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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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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晓哥哥高中,苏音满心愉悦,向食肆的厨子借了灶间,一番忙碌后掀开蒸笼。
蒸腾的热气一涌而出,笼屉里饼圆如月,正是应节日的月饼。
她用筷子将其逐一夹出放凉,将月饼一分为四瓣摆在盘里,又留了几枚收入竹篮,以素帕覆着。
李由喜欢吃月饼,今日是中秋,她要给他送些月饼去,更重要的是要告诉他哥哥中举的好消息。
怀着满心欢喜,苏音步履轻快,轻车熟路朝李由做工的府上赶去。
先前的那扇小门被人上了锁,苏音眉心微蹙,暗自思忖道:莫不是他们已经做完了活儿离开了。
她望着一丈高的围墙踌躇半晌,才转身磨蹭着往回走。
今日他大概是吃不上自己做的月饼了。
正怅然出神,忽闻不远处似有争吵声。
隐约听到了李由的声音,苏音疑心自己听错,又怕万一真是他。
她指尖紧攥竹篮提手,壮着胆子循声而去。
转过墙角,只见府门前十余个护院手持棍棒,将四五人围在当间狠揍。
被打的那些人倒在地上,虽奋力挣扎,怎奈棍棒如雨点般落下,闷哼之声不断。
苏音看不清里面的人,心中暗自惊怒:青天白日,竟有这般恃强凌弱之事!
且说李由遭众人殴打,早已意识模糊。
恍惚间,似见一道熟悉身影,却又不敢相信。
那身影竟真朝他奔来。
不过一眼,苏音便认出了他。
她丢了篮子跑过去,奋力扒开其中两个护院想冲进去救他。
混乱之中,一棍重重落在她身上。
“哪来的泼妇!”不知从哪里冲出来这么个愣头青,一护院怒喝,举棍便要打,却被身后的护院头目叫了停。
苏音只觉周遭棍棒骤停,缓缓放下护住头脸的手臂,抬眼看去,一顶华轿停在前方不远处。
她知晓是有贵人路过,为免冒犯,不过看了一眼便垂下了目光。
饶是背上痛得发麻,心中仍记挂着倒在地上的李由。
陆桓轻挑轿帘,眸光淡淡掠向众人。
灰布短衫的几人中,一抹浅蓝色格外显眼。
不过看了一眼,陆桓便将目光转向她身侧那身形魁梧的汉子。
此人身着粗布裋褐,袖管裤脚皆以布绳束紧以便干活,衣着远不如她那般干净。
他黝黑粗糙的脸上伤痕交错,唯有一双黑亮的眼睛,在日光下如黑曜石般熠熠。
陆桓看了眼轿旁的元庆,遂将帘栊放下。
元庆得令趋前数步,冷眼扫过被制住的众人,又睨向跪地的护院头目:“在此喧闹,所为何事?”
护院统领忙不迭叩首:“回大人话,这几个泥腿子来府上撒野,砸了好些物件。小的们唯恐惊扰贵人,这才出手阻拦。”
“明明是你们克扣工钱。”一名短衣汉子道。
他瞧见马车帘缝间隐约透出的人影,便想让这位贵人为他们主持公道。
又高声喊道:“大人明鉴,我等原是府上帮工,前日无故被辞,说好的工钱却未结够,今日特来讨个公道。”
在他说话间,元庆迅速上下打量了他的衣着:这汉子粗布短衣沾满泥灰,补丁层层叠叠缀在鞋帮,确是做工之人模样。
只是此人面上带着两颊酡红,说话间又有酒气,这样的醉汉也敢来宋府闹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既是讨薪,缘何又砸府中器物。”元庆看向他。
汉子闻言面色微变,心里有些发虚,下意识回头望向李由。
接收到同伴的目光,李由主动站出:“大人,是我不小心摔了府里的东西,自会照价赔给您。但我们今日来讨做工银钱,府里欠我们的工钱也该一分不少地结清才是。”
“赔?”护院头目嗤笑一声:“你这穷鬼,便是卖身为奴,怕也赔不起那块岫玉。你可知被你摔坏的那块岫玉价值千金!”
苏音虽不知岫玉何等珍贵,却听好友凤儿提过富贵人家常以美玉装点厅堂。
能盖得起这般府院的人家,所购之玉定是价值不菲。
她担心这次不能善了,又暗自希望李由攒下的钱能赔得起这玉。
轿中陆桓似觉此事琐碎,只命元庆唤来府中掌事处置,随即轻敲车壁。
车夫得令扬鞭,马车辘辘远去。
似乎是被有意吩咐过,府中掌事未再在工钱上多作刁难,当即将欠下的银子悉数给他们,催众人速速离去。
然李由失手打碎岫玉一事,却没那么容易商量。
那岫玉采自两千里外的岫岩县,又经名匠雕琢,虽是磕破了一角,却坏了整体气韵,纵有巧匠也难复刻如初。
管事虽将赔银一再酌减,仍是个令人咋舌的数目,他至少还要再赔八十两。
算上他手里的积蓄,也不过堪堪十两,苏音握了握他的手,表示自己那里也可再凑出十两。
尚差六十两的亏空。
李由眉头深锁,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道:“小人愿以工抵债,还望府上容我在府中做活,分期偿还。”
一算时日,竟要耗去整整十载光阴!
苏音惊诧地看向他。
望着李由坚毅的侧脸,她忆起往昔种种,忽觉心意已决。
既然已决定要和他共度终生,便不能只共甘不共苦。
她与李由同管事按了活契手印,做工五载,期满后债项一笔勾销。
走出府门,李由满心愧疚,心中不是滋味。
这本是他一人之过,偏生连累她也困在这府中为奴。
她兄长少年登科,前程似锦,她原该寻个门当户对的好儿郎。
却因他,要虚掷五年青春。
行至巷口,他忽的停了脚步,转身握住她手腕:“不行,我不能拖累你,走,我们回去,将你的身契拿回。”
苏音轻轻挣开他的手,看了眼他眉角伤痕:“契约既已立下,便无反口之理。你若要在此受十年苦,我岂能袖手旁观。”
她轻声补了一句:“你先回去敷药,我得往做工的地方去一趟。”
苏音匆匆赶回食肆,向申掌柜道明缘由,收拾了东西要离开。
申掌柜闻知,二话不说就要掏钱帮忙,却被她婉拒:“申掌柜,您这份心意我比谁都清楚。可您守着这铺子,每日忙里忙外,赚的都是辛苦钱,这钱我现下实在没个准头能还上,哪能拖累您?往后我在盛州城做活,或许还有求您帮衬的时候,这些日子受您照拂,我都记在心里了。”
申掌柜闻言叹息,不再强求,将她这几日的钱结清,送她至门口。
她倚在门框上,看着苏音远去的背影喊道:“你多保重噻!”
月上中天,更鼓遥遥传来,离宵禁只剩半刻钟,苏慎疾步踩着满地清霜,匆匆赶回住处。
一路上,赵浔那番意味深长的话,如绕梁之音,反复在他耳畔盘旋。
他反复回想,自己究竟是何时落入对方的视线。
自己的种种猜测,莫不是会错了意?
可无论怎么想,事到如今,他们二人已为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科举舞弊之事若为人所察,即便他问心无愧,寒窗十载换来的功名也将化为泡影。
多年苦读,皆付诸流水。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苏慎完全没注意屋里坐着个人,吓了一跳。
凭着窗外的月光,他看清榻边坐着的那个纤瘦身影:“妹妹,你怎么过来了。”
他摸索着取出火折子,将油灯点亮。
瞥见桌上竹篮,闻到月饼的一缕甜香。
这才恍然惊觉,今日是中秋佳节,妹妹定是念着他,才特意送月饼来的。
再看苏音,神色黯然,眉间笼着一抹愁云,似有难言之隐。
不过看了他一眼,苏音便心虚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哥哥,妹妹不孝,自作主张。”
她紧捏着裙角,将白日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
听罢,苏慎神色凝重,沉声道:“可已入了奴籍?”
见妹妹轻轻点头,他心中思绪万千。
田税风波暂平,科举舞弊又成心头大患。
这些事情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与其日后牵连妹妹,倒不如让她暂且在府中帮工,寻机再作打算。
妹妹入了奴籍,便同他少了牵扯。即使有天东窗事发,也牵扯不到她身上。
若能平安度过这段时日,待他在任地脚跟站稳,攒够银子,也能尽快为她赎身。
“我不怪你。”
他轻叹一声,伸手轻抚苏音发顶:“你重情重义,愿与他同甘共苦。只是,你可会怨哥哥狠心,不曾四处筹钱帮你?”
苏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坚定:“这本是我与李由的事,岂敢连累哥哥。如今哥哥高中,前程似锦,我只盼哥哥能一展抱负,切莫因我误了大事。”
苏慎却仍有些放心不下,又问:“那李由,他可会负你?”
苏音笑着摇了摇头:“哥哥放心,他不会的。”
她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眼中闪着光:“此事若真计较起来,他的那些同伴也脱不了干系,可李由却愿一人承担,这般有担当的男子,我断不信他会负我。”
苏慎点点头:“既已拿定主意,便安心去吧。待我赴任后,会常寄书信来。你在府中要万事当心。”
窗外月光依旧皎洁,屋内兄妹二人于桌前分饼而食。
人世间有诸多无奈,却也因这份亲情,多了几分直面风雨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