影扛着黑亮的铁块,如黑色流萤般从洞窟中蜿蜒而出。
铁器的撞击声混着粗粝的吆喝,惊飞了回巢的林间宿鸟。
这里竟有一处矿场。
矿场不远处便是洊河,玉带河的上游。
洊河本波光粼粼,此刻却横亘在矿场北侧,宛如一条被污损的银练。
山洞前堆积如山的矿场映出的暗色在陆桓眼底挥之不去。
盛州水产骤衰,原来竟是如此。
那些本该鲜活肥美的河鱼,早被矿场排出的污水毒杀殆尽。
想起前几日查到的来路不明的铁锭,及今日公堂上心照不宣的袁三和刘粟。
陆桓面显凝重,私铁的源头竟在于此。
两人绕开矿场,打马至一处偏僻河滩。
河面浮着暗红铁锈,腐臭的气息裹着酸气扑面而来。
一砍柴路过的老翁以为他们想在这里饮马,好心提醒道:“这一片的河水早就被那矿上污染,畜生可喝不得,你们去别处吧。”
“老伯可知这矿场是何时开的?”
陆桓起身,用帕子擦干了指尖沾上的河水。
老翁眯着眼回想:“大概,大概三个月前,这里一夜之间就围起了栅栏。起初还有人去衙门告状,后来……唉,再没人敢提了。”
陆桓谢过老翁,薄唇微抿。
丰县县令明知私采铁矿触犯刑律,竟敢瞒报三月有余,更不惜污染河水。
但此刻若贸然揭发不仅会打草惊蛇,更会搁置恩师交付的改革重任。
夜风卷起他的衣摆,陆恒望着对岸明灭的矿场灯火忽然轻笑出声,既然朝廷命他在盛州推行新政,何不借着这股东风将计就计。
河水污染不独伤渔业,周边农事亦必受其累。
届时借土地勘察之名牵扯出私铸铁器之事,以官府政令整饬,可收一石二鸟之效。
“备马回盛州。”他翻身上马,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明日去见知府,就说本官要重订《盛州农商新策》。”
暮色中,马蹄声再次响起,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成竹在胸的从容。
盛州城郊的文昌庙内香火鼎盛,檐角铜铃被穿堂风拂得叮咚作响。
乡试方罢,不少秀才来此上香祝祷,青衿儒衫挤得月洞门水泄不通。
不少人捧着三柱长香作拜,望向鎏金神像的眼神里半分虔诚半分焦灼。
苏慎挽着竹篮立在香案旁,湖蓝色直裰袖口新沾的墨痕未掉,衣服下摆被风掀起角,露出里层打了补丁的中衣。
身旁许广介和刘彦卿正将几碟时新瓜果供上神台。
几人跪于神像前,闭眼诚心相拜。
步出殿外,许广介同刘彦卿打趣道:“邦彦兄拜得如此认真,待金榜题名那日,定要请我们吃个全鸭宴呀。”
刘彦卿乃歆州人氏,其乡鸭货素负盛名。
昔年其父曾至书院探视,携来满满一篮鸭脯、鸭舌等物,直教许广介垂涎不已。
“那季文兄届时也莫要忘了宴请我等。”刘彦卿微微笑回他。
几人在殿前点香,烟雾缭绕间,苏慎似有所感,环顾四周。
见庙祝行色匆匆,正朝庙外去。
刘彦卿心思缜密,顺着他的视线也朝那儿看了一眼。
许广介后知后觉,他插罢几炷香,方觉他们二人神色异常,遂问道:“润钦兄,邦彦兄,可是有什么不妥?”
苏慎看了眼刘彦卿:“方才见庙祝急匆忙外出,怕是有事发生。”
许广介浑不在意:“哎,许是又有捐香的贵人到了,赶着去奉承呢。”
三人转出庙门准备回程,步行一刻后,见三丈外的皂角树下聚着几个公人。
刘彦卿心道奇怪:“平日无事,官府的人怎么过来了。”
待细细一看,那几人似乎正在丈量文昌庙附近的土地。
为首的书吏将算盘磕在账本上,噼啪声惊飞了田间的麻雀。
他青布搭膊上悬着枚铜牌,走动时与腰间火漆印的文牒撞出轻响。
苏慎留意到他们丈量用的步弓缠着红绸,显然是新领的官器。
“怪道今日庙祝神色慌张,”刘彦卿望着那丈量土地的皮尺:“听说盛州城最近在丈量田亩,没想到连这种荒了的地也入了丈量册。”
十日前,州衙贴出的丈量告示,盛州治下土地俱要丈量。
一书吏一手执笔,在另一手所拿的账本上细细勾画。
似乎遇到了什么困难,那人皱了皱眉。
忽见不远处有几位长衫秀才,他朝他们看来,扬声道:“列位秀才请留步!”
待他们走近,他道:“且帮我辨个姓氏。这人姓芹,说不是芹菜那个芹,能是哪个芹字。”
苏慎看了眼书吏身旁正绞着粗布腰带、面露难色的老丈,蹲下身来,指尖在泥地上划写:“西字为头,早字作底。可是这个‘覃’字?”
那老丈盯着那字细看了看,点头称是。
书吏不耐烦地斜睨了那老丈一眼,照着地上的字将农夫姓名记在册上。
许广介望着账本上的姓名,问道:“官爷,丈量土地还要一一登记姓名么?”
那书吏漫不经心道:“都是上头的吩咐,哪垅地该着哪家主,须得拿详详细细记入鱼鳞册去。”
他眼皮一抬,扫了眼这几个寒酸秀才,接着道:“如今按新颁的均田令,各里甲须重造黄册。上头放了话,但凡有将田亩挂在生员、乡绅名下避税的,不管是隐了三分地还是瞒了五亩桑园,这月内都得从实报来。盛州七县的弓手现下正围着田埂核界呢。”
听闻此事,苏慎心中一惊。
当年他刚中秀才,便有乡邻捧着田契来投。
不过在鱼鳞册上添个记名,每年便能分着几担新谷,哪曾想会有今日这番事。
若被人递了揭帖,替人代纳丁银的进项没了不说,更要命的是,一旦查出诡寄田亩的旧账,犯了欺隐田粮之律,轻则褫夺功名,重则充军。
科举之路一旦被断,仕途便彻底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