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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医馆 还好,他还 ...

  •   科考结束这日下午,盛州城内,一场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

      苏音撑着一把半旧的纸伞,脚步匆匆地跟在前面一个瘦小的身影后。

      雨水裹挟着路面的黄泥,点点黄渍毫无顾忌地粘上她的粗布裙边。

      苏音紧皱着眉头,伸手拢了拢被雨丝打湿的鬓发,对着前面那抹踉跄的小身影问道:“狗儿,还有多远?”

      狗儿是那日和刘粟在一起的小乞丐,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雨水打湿,贴在单薄的身上。

      听见苏音问话,他也没有回头,小短腿在泥水里跑得飞快:“就快到了,粟儿哥他就在前面不远。”

      方才苏音正在店里干活,就见这小孩急匆匆地跑进来,说是刘粟受了打,一个人躺在街上快不行了。

      刘粟虽看着混不吝,却曾在申掌柜遭地痞刁难时出手相助,于申掌柜有恩。

      申掌柜本想亲自去一趟,可眼下食肆离不开主事的人,苏音便主动接下了这担子。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一条偏僻的冷巷口,此时雨势稍缓,却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狗儿终于停下脚步,身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进泥坑。

      他扶着墙,探出小脑袋左右张望,荷叶从头上滑落也顾不上捡,脸上的慌张渐渐变成疑惑,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咦?粟儿哥呢?我方才明明见他在这儿的……”

      苏音撑开伞,遮住两人的身子,对着巷内轻声唤了几声“刘粟”。

      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散开,却只得到雨水滴落的回音。

      这般大雨,刘粟若是还有意识,定然会找地方躲雨;若是昏迷,大概是被好心路过的人挪到避雨处了。

      狗儿小手攥着苏音的衣角,带着哭腔喊:“粟儿哥!粟儿哥你在哪儿?”

      他一边喊,一边迈着小短腿往巷深处走。

      苏音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纵横交错的窄巷,生怕错过任何踪迹。

      这一带鱼龙混杂,若是刘粟被歹人二次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不多时,两人在一处极隐蔽的小巷深处,找到了蜷缩在一户人家后门台阶下的刘粟。

      刘粟瘫坐在泥地里,半边身子斜倒在一户人家门口的台阶上。

      他神情恹恹,似已没了气息。

      他身上那件本就陈旧的深色外袍,被刀划开了好几道狰狞的口子。

      伤口处渗出的鲜血混着雨水,将衣料洇成深褐,顺着衣角滴落在泥水里。

      冰凉的雨水无情地打在他的身上、脸上。

      苏音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蹲下,将油纸伞稳稳罩在刘粟头顶,隔绝了雨水。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连声唤道:“刘粟!刘粟你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刘粟紧闭着眼,毫无回应,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狗儿吓得往后缩了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粟儿哥他,他是不是……死了?”

      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污,成了一道道黑痕。

      苏音也跟着心提了起来,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探到刘粟的鼻下。

      片刻后,她感觉到一丝微弱却平稳的气息,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还活着,还有气,我们得赶紧送他去医馆。”

      听见刘粟还活着,狗儿立马止住哭声,用力点了点头。

      苏音将伞塞给狗儿,嘱咐他举好遮住刘粟的头,而后俯身,费力地将刘粟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试图将他扶起。

      狗儿也懂事地凑上前,用瘦小的身子顶着刘粟的另一个胳膊,两人一左一右,艰难地将刘粟从泥地里扶了起来,一步一步朝着最近的医馆挪去。

      好不容易赶到医馆,医童见狗儿衣衫褴褛、浑身泥污,身后还跟着个扶着血人的姑娘,眉头立马皱了起来,伸手就拦在门口。

      “去去去!要饭的别在这儿碍事,我们医馆不收治叫花子!”

      苏音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递到医童面前,急切道:“银子我们有,麻烦快让大夫出来救人,再耽误下去,人就真的没救了!”

      医童接过那块闪着银光的碎银,眼神动了动,嘟囔了几句“真是麻烦”,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了路,转身去里屋唤大夫。
      有了银子打点,大夫的动作也麻利了不少。

      他搭了刘粟的脉搏,又掀开他的衣袍看了看伤口:“伤得太重,失血不少,还受了寒,快,把人扶到里间床上去,取止血药来。”

      药童很快取来几颗小药丸,可刘粟意识模糊,牙关紧咬,药丸根本喂不进去。

      苏音伸手掰开他的嘴,对狗儿道:“狗儿,你拿着药丸,和着水,往他嘴里倒,小心点别让他吐出来。”

      狗儿连忙点头,他踮着脚尖,小心将手中药丸一颗颗喂进他嘴里,又端了碗水让他服下。

      喂完药,大夫又开了外敷的止血药膏和内服的汤药,嘱咐苏音要快些清理伤口。

      苏音谢过大夫,付了定金,又租下医馆里一间简陋的卧间,和狗儿一起将刘粟扶到床上躺下。

      她本想让狗儿帮忙打下手,清理伤口上药,可瞧着狗儿笨手笨脚的样子,便摆了摆手:“狗儿,你先回食肆找申掌柜,告诉她人已经送到医馆了,让她放心,顺便说我在这里照看,晚些回去。”

      狗儿虽有些不放心刘粟,却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乖巧地点头:“好,我现在就去,姐姐你可要好好看着粟儿哥!”

      说罢,又看了刘粟一眼,才转身跑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苏音和昏迷的刘粟。

      苏音自小在山村长大,不像深闺小姐那般拘泥于男女大防。

      她麻利地解开刘粟湿透的外袍,又褪去里面的中衣。

      几道一寸多长的伤口赫然暴露在眼前,皮肉外翻,还在微微渗着血,看着触目惊心。

      她压下心头的不适,将棉布沾湿拧干,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一点点擦拭着刘粟上身的泥水和血渍,动作轻柔却利落。

      待清理干净,又取来止血药膏,用指尖挑出适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缠好。

      上药时,刘粟似是被药膏的清凉刺激到,手臂无意识地动了动,眼看就要碰到缠好的伤口。

      苏音立马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轻声呵斥:“哎,别动!刚上好药,不然又要流血了。”

      许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刘粟竟真的安分下来,倒真没再动了。

      可他眉头却依旧紧皱着,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苏音上好药,帮他盖好薄被,才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光。

      苏音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屋檐,心里忍不住盘算。

      他伤得这样重,大夫给他开的都是救命的药,光药费她就垫了二两。

      那可是整整二两呀。

      她可没那么大方,平白为他花这么多银子。

      等刘粟醒了,这笔钱自己还是得跟他要回来。

      转念又一想,刘粟瞧着像是江湖中人,想来也有自己的营生,应当不至于欠钱不还。

      这般思忖着,她回头朝床上的刘粟看了一眼,却猝不及防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刘粟不知何时已然醒了,双眼睁着,看向她的眼神还带着几分刚苏醒的迷茫,像是还没弄清眼下的处境。

      苏见她在对自己说话,刘粟心道这原来不是梦。

      音面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下意识地收回目光,又很快抬眼:“呀,你醒了。”

      他动了动指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飞快地摸向自己的脖子。

      指尖触到那枚由红线串着的玉时,方觉安心许多。

      方才忙着救人,苏音倒没留意他脖子上还戴了物件。

      此刻见他这般珍视,便装作不经意地多瞥了那玉佩几。

      那玉质光亮细腻,虽看不出具体成色,想来也值些银子,心里顿时更踏实了些。

      刘粟低头看了眼自己缠满布条的前胸,苍白的嘴唇因苏醒后气血稍缓,添了一点血色。

      他动了动喉结,声音还有些沙哑:“今日……多谢你了。”

      苏音摆了摆手:“这没什么,是我应该做的。若不是狗儿去食肆报信,我也不能这么快找到你。”

      想到他今日的遭遇,她又忍不住追问:“今日当街打你的是何人,光天化日,他们怎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人。”

      刘粟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不过是些地痞流氓,从前和他们有些过节,小事罢了。”

      “可他们就不怕你报官吗?”苏音有些不解,在她看来,盛州城作为州府所在地,治安应当比乡下强上不少,官府总该管这些事。

      “官府每日事情那么多,哪里管得过来这等小事。即使告到官府,也不过是双方各打五十大板罢。”

      说着,他尝试着撑着床沿坐起,胸前伤口被牵扯到,疼得他不由咧了咧嘴,倒抽了口冷气。

      苏音连忙扶了他一把,按住他的肩让他别动:“这是医馆,你伤口刚上好药,不宜乱动。你先坐着,我再找块纱布给你加固缠好,免得扯裂伤口。”

      说罢,她从一旁的药箱里撕下一条干净纱布,递了一端给刘粟:“你帮我按着这头,我绕着缠几圈。”

      刘粟依言伸手按住,感觉到她的指尖偶尔不经意会擦过自己的身子,刘粟似乎被人定住,僵硬得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缠好绷带,苏音见他面色依旧不大好,脸颊却微微泛着红,不由得心头一紧,以为他是伤口感染发了烧。

      她下意识地抬手,将手背轻轻贴在他的额头测温,语气关切:“好像没发烧,你觉得身上热吗?”

      刘粟脑子一懵,木然地点了点头,转瞬又反应过来,飞快地摇了摇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耳根悄悄泛起红晕。

      苏音正纳罕他这般反常的模样,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狗儿带着几名膀大腰圆的汉子走了进来,汉子们还抬着一副简易担架。

      见刘粟醒了,狗儿一下就冲到床边,兴奋地喊道:“粟儿哥!你醒啦!申掌柜让我带他们来,接你回去养伤。”

      刘粟摆手道:“不必这般麻烦,我自己能走。”

      说着又要起身,却被苏音按住。

      那几名汉子是申掌柜雇来的,收了银子办事,也不多言,上前将刘粟扶到担架上,动作稳当。

      刘粟推辞不过,只得作罢,临走前还不忘看向苏音:“今日之恩,我记下了,改日必当奉还。”

      一行人抬着刘粟离开后,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苏音正准备收拾东西回食肆,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这才发觉浑身发冷。

      方才搀扶刘粟来医馆时,她的衣衫也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又凉又黏。

      如今雨停风起,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

      她没敢耽搁,连忙快步往回赶。

      回到客栈不过简单梳洗了下,苏音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如常出来招待客人。

      正值夕食时分,雨又适时地停了,食客们纷纷往店里涌,食肆的生意照旧红火。

      许是科考结束的缘故,店里坐了不少身着长衫的读书人,他们三五成群,围坐在桌前七嘴八舌地畅谈。

      除了讨论此次考试的试题,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考场秘辛。

      “你们知道为何这次考试每场号舍都不同吗?”其中一秀才问道。

      “难道每年不都是这样吗?”其中一年轻的秀才问道。

      “嗨呀,在咱们盛州,哪次取仕不以家境为等次安排考场,你个乡野来的第一次考么。”

      那小秀才挠挠头小声嘟囔道:“我确是第一次考嘛。”

      有个盛州本地的秀才打趣道:“应是那些卖座次的掮客晓你囊中羞涩,故兄台未曾听说过。”

      其余人闻言一阵哄笑。

      那本地的秀才又拍了拍他的肩,故作老成道:“其实,很多事不知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那年轻秀才听出他话中之意,顺着说道:“听我书院一同窗说秋闱开考那日,有位大人到贡院视察,约莫是知晓了此事,命主考每场中间更换一次座位,不以家境偏私而有失公允。”

      “这位大人什么来头?”众人议论纷纷。

      那秀才压低了声音,煞有介事道:“我听说,是京城来的大人,好像是姓林还是姓刘的。”

      京中的官员他们身为小小秀才自是认不得,众人猜测了一番没有结论,便又转向其他的话题。

      苏音正在收拾他们隔壁的桌子,听到这些话不免想到那日在贡院外遇上的一群身着官袍的大人。

      不过她也没多想,那些大人物的事,也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好谈论的。

      她关注的是,哥哥那日分到的号舍如何。

      从前曾听哥哥说起过考试环境的恶劣,童生试时他便被分在了阴暗逼仄的小隔间里,还好这次有位体恤学子的大人,想来哥哥这次应当能顺利发挥。

      苏音忙了一晚,后院打水时只觉得身体疲乏,头也有些昏沉。

      申掌柜看她脸色不对,赶紧摸上她的额头:“呀,怎么发烧了。”

      她扶着苏音回屋,为她拿了些降温的草药让她服下:“都怪我今天喊你淋起雨跑去找粟儿遭罪咯,这两天你就安安心心躺床上休息,等烧退了再折腾哈乖乖。”

      苏音点点头,又饮了口水祛嘴里的苦味,这才躺下休息。

      不知是老板娘给的草药药效快,还是她身体底子好,翌日一早她便醒来,烧已退尽,头脑清醒如常。

      窗边天色初亮,苏音的肚子发出长长的“咕”的一声。

      她揉了揉空瘪的肚子,穿衣下床想到厨房去找点东西吃,刚推开房门就听见大堂那边有争执之声。

      这么早,谁会在那里吵架。

      苏音心里犯着嘀咕,朝那边走去。

      隐约听到了申掌柜的声音,对方似乎来者不善:“你若再找他的麻烦,信不信我将你们通通告到官府。”

      “告官?我还想去告官呢!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地痞流氓,抢了我袁老三的生意,还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天下有这么好的事?就是搭上我自己,我也绝不放过他。”

      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空气安静了几秒,申掌柜的语气显然软了许多:“他一个毛头小子,不过是前些日子走了狗屎运捞了点碎银子,哪敢故意抢您生意嘛。这点钱您先拿着,当我给娃娃买糖吃,莫跟他一般见识……。”

      听话中的意思是为了昨日刘粟的事,大概是刘粟做事得罪了什么人,申掌柜在替他赔罪。

      苏音没再多听,悄悄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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