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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官府 谁能想到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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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刘粟伤势较重,申掌柜便派了苏音每日给他送去温热的饭菜与汤药。
日近正午,苏音提着食盒来到刘粟的住处,却见院门大开,院子里东西乱糟糟的。
正惊诧间,临院一老妇闻声探出头,见来人是苏音,忙上前道:“姑娘,刘粟那小子今早当街骂了人,被官差捆着押去府衙受刑了。”
苏音心头一沉,连追问缘由的工夫都顾不上,匆匆谢过老妇,提着食盒转身就往食肆跑。
申掌柜闻言脸色骤变,刘粟身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若是再挨上一顿严刑,怕是连性命都要保不住。
她二话不说,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攥在手里,又拉上苏音:“快走,去府衙!晚了就来不及了!”
路上,申掌柜眉头紧蹙,暗自思忖。
刘粟这孩子,虽说从未明说过自己的营生,可她从与袁老三偶尔的闲谈中,也隐约猜出几分——定然不是什么摆得上台面的正经买卖。
他年轻气盛,沉不住气,怕是惹了不该惹的人物。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府衙门口。
府衙正门两侧停着几顶装饰雅致的小轿,轿旁立着不少身着体面的仆从,瞧着是有大人物驾临府衙。
申掌柜目光扫过,心中一动:正门守卫定然森严,侧门、后门看管或许会松懈些,能趁机溜进去。
打定主意,她拉着苏音,绕到府衙东侧的一条僻静小巷,寻到了那扇平日里鲜有人走的东门。
东门墙根下,正蹲着个瘦小的身影,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音定睛一看,正是小乞丐狗儿。
她连忙快步上前,轻声唤他:“狗儿。”
狗儿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他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狗儿踉跄着从墙根下站起来,哽咽道:“苏音姐姐,申掌柜。粟儿哥他、他是因为我才被抓的……都怪我,都怪我!”
申掌柜蹲下身,拍了拍狗儿的胳膊:“好孩子,别慌,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狗儿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抽抽搭搭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今、今早,袁三的人闯到粟儿哥屋里,非要拉粟儿哥跟他们走。粟儿哥不肯,他们就、就砸东西,把屋里的碗碟都摔碎了,还、还抓着我的胳膊,说要是粟儿哥不依,就把我扔到河里去。粟儿哥急了,就骂了他们几句,他们就喊来了官差,说粟儿哥辱骂他,不由分说就把他捆走了……”
说着,他的眼泪又滚了下来,小身子微微发抖,满心都是自责:“都怪我,要是我不拖累粟儿哥,他就不会被抓了。”
苏音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安抚道:“傻孩子,这不怪你。他们本就是故意来找麻烦的,就算没有你,也会想出别的理由来激怒你粟儿哥。”
申掌柜看了看不远处府衙紧闭的东门,沉声问道:“他被押进去多久了?官差有没有说何时给他施刑?”
狗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哽咽着回道:“进、进去老半天了,我躲在墙根下听见官差说,要打粟儿哥十杖。今日被抓来的人不少,排着队呢,想来现在还没轮到粟儿哥。”
似乎是想到什么,苏音突然问道:“你可知今日那些来找麻烦的人,也就是袁老三的手下,他们可有人被抓进去受刑?”
狗儿闻言,用力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不解与愤懑:“没有,官差来了只抓了粟儿哥,连碰都没碰他们一下。”
苏音还想再追问些细节,申掌柜却已起身:“救人要紧,再耽搁下去,刘粟怕是真要挨杖了!”
说罢,拉着苏音快步凑到东门边,轻轻一推,那扇老旧的木门竟真的虚掩着,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东门平日里鲜有人走,看管松懈,守卫多是应付了事。
这原是他从一位常来食肆贳酒的老官差口中听来的,彼时她只当是闲话记在心里,万万没想到今日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虽说在盛州待了近十年,府衙这等地方,她却也从未踏足过,普通百姓哪儿想天天跟官府打交道呢。
瞧着四周规制严整的建筑,苏音只觉周身的空气都比外面凝滞几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什么人在那里!”一声厉喝陡然响起,紧接着,便见一名身着皂衣的男子从廊柱后转了出来。
他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正朝她们大步走来。
二人闻声猛地定在原地,苏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私闯官府,这可是大罪,她们不会被乱棍打死吧?
苏音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申掌柜身后缩了缩。
一旁的申掌柜倒是冷静许多,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目光飞快扫过那男子的衣着。
他虽也是皂衣,却比平日巡街的官差服饰多了两道细绦,显然品级稍高些。
定了定神,她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大着胆子快步上前,趁着男子走近的间隙,悄悄将手中攥着的一把碎银塞了过去:“哎哟,官差小哥,多有冒犯,多有冒犯!麻烦您行个方便,我们来这儿寻个人,叫刘粟的,这娃儿年纪小不懂事,上午才遭带进来的,我们就想跟他说两句话。”
那官差却像是没看见她手中的碎银一般,脸色依旧紧绷,冷声道:“官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尔等速速退出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申掌柜并未气馁,忙又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强塞进官差手中,语气愈发恭敬:“是是是,官爷说得极是!我们找到人马上就走,绝不耽误您办正事,您放心,绝不给您添麻烦!”
那男子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子,眉头皱了皱,似乎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银子揣进袖口。
原本紧绷的面容稍稍舒展了些,他清了清嗓子:“你们说的,是那当街骂人的小子罢?巧了,我正要提他去刑室受刑,你们倒来得及时。”
申掌柜陪着笑,又往他手中塞了一锭银子:“可不是赶巧了嘛!官爷您大人有大量,莫跟那不懂事的娃娃一般见识。我家那娃儿身子若不经打,还求您多担待。”
苏音悄悄扯了扯申掌柜的衣袖,申掌柜以为她是不舍银钱,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示意她别乱说话。
按理来讲一锭银子便足够,但为免刘粟受罪,哪怕多出这一锭银子也不要紧。
那官差自然是来者不拒,将两枚银锭子收好后,对她们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们出去在门口等着罢,待会儿我便让人把他送出去,保准他少受些苦。”
申掌柜连声称谢,拉着还在发怔的苏音转身就往外走。
她脚步匆匆,丝毫没留意到苏音略显畏惧的脸色。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东门外,那官差才慢悠悠地将银子从袖口掏出,仔细掂量了一番后,小心翼翼地塞进胸前的衣兜里。
而后低头理了理衣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才提着佩剑,慢悠悠地往刑室方向走去。
他身后不远处的屋檐下,赵宣正神情惶惶地立着。
他小心翼翼瞥了眼身旁面色冷峻的陆桓,心头暗骂这不识时务、不知死活的小吏。
寻常私收贿赂倒也罢了,今日巡按大人前来是提前知会过的,衙内的人当着大人的面收受贿赂,实在是打了他赵宣一记响亮的耳光。
赵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即转头吩咐身旁的随从:“快,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吏抓起来,从严惩处,别污了大人的眼!”
“等等。”陆桓抬手制止,朝那小吏离开的方向大步而去。
赵宣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压下心头的慌乱,硬着头皮跟上陆桓的脚步。
刑室内,刘粟正咬着牙忍受着臀部的钝痛,耳边忽然传来官差淡漠的声音:“一,七,十。好了,你起身吧。”
他被两名小吏架着拉起,看向面前神色不耐却明显手下留情的官差,心头满是疑惑。
“能自己走不?”那官差斜睨了他一眼。
刘粟动了动腿,臀部的酸胀虽明显,却足够支撑他行走,便冲官差点了点头。
官差当即叫来身旁一名小吏,吩咐道:“带他从东门出去,别让人撞见。”
刘粟跟着小吏走出东门,抬眼便看见东门等待的几人,便知这是申掌柜的安排。
他张了张嘴,感谢的话还未出口,一道威严的厉喝便从身后传来:“大胆刁民,竟敢在官府重地与官差私相授受!”
苏音浑身一僵,抬眼望去,只见刘粟身后站着数位身着皂衣的官差。
为首的两人身着官服,其中一人面容冷峻,正是方才在府衙檐下瞥见的那位气度不凡的大人。
她心头一沉,果然,方才的事果真被人瞧见了。
申掌柜反应极快,当即拉着苏音、刘粟和狗儿跪倒在地。
赵宣面色铁青,厉声吩咐手下:“把这几人全部收押!”
申掌柜连忙叩首,声音带着急切的辩解:“大人,冤枉啊!我等并非有意私贿官差,实在是事出有因!”
“哼,冤枉?我们知府老爷和御史大人亲眼所见,难道还能冤了你不成!”
赵宣身旁的随从厉声呵斥,语气不容置喙。
申掌柜心头一凉,她万万没想到这小小的举动,竟惊动了知府与御史大人。
再一想到袁三与府衙师爷的亲戚关系,瞬间明白过来。
今日之事,怕是早有预谋。
听到御史二字,苏音想起不久前食肆那几个秀才的谈话。
这位大人既然有更改不合规旧制的魄力,那必也能明辨是非,还他们一个公道。
她压下心头的恐惧,大着胆子道:“大人恕罪,我等此举确实触犯了官府规矩,罪该万死。只是此事背后另有隐情,关乎性命安危,望大人容民女细说,只求大人明察秋毫!”
“放肆!一个乡野村姑,也敢在在这多言!”
一旁的官差还想发难,却被陆桓拦下:“让她说。”
他的目光落在伏地的苏音身上,见她虽神色惶恐,却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心中微微一动。
得到准可,苏音略微整理思绪,将前几日刘粟当街被人毒打及今日之事细细讲来,其间穿插着刘粟和申掌柜对具体细节的补充。
申掌柜最后道:“若不是受人所欺,我们这些老百姓又何至于在大人您眼皮底下做这些,还望大人明察,还我们一个公道。”
说罢俯身重重磕了一个头。
陆桓示意身旁的侍从上前查验刘粟的伤势,待侍从俯身查看完毕,颔首回禀,他才转向一旁的赵宣。
“百姓既有冤情,便该彻查到底,还他们一个公道,赵大人以为如何?”
本以为这不过是件小吏受贿的小事,谁知还牵扯到故意杀人的案子。
袁老三……这个名字怎么听着这般耳熟?好像是谁的亲眷。
容不得赵宣再多细想,陆桓的目光已淡淡扫了过来。
赵宣连忙躬身领命:“大人所言极是,下官这就派人去提涉案人等前来!”
另一边,袁老三听说申掌柜贿赂官差的事败露,只暗笑对方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直到被公差押着踏上公堂,抬眼望见堂上正襟危坐的,除了他熟悉的知府赵大人,竟还端坐着位面容冷峻的陌生官员,才后知后觉地心头一凛,隐隐察觉到此间危机。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一衙役厉声道。
袁三看了眼知府老爷身边站着的师爷,低头回道:“小人袁三。”
赵宣一拍惊堂木,厉声问道:“袁三,有人状告你派人故意谋害刘粟,险些致其死命,你可知罪?”
袁三闻言,身子猛地一颤,瞬间明白此事为何会惊动知府大人亲审。
他当即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小人冤枉啊!请大人明察!”
他看了眼身旁原告石板上同跪的刘粟,语气急切地辩解道:“我与这小子素不相识,从未派人谋害于他,不知他为何要如此污蔑小人!”
还未问罪,他倒是先倒打一耙。
“素不相识?”刘粟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八月六日申时二刻,你派了五个手下,到方兴街寻我,趁着雨天行人稀少,将我拖拽至偏僻冷巷,持刀将我砍伤,若不是有人及时发现,我早已成了刀下亡魂,你敢说你不认?”
袁三脸色一白,强作镇定:“你血口喷人!无凭无据,休要污蔑我!”
“我有无凭据,大人一问便知。”
刘粟转头看向堂上端坐的陆桓与赵宣:“大人可将袁三平日交好的手下悉数带来,我们当堂对峙。此外,方兴街附近的商铺掌柜,当日也瞧见他的手下跟踪我,他们皆可作证。”
陆桓早已命人将涉及此事之人找来,众人皆在外候着。
他淡淡开口:“来人,将证人带上来。”
话音刚落,几名官差便领着几人走了进来,既有袁三的手下,也有几位身着绸缎的商铺掌柜,还有位背着药箱的大夫——正是当日为刘粟救治的大夫。
袁三的手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低着头拒不承认:“小人等从未见过刘粟,更未曾伤人!”
几位商铺掌柜也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不敢开口。
陆桓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大夫身上,沉声问道:“大夫,八月六日,你是否救治过这位少年?”
大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刘粟,当即点头:“回大人,是他。那天他伤势极重,胸前有三四处刀伤,深可见骨,气息微弱。若不是我当即取出回魂丹给他服下,他怕是撑不过当日。”
“你怎知那是刀伤?或许是被其他尖锐物品划伤的呢?”
陆桓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大夫。
大夫捋了捋胡须,语气肯定地回道:“大人明鉴,那伤口皮肉外翻严重,伤口宽度足有一指,深度也远超寻常划伤,边缘平整却带着利刃切割的痕迹,绝非瓦片、石块等尖锐物品所能造成,分明是大刀劈砍所致。”
寻常百姓家中多只有菜刀,大刀却并非人人可得。
一旁的申掌柜忙补充道:“大人,民妇记得袁三以前是走镖的,他那儿就有这种大刀。”
袁三猛地转头瞪了眼申掌柜:“你胡说八道!我虽有大刀,可那也是早年走镖所用,这些年早已未曾动用,怎能凭一把刀就断定我伤人?”
他转头看向陆桓,连连叩首:“大人,小人好些年不走镖了,家中的大刀不过是留个念想,实在不能作为定罪的凭据啊!”
陆桓并未理会他的辩解,吩咐道:“来人,去袁三家中,将那把大刀取来,交由仵作查验!”
官差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提着一把大刀返回,将其呈至堂前,示意仵作上前查验。
陆桓目光一沉,看向袁三:“你既非屠户,这些年又未曾走镖,可这刀刃并未发钝,且刀刃附近的刀面明显变薄,你平日用这大刀做什么?”
袁三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陆桓转而问袁三的手下:“你们每日跟着他,都做些什么谋生?”
那些手下见袁三如此,顿时没了底气,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皆低下头,无人敢言。
他们不过是些巷子里讨生活的泥腿子,本以为跟着袁三,便能在盛州城作威作福,谁能想到有上公堂的一天。
袁三慌乱之下,看向一侧的师爷,想寻求帮助。
可师爷却始终避开他的目光,显然是示意他认罪保命。
袁三心头一凉,他清楚,若是今日不认罪,一旦被查出自己贩私盐的勾当,那牵连的可就不止他一人了。
僵持之际,赵宣一拍惊堂木:“大胆袁三,人证、物证俱在,你雇人当街用刀伤人,还有何话可说!”
见袁三依旧迟疑,他的几名手下纷纷跪倒在地:“大人,我们认罪!是袁三让我们去砍伤刘粟的,还让我们故意寻衅。”
袁三无奈之下只能磕头认罪:“草民……草民认罚。”
陆桓却并未就此罢休,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你只说认罚,却未说明为何要谋害刘粟。你二人之间,究竟有何仇怨,让你雇凶杀人?”
刘粟与袁三皆是一僵——他们之间的矛盾若是挑明,两人皆难逃死罪。
袁三连忙抬头,语气急切地辩解:“大人明鉴,我与他并无深仇大恨,只是此前在街头发生过争执,我一时气不过,才想给他个教训。”
陆桓看向刘粟,目光带着审视。
刘粟心中清楚事情的轻重,若是说出实情,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可能牵连申掌柜与苏音,便也点头附和:“确是如此,往日里因些小事起过争执,他便怀恨在心,派人伤我。”
陆桓盯着两人看了许久,眸色深沉,显然不信这番说辞,却也并未再追问。
赵宣见状,连忙开口结案:“既然袁三认罪,本府判决如下。袁三雇人行凶,意图伤人致死,笞二十杖,罚银三十两,流放三千里;其手下从犯各笞五杖,罚银五两;申氏私贿官差,虽事出有因,却也触犯律例,罚银十两,免于杖责;刘粟无罪释放。”
待退堂,赵宣连忙侧身转向陆桓,躬身道:“此案终得审结,全赖大人明断有方。下官已在如意酒楼备下便宴,聊表敬意,还请大人移步赏光。”
陆桓缓缓点头:“既如此,赵大人请。”
他扫了眼堂下还未离开的刘粟,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此事看似了结,实则处处透着蹊跷,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袁三背后定然还有所牵扯,后续还需细细访查,方能揪出背后藏着的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